第二天,南一郎照常醒来。他对着不存在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仿佛昨日的生活就是一场梦幻。
这样的想法并不荒谬,这是那些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居民们的真实写照。毕竟没有人知道今夜会不会死去,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割裂开来的单独一天,每一天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走出贫民窟,绕过错综复杂的街道,他向着约明伯城的矿场方向走去。约明伯城有着一条横跨南北的河流,河流的发源地是远处的文斯山脉,所以这条河也被叫做文斯河。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走在河边南一郎在空气里感受到了浓重的湿气。虽然此时已经接近夏季,但现在的天气并不炎热,想到这样的天气还能润泽这座城市些许时日,南一郎的心情变好了许多。
走上桥头,桥对岸的风景却像是进入了另一座城市。那是鳞次栉比的重工业机械,尽管已经废弃了许久,可仍然能透过这一排排的机械看出这里曾经的繁荣。而那矿脉的入口就隐秘在这无数的机械巨人之中,直到这城市完全毁灭也依旧牢牢的扎根在这土地之上。
这里距离矿场并不远,但是矿场周边的街道四通八达,约明伯城的矿场通向这个整座城市的任何地方。这里就像是是约明伯城的心脏,那些通向这里的道路都是这座城市的血脉。他们一直延伸到约明伯城极远处的末端,然后循环往复,这里要比那些深巷都要复杂的多。在拐过了七八个街口之后,他终于来到了矿场的入口。向着里面眺望而去,就算他对矿脉没有了解,依旧能看出矿场的残骸。如今矿场依旧在,不见当年采矿人。
南一郎看着这些时代的遗物,他并没有触景伤情,作为是贫民窟里为数不多还有工作的“良好”居民,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的闲逛。而他在四处转悠的理由,是他实在分不明这些路到底应该怎么走。他对于路的唯一判别标准是建筑,如果你要对他说xx路他是肯定不知道的,你得说xx集市,xx大楼,他才知道那是哪里。
费了一番功夫,他终于在九点之前抵达了店门。这家店的外部装修极其豪华,放在过去繁荣的街道都显得完全格格不入,更不要说此时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但无论从这里经过多少次,南一郎都不会对这里感到突兀。尽管曾经询问过不会感到奇怪的原因,但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心理暗示。南一郎的在精神魔术方面并没有过多的研究,所以他并不能想明白其中的法阵运转。
推开门店的大门,作为物理意义上的门,这门并不具备任何能够充当门的功效。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甚至和门框都不契合。但是作为魔术层面上的门,这扇门理论上能通向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门实际上是一个空间传送类别的五阶法阵。但是尽管有着如此强大的功能,这家店却同这座城市一样,被遗留在了时代的角落。
“哟,我尊敬的顾客,要买张碟吗?”看到南一郎走了进来,一个男人对着他打趣的说道。
“刘先生。”南一郎冲着他说,语气中充满了尊敬。
被南一郎称作刘的男人全名是刘光辉,他是南一郎父亲的挚友,也是父亲的师兄。而现在,刘光辉也担任着指导南一郎的职责,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刘在魔术方面给南一郎提供了非常多的帮助。同时,南一郎选择离开九幽,来到西洋也是因为刘的来信。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春花院。”刘光辉的语气戏谑,他从台前走了出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唐装。
刘光辉的眉毛就像两把小刀一样横着,他在对别人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的眉毛也会随着他的笑轻轻上扬。于是那笑容里自然而然的就带上了一份真诚、柔和之意,总会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但是南一郎深刻了解刘光辉对人和善的那一面都是他做出来的伪装,一想到刘过去的种种恶劣行径,南一郎的心里就忍不住打颤。南一郎心里深刻意识到刘就是一个没有底线的腹黑男。即便如此,这些都不影响南一郎面对刘光辉时摆出的毕恭毕敬的态度,毕竟刘在魔术方面的才华是货真价实的。
“刘先生,今天可不要再拿我取乐了。上一次听信了你的话可是把我害的不轻。”南一郎说道。
“哎呀,南一郎可真是没趣味。”刘光辉双手叉腰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而后他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教你的魔术你也学的差不多了,今天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我这次给你招来的东西可不是常人能够窥视的。带上水蜡烛,做好聚灵阵,切记不要让那魔力见光。”刘光辉说着,他用手指了指二楼。
“知道了,刘先生。”
在店里的生活已经快要成为南一郎的日常了。有些时候刘光辉会交给他一些任务去完成,有些时候则会看一些魔术相关的书籍或者记录。也是托那些魔术相关的书籍和刘光辉的指点,尽管他还没有专门测试过魔术阶位,但他感觉自己距离四阶魔术师已经所差无几。
向着里面走去,与店面的外部豪华的装修相比,内部只能说是十分的朴素与杂乱,就像是精美的外包装里是非常朴实的礼物一样。但和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这里是有着浓郁生活气息的地方。
一楼的大厅里堆满了各种纸张,上面写着各国各地的文字,而这些纸张从南一郎第一天来时就已经堆在这里了,他不知道这几大堆纸有什么用处。向着里面走去,一个中世纪的壁炉安置在墙内,烟囱通过墙体延伸到三楼的阁楼,但壁炉里的蜘蛛网表明它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了。壁炉的对面是一面镜子,也不知道这房屋的设计者为什么要在壁炉对面摆一面镜子,是向让房间里的光变得更大吗?
