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一个很有V市风格的阴郁的星期六，胧如愿见到了老友林洵。因为还没开始上课，他正住在某高档酒店的套房里，每天都很无聊。作为东道主，胧自然是请客加陪玩。
说是请客，其实也就是一顿海底捞。说是陪玩，也没有什么可玩的。
如果有人问胧他吃完饭干嘛，那只会得到一个回答。
遛弯。
纯纯的北京老大爷了属于是。
于是胧就堂堂正正地带着兄弟压马路，毕竟也是自己混了五年的城市，从郊区的高中到城里的大学，他也还算门清。
“和北京像吗？”站在天桥上，胧问道。
他觉得，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桔黄色的千万道车水马龙，在哪个城市也都没什么区别。
可林洵却说，不像。
大概是北京的空气太过于干燥，而V市又太湿润。
“老戴，你戒烟了。”林洵摸了摸瘦削的脸，戴上了风衣的帽子，要不然冷风刮的生疼。
“早就戒了，我现在过老年人生活，除了有时熬夜以外，活的很健康。”
胧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把手揣在兜里。
“健康？二十岁的人为什么会在乎那种事儿？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洵一直很困惑，他搞不懂为啥当年意气风发的大哥现在变成了一条咸鱼，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个人有最令人羡慕的女朋友、圈子和未来，但却选择了放弃一切，来到籍籍无名的C校，变成了一个普通写码的大学生。
“打住，这个话题没啥意思。”
胧低下头，眼神聚焦在红绿灯上。
“我只是选择了最适合我的生活方式，仅此而已。”
林洵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希望胧说的是实话。
“我问令狐姐了，她也不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说啊。说出来也不改变任何问题，好多事都是这样，既成事实。当成不可抗力吧，就像你错过高考一样，不过没那么严重就是了。”
胧摸了摸自己吃饱了的肚子，最近倒是没怎么长胖，但愈发地能吃了。
“换个话题吧。这日子你打算怎么过？现在没有你爸妈管着，选择权完全在你。”
说到这个话题，林洵的眼里亮起了光。
“首先，我得找个女朋友。”
“啧。我就知道。”
胧转身，走下天桥，林洵赶紧快步跟上。
“这次是认真的，不再是嘴上说说了。高中那会儿，没办法，必须跟他们卷成绩。现在，我要把亏了的全都补上来。”
“你喜欢哪类女生？”胧回头看了看穿的一点都不时髦的哥们，他不像是有那方面天赋的人啊。
“这种事情哪是言语能够说得清楚的，我要广撒网！至少先加入学生会再说吧？”
嚯，话头递到兄弟面前了，可以啊！
胧一边在心里感激林洵的配合，一边拍拍林洵的肩膀：“那我可以给你介绍CSSA活动部部长，也是个可爱妹子，只不过名花有主了。”
林洵表示疑惑：“你不是一直跟他们不对付吗？你高中的时候跟我抱怨过多少次？怎么回事，是你洗白了还是他们洗白了？”
“别想太多，就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具体的你们自己聊去吧。”
胧用手指猛戳行人按钮，那红绿灯却不肯变色。
“哼，所以你还是有朋友的嘛。我就说了，一个人不可能孤身一人在一个异乡城市过两年的，那真的会压抑出病来的。”
胧摇摇头，他知道人远没有那么脆弱。
“孤独只是个词，你不去想它，它就不存在。”
“得了吧，所有单身狗都用这种说辞骗自己，谁难受谁自己心里清楚！”林洵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上课时抄你答案的可爱同桌，图书馆里看书的漂亮小姐姐，篮球场上的运动美女...大学里这么多人，那么多情侣，你就打算一直单着？”
胧挤眉弄眼地摊摊手。
“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怎么办嘛？”
“真没有？”
沉吟片刻，胧还是说出了标准答案。
“哎呀，真他妈没有。算了吧老林，别难为哥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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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二点钟，胧坐公交车回到家。
屋里的灯关着，雪乃并不在。
话说她最近来的频率好像变少了，呆的时间也变短了？看起来也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总觉得没有一开始那么自然了。
要不下次问问她？
不不不，还是算了。我这一死宅，就别给青春期美少女做心理辅导了，真不配吧。
胧换好衣服，躺在床上，他突然感觉有些无聊。
想一想，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作业写完了，连手游的体力都清干净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才是最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才是孤独蔓延的时候。所以一般他都用杂事儿填满这些空档：单机游戏、鬼畜视频、穿越小说...
逃吧，一路逃到梦里去。
为了逃避现实，今夜的胧，读起了自己当年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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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杂谈（3）
戴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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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作为新时代的少年，祖国的接班人，我必须承认，我的生活无可挑剔。
但‘青春伤痕文学’，却又是那么诱人，我必须体验一下！
我知道，我在这美好的一七七二中学，是注定无法经历一场轰轰烈烈撕心裂肺的爱情。所以，我只能靠做梦。梦里，我是一位远征边疆的盖世英雄。我爱上了一位大家闺秀，她是那么的美丽，乌黑的长头发，大眼睛，小嘴红唇。腰似初春的垂柳，腿像疾驰的骏马！
啊，我是那么的爱她，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我注定无法与她长相厮守，因为我有自己的使命。保家卫国，征战沙场！那才是男人的世界！男人的浪漫！
在那凄凉的雨夜，她哭着求我不要走，而我却没有回头。
“你要是离开我，我就爱上隔壁的书生！”
她这样刺痛我的心，而我不肯觉醒。因为我是天下无敌的征夷大将军，要为天下百姓带来美好太平的盛世！
“忘了我吧。他能给你爱情，我只能伤你的心！”
“爱本就是梦境，和你借的幸福，我全部还你！”
可悲，可叹。爱情就像一叶浮萍，来去都随风。
心碎前一秒，我们用力地相拥着沉默。
我终究是离开了她，从此，我的心中，再也没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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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儿，胧已经绷不住了。自己是怎么写出这么尬的玩意儿的？说实话，这可能是自己写的最烂的凑数文章了。如果他有学生把这玩意儿交给他的话，他肯定会用红笔写上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为什么大家闺秀的腿会像骏马啊？什么富瑞控？
为什么她说爱就能爱上书生啊？书生勾八谁呀？
为什么会抄好几句离歌的歌词啊？意义不明啊哥！
而且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叹号啊，尬死了，我不能接受！
胧忍住抠出三室一厅的脚趾，继续读下去。毕竟这是曾经的自己写的，总不能太离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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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我又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那里并没有她的踪迹，也没有我们爱过的证明。一切恍如隔世，梦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
可能那就是所谓的伤痕。
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如果真的是爱，那即使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战场，整个国家，不，甚至是整个世界，也不足以分割两人。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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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胧叹了口气，心想这玩意儿还是别被雪乃看见了，简直是灾难。
但是，在那皱巴巴的作文纸下方，赫然写着一行日文小字：
“写得真好呢，小小的胧君！”
后面还暖心地画了个笑脸。
卧！操！
这下社会性死亡了！
胧把作文扔在地上，尴尬到在整张床上打滚。
他已经能脑补出雪乃和自己同款的“蚌埠住了”表情包了。
现在卖掉飘萍屋跑路还来得及么？
...
但是，在这寂静冰冷的深夜，胧的孤独，总归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