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弥漫的荒郊野外,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正走在林间小路上。
他裹着件众不同的黑色斗篷,与夜幕完美地融成一体,大而宽的风帽下,露出半张皱纹遍布的老脸,悬着颗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闪动。
一只乌鸦稳稳站在老人消瘦的肩上,尖锐的嗓子里发出了人类的语言,拍起了老者的马屁:
“伟大的主人,您再一次成功脱身了!天体的光辉眷顾您的灵魂,沐浴神光的您,简直就是行走人间的圣者,总能创造不可思议的奇迹!”
一番肉麻吹捧,换来的却是不屑一顾:
“哼!普普通通一次抽身而退,到你口中竟能用圣者类比。圣者何时变得这样廉价?小东西,你老老实实做好向导,少满嘴狗屁。”
说着,老者便用凶狠的语气威胁:“记住,在我身边别耍花样,倘若让我知道你有异心,故意领错了路,一定拔光你的羽毛,炖了你。”
一阵惊恐委屈地嘎嘎尖叫后,乌鸦收起炸毛的羽翼,眼泪汪汪地恭敬询问:
“至高无上的主人啊,遗弃了堕落的普罗文市,您打算将自己这世间最尊贵的身躯,移驾至哪里?我保证,一定为您做好向导!”
“往北方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老者的语气总算有些缓和。
手杖轻轻敲击地面,他一边走,一边说:
“树上老鹰的预言,在瑞玛南境已有逐渐应验的征兆。那位总统直遣的超凡者,多半也是为了应对这件事,才被派到南境。可见的未来中,整个瑞玛南方都会因为这个预言,而变得危险无比。所以必须得往北走,等这儿的一切尘埃落定,再远远观望结果。”
这些话应该是老者的自言自语,越说,他的声音越低,到最后时,已经微弱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老家伙也因此而陷入了某种冥思状态,不紧不慢地步伐渐渐变得有些浑噩,仿佛灵魂脱壳般,只剩一具无主的外壳,茫然地在浓雾中行走。
直到乌鸦的阵阵尖叫警告,将他从忘我中唤醒。
回过神时,他惊讶地发现,茂密深林中突然出现了两颗明亮灯光,从自黑暗中盛放开来,透过夜雾的朦胧化处理,映入了他的眼帘,与他不断拉近距离,并发出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十分吵闹。
“追兵?”
老人本能地将风帽下拉遮脸,将斗篷裹紧了身子,转身便往路边的幽暗草丛中躲。
还没等他一头扎进茂密的草木里,那辆汽车便先从道路拐角开出,车灯瞬间变得刺眼起来,将他的身影捕捉,拉出了一个长长的阴影。
伸手遮挡明亮的远光,老者眯着双眼透过缝隙偷看。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是城市警局的制式车辆。
他又悄然通过灵视辨认车牌,见到熟悉的字母与数字,立时响起,这是自己从城市警局搞来的车子,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派去了总共六辆才对。
怎么才回来了一辆?还有,这辆车上似乎只有一个人,其他车子和人去了哪里?
难道,是那个愚蠢的瘟疫教士,杀掉了所有人?
刹那间,老人脑海总浮现了无数可能性,在这个节骨眼,并没有注意到,乌鸦黑珍珠般的眼睛迎着远光灯,映出了一抹诡异的闪光。
“是您派去杀假专员的人!”它突然用尖锐的声音大喊,打破了无声的对峙。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老者呵斥了肩上的乌鸦,拄着手杖便往警车方向走来。
驾驶座上,克威尔默默注视着迎面走来的老头,既未熄火,也没有关掉放肆的远光灯,只是放慢了行进速度。
他当然知道,正向自己走来的老头是谁,从刚刚听到那阵诡异的乌鸦叫声起,他便第一时间通过灵视,确认了道路前方的路况,发现了这个老头。
那杂色的胡须、暗红色的眼珠,以及整张皱纹极深的面庞,也早早被他观察了个清楚。
所有的外貌特征结合在一处,既表明了老头的身份,也是在明示克威尔,这是一场宿命的相遇,因为他们都是持有《罗德手稿》残页的人。
费尔·伍南。
那个灵异调查组调动所有力量要抓捕的跨国罪犯。
克威尔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这个老头不期而遇。
浓雾才刚刚回归啊!
但没办法,既然遇到了,那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脑海间,他已经想到了众多干掉这个坏老头的办法,而现在,他选择用最简单的手段。
“把车灯关掉!”
一面靠近警车,费尔·伍南一面用严厉地口吻呵斥。
同时,他也悄然运用灵性感知,确认车上的人是某个不知名的“儿子”,还是那个爱德华·朱特。
十米!
九米!
克威尔默默计算着自己与老头的距离,脚踩住了油门,但未发力。
就在老头突然心生警觉停步的瞬间,他突然踩下油门,撞了上去。
“卑鄙!”
在乌鸦骤然响起的尖叫中,汽车冲向了费尔·伍南,距离不到十米的距离,让后者根本避无可避。
费尔·伍南也根本没打算闪避。在感觉到不对劲时,他就已经握紧了手杖,眼看汽车突然加速冲撞上来,他才在这瞬间举起挥下!
漆黑的手杖破空而起,牢靠的金属杖身突然发生裂变,咔咔地向外绽开隐藏骨节,变成一道长满锯齿的长鞭凌厉下甩,发出炸雷般的鸣响!
啪地一声,冲上来的汽车被挞成两半!