距离壁炉的不远处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四层的星球仪,随着底座的调整,依次能看到室女座超新星团,本星系群,银河系,太阳系。在工作台的右边是一个飘窗,上面摆放着一整套茶具,可南一郎无法想象刘光辉坐在窗边喝茶的样子。工作台左边有着螺旋上升的式楼梯,但这楼梯板并不是传统常用的木头或者别的什么,而是用一种十分罕见的矿石拼接而成,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矿石,赤脚踩在上面就能感受到这矿石的温暖顺着脚心传遍全身。
走上二楼,二楼的空间要比一楼大的多,似乎是通过某种空间折叠的方式创造出来的。二楼里的东西种类很少,除了几个大号书架和许多书架上都放不下的书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二楼说是一个房间,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私人藏书馆。而能被称为藏书馆,并不只是单单的藏书众多,重要的是这里什么样的藏书都有,上到法阵绘制,下到房中术、春宫图,该有的和不该有的全都有。顺带一提南一郎的书床的那些书就是从这里拿的。
南一郎提着深蓝色的水蜡烛向着书架深处走去,一直走到窗户都被钉子严严实实的钉死了的最深处,这里是阳光都不被允许照进来的地方,这也里是南一郎今天的工作地点。随着他的脚步声不再回荡,他通过水蜡烛蓝色的光芒看到了一个用黑色胶带一层一层包裹着的物品。只是着胶布向那看去,那物品散发出来的魔力就让南一郎的眼睛感到一阵一阵的酸痛。他席地而坐,把水蜡烛摆在一边。他借助着深蓝色的光芒小心翼翼的把黑色胶带一层一层的撕掉。过了一会,放置在水晶框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本全由魔力书写的卷宗,南一郎打开了水晶框,这一瞬间巨大的魔力想要向外逃逸。也是这时候,那深蓝的光芒成了一个护罩,把南一郎和这些魔力尽数框在其中。过了会,南一郎逐渐习惯了这游荡的魔力的存在,但他想要向书上看去的时候,魔力就像是流水在冲刷着眼睛一般,痛的他睁不开眼。
“刘先生又弄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南一郎眯着眼睛,强忍着这股刺痛之感看向书的封面。但是刺痛让他的双眼止不住的掉下眼泪,暂时失去视觉之后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难道是什么能够得到三十条命的秘籍?”想着这样没由头的事情,他内心不再那么急躁。然后他对着卷宗伸出了手指,随着指尖的轻轻触碰,一股极寒之感瞬间冻僵了他的手指,那魔力顺着他的手指向让蔓延,他急忙的把手指收回。
这时候,他从那指尖残留的魔力中感受到那魔力正在幻化成文字,虽然这魔力十分的浓郁,让那文字的书写极其模糊。好在他对魔力的感知能力十分优秀,虽然是雾中看花,但他还是勉强判断出了这个字的写法,这是一个“巫”字。
当今魔术界公认的两大魔术为传统魔术和符文魔术。传统魔术依靠实术者本身的魔力在需要使用魔术的时候现场绘制法阵,通常几阶魔术师就能使用出对应的魔术,也就是对应的法阵。而符文魔术则像是传统魔术的升级,符文魔术依靠符文作为法阵的启动关键点,只需要对应的符文,向符文里注入魔力就能直接释放出对应的魔术。
不过两者在四阶魔术之后有着极大的分歧。在进入四阶之前大部通用的魔术法阵在教材上都有记载。只要魔力达到了对应魔术的阈值,就能轻易的释放。但是四阶魔术不同,四阶魔术带有强烈的个人性。想要施展四阶魔术必须找到依附于三阶魔术之上的“本我”。那代表着魔术师最基础的“欲”,只有在突破了“本我”且魔力达到四阶魔术的阈值,一个魔术师才能使用四阶魔术。
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每个魔术师在进入四阶的时候要突破的本我都各不相同,这也代表了符文魔术师想要进入四阶必须创造属于自己的符文。而创造符文的难度要远远的超过绘制法阵的难度。
因此大部分被认为是天赋异禀的人从小就被培养为传统魔术师,而那些有着魔术天赋却并不出彩的魔术师则被培养为符文魔术师。不过这些都是当今魔术界对二者的评价了,实际上早在符文魔术诞生之初,那时候传统魔术学派对符文魔术学派的打压堪称惨烈。毕竟在古罗马帝国诞生之前,从遥远的图腾崇拜开始就延续下来的传统魔术学派怎么可能会看的惯这群文艺复兴时期才出现的符文魔术学派。
而南一郎看到的“巫”字却代表了与传统魔术以及符文魔术大相径庭的另一种古老学派,巫师。
所谓“巫”字就是上横天,下横地,中间一竖将天地通连;左人为生,右人为死,天地生死都在于人。基于这样的观点,巫师学派对学徒的天资要求极高,在上百个有着魔术天赋的人群里,有一个能够感受巫的天泽已经是十分难得。因此,作为和传统学派一样诞生极为古老但数量极少的巫师学派自然就和广收门徒的传统学派有着较为严明的划分。
