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已经被他父亲带走了。可是我已经忘记了回家的路,只得顺着小溪往下走。天渐渐黑了,可我还是没有回到家。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那明月。寒风吹得我手脚愈加僵硬,我就像机器一样,不停地做着重复的运动。走了几个小时也没到家。
我突然没了力气,靠在一棵树旁就休息了。困意骤起,我的眼睛实在支撑不住。我只好一巴掌狠狠地扇自己,见不起效,我又用力地扇,连续扇了好几下,留下了硕大的红印,我才清醒起来。我抬起头,那黑布一般的星空,竟然挂着许多的玻璃,一闪一闪的。
而玻璃所包围的是,那美丽的明月。我一看到明月,就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我正朝着明月的方向狂奔,月光似乎在指引着方向,我就像是一艘失去方向的小舟,猛地看见了岸边反射光线的玻璃。
我的脚开始疼痛,但我止不住地奔跑。直到我来到了一个湖,那湖中有一个小舟,那舟上的渔人正陷入沉睡之中。湖上的明月很美,湖底的鱼儿也美。在那不远处的岸边,有一个男子正在抽泣。
我顺着月光走去,我发现,那是我的父亲。他一看到我,就扑了上来,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抱着我,他告诉我,明天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的脚给包扎好好的,我的脸红肿了,又帮我涂了点药。
次日,我来到了父亲工作的地方。那是一家医院,很少人会闲来无事去那里凑热闹,深夜里时常会传来哭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声音漫长而又嘶哑,直到明月升到了最顶端,那声音也依然存在。
父亲告诉我,只要不出医院,不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就可以自己好好地玩。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开始在医院里到处转悠,医院里的人对我很好。但他们往往走得非常快,每次我想问点什么,他们就会很快地掠过我,走进房间。
有时候我会到病房里去玩,和病人聊天。有些病人伤势很重,起不来身,然后他们就会很兴奋地问我,窗外的风景怎么样,我就会一一回答。刚开始我还非常生涩,对窗外的风景还描述不出来,时间长了,我的描述也逐渐多姿多彩起来,也算是一项独特的技艺了。
然而,医院也总能给我不少惊喜。有次,我在医院里闲逛,遇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矮矮的身子,短短的头发,白背心和一股奇特的汗臭味。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王武!”
王武也惊奇地回了头,他的手上被包扎地很扎实,大大的,十分滑稽。我开心地跳了起来,好像没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愉悦了。王武看着我的脸,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昨晚为了图清醒才打的。而我看了他包扎到夸张的手,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先是笑,然后开始捶地,最后用好的那只手捂住肚子。我也肚子很疼,甚至有些缺氧。我们就这样一直笑,笑到口水出来,笑到别人的围观,最后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只要捂住嘴巴,然后强作镇定,结果我们互相对视,瞬间又绷不住了。这次把鼻涕都给笑了出来。
围观的众人先是指指点点,后面搞不清楚状况的开始莫名地发笑,然后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是止不住地笑。
就这样,我和王武这对搭档,又开始了在医院的闲游。
医院里还有棵“别离树”,上面刻着很多人的名字,有一个老人对我们说:“这棵树,只要你们把名字刻的越高,你们就能得到祝福。”于是我和王武就开始商量着,该怎样刻上去字。
老人还特地给我们带了一把小刀,专门用来刻字的。我们先是在医院搬了很多张凳子,想着把凳子叠起来,然后站到上面,就可以刻字了。但事情往往不会那么顺利。
两个女护士正聊天,讨论着什么,越来越起劲,突然其中一个护士站了起来,手中比划着。而我正左顾右盼找不到多余的凳子了,突然看到她屁股底下还有一个。我就跑了过去,把凳子一把拉了出来。
那女护士正好聊完,笑着坐了下来,结果只剩下了空气可以坐,她就摔了一个屁股墩。她很是气愤地叫道:“谁啊!”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搬凳子的我。我很是害怕,愣在那里不敢动。她就走了过来,把凳子一把抓走,一把抓住我说:“来,你坐下。”然后把凳子放下。我照着她说的做,一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她又说:“站起来。”我就站了起来。结果她把凳子一踢,说:“现在再坐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按住我的肩膀,我也摔了一个屁股墩。
王武也正好赶了过来,看到我被欺负,就生气地站在凳子上,怒盯着那护士。躲在一旁的老人突然笑着出来,然后把护士与王武拉开,说:“别生气了。”
他对着护士说:“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他又对着王武说:“要像大人一样大气!”
就这样,我给护士道了歉,把所有板凳放回了原处,这个事件才得以解决。正当我们还在想着如何刻字,那老人突然走了过来说:“你们怎么这么傻呢,你们又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我和王武对视了一眼,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老人又解释说,只要一个人撑着另一个人,被撑着的那一个人来刻字,不就行了吗?
我和王武又对视一眼,然后开心地鼓起掌来。说干就干,王武把脚放在我的两肩,他就拿着刀刻字。我感到有酸臭味在我鼻子边发酵,就不禁问:“王武,你多久没洗脚了?”
王武羞红了脸,摸了摸鼻子,说:“不要乱说话,等下你又摔了!”于是我就只好强忍着气味。王武的右手被包扎过了,所以只能用左手写字,但左手写字却很不灵活。但在王武的坚持下,一个歪歪斜斜的“白明月”写了出来。接着王武的“王”字也写了出来。
可在写最后一个“武”字的时候,我实在支撑不了,稍微抖了一下,王武抱怨道:“别抖,还差一点!”结果话没说完,我们就摔了下去,那刀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就在我和王武迷迷糊糊地起来,对面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尖叫,“啊!!”。我与王武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之前的那个护士吓晕了过去,而那把到恰好落在了凳子腿上。
我与王武笑了起来,但王武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一看,那“武”字可少了一点,这样的话,祝福可就没了。王武没好气地说:“都怪你,等下神仙看到了,可不知道要给谁祝福呢!”王武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忧郁。
夕阳将刻字的凹处附加上了一层阴影,我的父亲正好走了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别离树’,只有死去人的名字才会刻在上面。”王武听到这个消息,指着我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
但兴许是笑多了,我的肚子开始疼了起来,王武也是。但我们互相对视,又笑了起来。就这样,我们一直笑到夕阳西下,明月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