裂开的汽车一半冲出道路,栽进了左侧的草木深林翻倒,另一半则在马上就要撞飞费尔伍南时,擦着老头的身体,硬生生偏离了原本路径,轰然撞上一颗古老的巨树,半截车身受力挤压,当场压缩成一团废铁。
迷雾中,乌鸦用尖锐的嗓音大声嘲笑:
“卑鄙下作的无耻混蛋妄图偷袭圣者,结果自讨苦吃,死于荒野!”
话音刚落,费尔伍南紧绷的老脸横肌颤抖起来。
“瞎着你的鸟眼放屁!” 他厉声喝骂,“那家伙在车毁前就已经逃了,还能在车上等死?”
说着,他向上轻轻一提长鞭,鞭节自动回收,重新变成了手杖的形状。
乌鸦由此也不敢吭声了。
警惕地感知着浓雾森林中所有灵性流动,费尔伍南一手握紧手杖横在身前保护自己,另一手在斗篷里摸索,片刻,掏出一瓶火红色的松脂。
单手拔开瓶塞,他将柔软的松脂倒在了手杖之上一点,同时发声道:
“不用躲了,我能嗅到你身上的深渊气息。确认你的位置对我来说可不难。或许我们应该好好聊聊,不用让场面这么难堪。”
一边用引诱式的话语吸引着对手的注意力,试图引其现身,他一边默默做着战斗准备,将松脂瓶重新塞好瓶口,放回口袋,开始均匀涂抹手杖上的那点松脂。
“现身吧!给友好共处一个……啊!”
话音未落,费尔·伍南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一个从黑暗中跳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瞬间击穿了他的后腰,迸溅起灵魂血雨!
那来自灵魂撕裂的痛楚发生瞬间,简直让他痛不欲生,而精神高度集中的他,完全能够看到,从自己身上流逝的灵魂之血,雨点一样洒在了地上。
他猛挥起还未完成灵性附着的手杖反击,那破空斩开的鞭子,仅有一半燃起了炽烈的灵火,随着他的身体扭转,而甩向身后。
毫无疑问,这一鞭理所当然地挥空了。
在他转身瞬间,那个发起背后突袭的身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这?”
雾中回荡起一个年轻的男声。
那挑衅声听起来格外飘渺,却又无比清晰,让人完全辨别不出远近。
不知不觉,费尔·伍南额头冒起了冷汗。既是因为在浓雾世界中,面对前所未见敌人时的恐慌,也有因灵魂受损而导致的虚弱。
他能感觉到,一股深渊的狂乱灵性此刻正隐于雾中,像是黑暗深处的森林猛兽,正凝视着自己。
但他的“视力”太弱,像一个瞎子,根本无法做出应对。
对于他的弱点,黑暗中的克威尔看的更清楚。
从头至尾,费尔·伍南既没有在遭到攻击前提前做好准备,也没能在遭到攻击后,第一时间准确捕捉到对方的位置,进行有效反击。
可见他的灵感其实很差,仅能帮他辨认出,无名浓雾中的深渊灵性。
但这又有谁感觉不到你?
这种残忍混乱的灵性气息,是克威尔目前见过特征最明显的灵性。
“不过这老头虽然灵感差,但或许因为是超凡者的缘故,他的灵魂之血格外充沛,相比前面的自助餐,可以算是桌豪华晚宴了。”
想到这儿,克威尔瞅准机会,无声地降下了身躯,绕到了老头身后。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遭到袭击的费尔·伍南一个踉跄向前栽倒。若不是及时靠住路边一颗巨树,他差些就要倒地,那衰颓的老脸也唰地一下白了。
“啊!这个不可名状的黑暗生物正在向您靠近!”
肩头的乌鸦这时也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费尔·伍南想让它闭嘴,却已没有力气出声。
第二次撕开费尔·伍南的灵魂血位,望着灵魂之血雨水般挥洒在浓雾森林,而老头居然还没倒下,靠着树木顽强地稳住了身躯,克威尔终于感到一丝意外。
不,应该说是惊喜!
“太肉了,这老头的战斗力不咋样,但命是真的硬。能挨两次灵魂大出血都不死,这不单是超凡者就能解释吧?因为怕死全加了生命?”
两次撕开灵魂血位的大补,让克威尔终于意识到,撕裂超凡者灵魂带来的进食满足,比他想象中还要澎湃。
雾之戒指的嗜血灵性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面对这个黑暗中孤立无援的猎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再次撕咬,品尝那美味的灵魂之血。
比之前在猎兔餐厅外的那次进食更甚。
“啊!”
又是一声痛苦的惨叫,费尔伍南整张面孔完全失去血色,倒在了地上。
“可怕的敌人再次成功偷袭!”
尖叫的乌鸦声音颤抖,控制不住恐惧,它立刻振翅飞起,从费尔伍南的肩头窜进了黑夜。
这次致命的攻击差点要了老命,费尔伍南因此再也不敢有迂回战斗的打算,一把捏住自己的心脏位置,指头刺进了肌肤,深入心房,猛烈一按,砰!身体爆炸。
一时间血肉漫舞,尸体都没保存下来,而爆炸散播的强大灵性波动,也让森林里响起了无数恐怖的动物哀鸣,周围一大片草木都为之枯萎,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但对克威尔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自爆的灵性冲击,与浓雾中的他似乎完全处于两种维度,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但他确实也愣住了,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死了吗?自爆?看起来不像,听人说,这家伙能从梅古什帝国的铁面人手里逃脱,应该不至于打不过就自爆吧?这大约也是一种逃生手段。”
意识到对方很可能逃走,克威尔环望浓雾弥漫的城外森林,思考片刻,决定继续追击。
至于怎么个追法,他的想法是随缘。
缘分这种事,一向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