正因为三大学派各自理念的不同,他们在中世纪的门派自立就十分明显,毕竟每个学派都觉得自己才是通向真理的唯一途径。但是在中世纪后期的排巫运动中,传统魔术学派和符文魔术学派联手袭击了巫师学派,导致巫师学派几乎灭门,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巫师无一幸免,侥幸逃生的极少数巫师也躲在阳光下的黑暗处苟且偷生,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足迹。于是传承了数千年的巫师学派就这样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再也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而传统魔术学派在派巫运动中惨胜如败,积攒百年的家底几乎打空,四大家族其中三位可以说在这一战之后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因为符文魔术自身的限制,符文魔术学派本身的实力就不出众,仅此一役他们也放弃了同传统魔术学派争斗的念头。两派在认识到魔术战争的残酷之后,他们在和平的诉求方面达成了统一认知。
于是,在握手言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传统学派同符文魔术学派完成了大融合,这也导致了子嗣的血统不纯,那些魔术师的后代具有魔术天赋的概率降低了许多。时至今日,光是具有魔术师天赋的人就已经能够说是百里挑一了。
“慢一些,再慢一些。”既然已经知道这卷宗的阅读方式,他开始试探性的向上投去了魔力。他投去的魔力在卷宗的外表上轻轻的滑过,就像是用拂尘拂去一座早已破败的佛像上的灰尘一样。
不知道花费了多久,光是自身耗费的魔力就已经让南一郎精疲力竭,而卷宗上的魔力却厚重依旧。他放弃了魔力的投入,想着休息片刻。就在此时,那卷宗上的魔力却顺着他的魔力轨迹一股脑的涌进了他的大脑。那是无数文字组成的诗句与故事,是无数个人的祈祷与思念。
“什么?!”南一郎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文字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张开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这法阵的诞生让他头痛欲裂,他跪在地上,用头使劲的砸着地面,二楼的地板因为他的举动哐哐作响。
等到他从这疼痛之中缓过劲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明月高挂的无人之夜。
南一郎从二楼走下来,或许是因为房间布置的关系,他的踩踏声十分空灵。
下到一楼,门外是一片死寂,今夜连那些时常能够听到的炮火声都没有响起,
走过了楼梯,穿过那个巨大的工作台,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恍惚。
刘光辉倚靠着墙,翘起脚来坐在飘窗上。他那件白色的上衣歪斜,挂在他的右肩上,像是为了任由月光照耀似的露出了左肩和胸口。他身边的茶具里倒满了不知道年份的浊酒,随着左手那支纯银制作的长嘴烟斗的轻敲,他举杯就唇。而后烟斗被他放进嘴中,淡淡烟气从他烟斗的口柄里飘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南一郎,感觉如何?”刘光辉的声音传了过来。
“感觉?大概只有饿吧。”南一郎没有正面回答刘的问题。
“呵呵……”刘光辉笑了一下。
刘光辉的眼睛里倒映出明月的清辉,他把烟斗交给了右手,左手撑了撑飘窗台。他的衣服也在此间滑落,他就这么顺势把左手伸了出来。他又一次把烟斗含在嘴里,他这次吸的很慢,渐渐地他眯起了眼睛。他享受着这一瞬间的欢愉,睁开眼睛却满是孤独。
“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刘光辉的声音很轻,轻到烟斗与窗台轻碰的声都要把那声音掩盖。
南一郎有些震惊,他是第一次看到刘光辉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刘除了玩世不恭之外,基本上没有表现出其他的神情。但现在他却在这个英俊的男人的身上看到了憔悴与沧桑。南一郎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生出打扰刘的想法,他准备就这么离开。
“你从那卷宗里看到了什么?”这时候刘突然出声叫住南一郎。“你在上面呆了一整天了。”
“只看懂了两个字。”南一郎耸了耸肩,他从那卷宗之中感受到的只有巨量魔力带来的痛苦。
“是嘛。”刘光辉提着烟斗的手上下的摇晃着,“哪两个字?”
“一个巫,一个师。”南一郎如实回答,可他在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哈哈,”刘光辉听到了南一郎的回答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不是虚指而是实指。我明白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刘先生,那究竟是什么?”
“正如你所见,是巫师啊。”刘光辉笑着,又举起了茶杯饮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