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不许跑······”
“有种你别跑!······”
“小丫头片子,别让我们抓到你,不然非要给你好看!”
黄昏的老城区里,传来一阵阵呼号。小叶子双臂死死捂在胸前,在古老而蜿蜒的小巷子里拼命奔跑。在她身后,三个手持棍棒的凶恶男子不断地呼喊着,追赶着。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累的气喘吁吁,脸颊赤红,道道汗珠裹挟着飞扬的尘土,在她脸上画下一条条灰色的小蚯蚓,两边的发辫也因剧烈跑动而渐渐散开。她穿过窄窄的小巷,翻过半人高的矮墙,钻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终于跑出了青瓦白墙的小巷,来到了街道。
这是2000年初的南方小城。随着政府的大兴土木,当地的居民们都渐渐搬去了设施更加齐备的新城区,曾经拥挤的街道逐渐冷清下来。唯有自行车,拖拉机,三轮与卡车在公路上穿梭,经过这里前往生机勃勃的新城市,将这片土地渐渐遗忘于脑后。小叶子利用小巧的体形,灵活的在车流间来回穿行,躲闪开试图围追堵截她的大人们。
但小叶子终究也只是个小孩子,她的体力渐渐不支,嘴唇也慢慢开裂,现出几点血丝,肺部如同风箱一般,剧烈的喘着粗气。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易安哥哥已经下课了。
她咬牙坚持着又跑过两个街区,七拐八拐的奔向几栋紧挨着的约有6层高的公寓楼。
这几栋小楼孤零零的矗立在一片错落排布的平房间。小楼的开发者是旧城区的一个工厂主,在震惊于沪市的高楼林立后,他放出豪言要在古老而落后的家乡小城也建立起一个现代化的小区。无奈时代的变化并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人们纷纷迁出这个旧城区,他的理想也不得不搁浅。只留下这几栋孤零零的小楼,守望着这片古老的城区。
“易安哥哥,易安哥哥,救命啊——!”她看到一名身穿蓝白色臃肿校服的少年坐在街道旁的路牙子上,惊喜的呼喊。
夕阳照在那矗立着的“守望者”身上,打下一道斜斜的阴影。阴影中的男孩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对小女孩身后紧追不舍的三个大人视而不见,问道:“小叶子,今天你又招惹谁了?”
女孩跑到男孩身后,扶着腰“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委屈巴巴的说:“哪有!易安哥哥你又冤枉我。”
“我还能不了解你吗,整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总有被人教训的一天。”男孩转过身,用手指不停戳着女孩的脑袋。女孩的脑袋随着易安的手指向下一点一点的低着头,如同小鸡在啄米。
似是不堪忍受男孩的说教,小叶子双手捂住脑袋,蹲下身子躲开易安的攻击“不要戳我脑袋,会变笨的啦!”
三名凶恶的成年男子终于追了上来,他们年纪看起来二三十左右,穿着皮衣牛仔裤,将头发染成黄色,拎着武器,一副古惑仔的打扮。为首的男人挥了挥钢管,威胁道:“小子!你最好给我让远点,别管闲事。”
易安将蹲着的小叶子挡在身后,笑眯眯的问那个为首的男子:“这位大哥,不知道这丫头做了什么得罪你们了,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错,我替她给您道歉。有话好好说嘛,不用舞刀弄棒,伤到了自己多不好啊。”
时值两千年初,电视与VCD的普及使得港台电影成为了人们了解世界的重要渠道。《古惑仔》便是在这样的时代下一炮而红,小镇的年轻人们纷纷效仿电影中沉熟稳重,有情有义,敢做敢当的浩南哥。以为这样便能像电影主角一样打出自己的天地。
为首的大哥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出来多管闲事的少年,:“小子,什么闲事都敢管,是不是活腻歪了?好,既然你敢出这个头,兴哥我也不妨告诉你。出来混吗,讲规矩。停车场和垃圾场现在是兴哥我罩着的,没我的允许,天王老子也不许进去。不要说我不给街坊邻居们路走,想要进去捡垃圾,可以。但是捡了东西出来,你得过磅称一下,付钱了才能拿走。这小丫头片子连着好几天翻围墙进来偷东西,一分钱都没付。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他胡说!他们是半个月前从别的地方跑来的。以前垃圾场是胡爷爷在管着。胡爷爷人可好了,才不像他们一样,一看就是坏人。胡爷爷不让他们收费,他们还把胡爷爷打伤了!现在胡爷爷还躺在床上呢!”
“这群坏人,我才不给他们钱。有钱也不给!”她把脑袋从易安身后探出来,对着那三人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气愤的说道。
因为不放心一个小姑娘家跑到垃圾场那种地方,易安曾经陪小叶子一起去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垃圾场里的常客们虽然家庭境遇较为艰苦,但相互之间也还算的上和谐。对于年纪最小的小叶子,时不时也会相互照应一下,于是才慢慢放下心来,允许小叶子一个人跑过去。
小叶子说的胡大爷,易安也曾见过。他身材矮矮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军大衣,豁着一颗牙,说话露着风,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胡大爷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不知怎么便流落到此处,在这里也没有一个亲戚。那时垃圾场还只是片荒地,他便在此处搭了个窝棚,定居下来。后来老城区的人慢慢迁走,这里渐渐荒废下来,于是政府便在这片荒地上修了一个露天垃圾场。说是修建,其实也不过是用砖墙围了一圈。再后来社区的人见他可怜,便为他寻了个垃圾场管理的工作,给他一口饭吃。
许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在这里也举目无亲,便特别宠爱活泼好动的小叶子。他喜欢牵着小叶子的小手,从那小小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几粒皱巴巴的糖果,放进她的手心里。然后期盼的看着小叶子,含含糊糊的问她:“吃啊,怎么不吃啊?”如果恰巧易安也去了,那必然也少不了易安的一份。而易安也不时会顺手给胡爷爷带点蔬菜水果什么的,作为随礼。
听到胡爷爷也被打伤了,易安不由面色一沉。
带头的兴哥还在兴致盎然地进行着他的即兴演讲,大体是些“出来混嘛,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兴哥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东西不开眼,小东西也不开眼······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我要不打断那老东西的腿,岂不显得我不讲信用·····这小子居然敢在我兴哥面前演英雄救美,那我不得把他也打一顿,成全他们俩这对苦命鸳鸯······”
于是他的两个小弟便一阵哄堂大笑,称赞大哥说的是。三个人便这么一边笑着,一边挥舞着棍棒歪歪斜斜的向易安走去。谁也没把易安放在眼里。
开玩笑,不过是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初中小屁孩,一打三好吗,这怎么可能输,根本就输不了。自己反而还得小心点,别把他打死了弄出人命。
然后易安也笑了。
这是初春的傍晚,经过一季的寒冬,天气已稍稍回暖,夕阳也不再是冷峻的模样。暖金色的余晖就这么悠闲的洒在男孩身上。
稚嫩的脸庞显得如此人畜无害,余晖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也温暖了起来。
“啊,那确实得打一顿。”他轻轻的低吟,语调如午后的波斯猫一般慵懒。
随后,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兴哥手腕上。轻巧的摘下了兴哥手中的钢管。
钢管挥出。
砰——
一瞬间,众人听见了炮弹出膛一般的巨响。兴哥脸上仍然带着灿烂的笑容。身体却自被击打中的腹部处弯折成了两半,双腿腾空。
他,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