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起世上的最美的景色,那便不得不提到朝阳初升与夕阳西下的时光了。毕竟无论是怎样不堪入目的场景,似乎都可以被这镌刻着魔力的时光浸染的出奇动人。
而眼下,正是其中“夕阳西下”的时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随着夕阳一点点的没入地平线,街道上也逐渐变得喧嚣起来。细碎的交谈声,愉快的欢笑声,还有情人间那似怨实喜的情话……但这一切,都和目前的雪之下家没有半点关系。
尤其是对于目前雪之下家的家主——雪之下绫子来说,更是如此。
又快要过年了啊……
坐在千叶市立综合医院的“贵宾间”里,雪之下绫子悠悠的叹了口气。她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然后默默地从桌椅上起身,细心地为眼前病床上的男子掖了掖被角。
哪怕他根本连翻身都做不到,这也是她目前为数不多能为他所做的事情了。
他,雪之下绫子的老公,蓬莱寺八云……现在或许用雪之下八云来称呼比较好,毕竟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入赘雪之下家,和自己喜结连理。
可是这二十年来,自己和他究竟又有多少值得回味的回忆呢?
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前三年,以及被消毒水味和伤痛与麻木填充的后十七年……事到如今,那份曾经炽烈的感情,也只剩下能在自己心湖中掀起几分涟漪的程度了。
“真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啊,蓬莱寺君。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呢?”
看着病床上那消瘦却生命异常顽强的身影,雪之下绫子心中不由又是一阵酸楚。她不知道这样的事,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母亲?”
突然,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将雪之下绫子从苦涩的回味与感慨中唤醒。她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往日那威严庄重的模样,然后慢慢站起,转身看向房门。
她知道是谁来了。而且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进来吧,阳乃。将雪乃接回来了吗?”
“当然啦,雪乃就在我身后呢。我们进来咯。”
房间的门被推开,穿着花哨的阳乃笑嘻嘻的走入病房,而她的身后,则是另一位尚显年幼的少女,雪之下雪乃。
“母亲。”
雪乃恭敬叫道,相较于言辞轻抚的阳乃而言,她确实称得上是彬彬有礼,良好的家教几乎透体而出。
绫子显然对雪乃的作为相当满意,她点了点头,也算是放下了心中对雪乃会被国外风气带坏的担忧。
“一路辛苦了,雪乃。”
绫子柔声安抚道,但随即她便看向了一旁还在喋喋不休的阳乃,有些不快的看着这个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长大的孩子。
“其实我是想让雪乃先回家休息啦,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雪乃似乎对我们这个卧床不起的老爹很感兴趣——毕竟雪乃在国外留学了三年嘛,根本没什么时间来这里,所以我就带着她一起来了。”
言语中充满着对雪乃的关心,如果不考虑阳乃的为人的话,那眼下她确实是一个为妹妹着想的好姐姐。
但绫子显然不是对阳乃一无所知的外人,作为几乎是一手将阳乃带大的她的母亲,绫子对于阳乃心中的那点小心思,几乎说得上是一览无余。
终究是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哪怕近两年接触雪之下家的事务,也算是在社会上磨砺过了,但段位终究还是太低了些。
只是绫子也不打算拆穿阳乃就是了,对于这个她早就内定的接班人,绫子很清楚如果阳乃未来接她的班会面对什么。
所以圆滑一些,有些心机也就算不得坏事了。
终究也只是孩子的小大小闹,随她去吧。
无视了阳乃的故作姿态,绫子等阳乃将要说的话说完,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道。
“既然想来,那就来看看吧。毕竟每年也没有几次,既然今天雪乃回来了,那就在这里多呆一会吧。”
说罢,绫子便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雪之下八云发呆,而阳乃和雪乃也只得自己去墙壁搬来凳子,挨着坐到了绫子的身边。
一时无言,病房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寂静。谁也没有在这时候挑起什么话题。
毕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雪之下八云在女儿雪乃出生的那天,因为车祸变成植物人这件事,在整个千叶县都算不上什么秘密,而对于她的妻子和女儿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不存在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什么令人瞩目的义举,只是一场单纯的,发生在雪夜里的车祸。
难不成在这个时候,她们还要在这里嚎啕大哭?可惜,那不是绫子的作风,也不是阳乃会做的事情,更别提根本没有与这位“父亲”相处过的雪乃了。
可即便如此,这一刻的病房也还是值得品味。尤其是对于为这一切都感到陌生的雪乃而言。
很值得深思,不是吗?
父亲,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形象呢?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小学生的雪乃对此十分的好奇。她观察着父亲的容貌,打量着病房里的一切,甚至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她的母亲和姐姐。
雪之下八云,雪乃并不是没有了解过这个与她素昧平生的父亲,但雪之下宅的人对于她这位父亲的形象,也仅止于他出于意料的入赘了雪之下家和孤僻的老好人这两点而已。
而现在,雪乃仔细的观察着她这位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现在的他,用形容枯槁来形容十分恰当。常年没有饮食造成的枯瘦与苍白肤色,平稳的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呼吸,还有依稀可以看出的他还未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前的平平无奇的容貌。
真是想不出母亲究竟是喜欢他哪一点……又或者母亲和他之间并无感情,只是单纯的联姻?
思及此处的雪乃不由偷偷瞄向了身侧端坐的绫子。
要怎么说呢?该说真不愧是母亲吗?依旧是平日里那样的端庄冷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心中的所想。只是偶尔的出神,才能透露出一丝她和父亲并非全无感情的信息。
也许,从姐姐那里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吧?虽然和自己相比,姐姐她也不过是三岁之前和父亲相处过,但或许姐姐还留有一些对父亲的印象?
可接下来的观察令雪乃失望了,阳乃似乎比绫子更加难以揣摩。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关心,只是佯装在发呆罢了。甚至她还偷偷摸摸的用藏在袖子里的手机和谁发讯息。
这还真是,可怜。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似乎在雪之下家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人怀念的事物呢。
简直就像是刻意将自己摘出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让人追寻他身影的线索。
雪乃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感慨什么。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也从薄暮逐渐来到了夜晚。可能是因为绫子并没有发话的缘故吧,病房里没有开灯,随着天色一同走向了黑暗。
静悄悄的,黑漆漆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监测心电的电图在发出略显恐怖的声响。
也该结束了。
虽然没有期待,但绫子还是难免有些难过。她自然知道植物人苏醒究竟是一件几率何等之低的事情,但偶尔她还是忍不住期盼奇迹发生。
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那千万分之一几率的奇迹。
扶着膝盖,穿着和服的绫子有些艰难的起身。她坐的腿有些麻了,稍作喘息之后,她便要带着女儿们离开这里。并且很久都不会再来。
晚安,八云,做个好梦。
绫子在心中告别。可就在她已经挪步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平缓的心电监测却突然急促的尖叫了起来。
雪之下八云的心跳在急剧的加快,心电图上原本泾渭分明的一座座山峰陡然挤成了一团。绿油油的一片映入绫子的眼中,吓得她也不由心跳加速了起来。
“快!叫医生!按床头的那个铃!”
在喊出叫医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的绫子连忙伸手向床头的铃按去,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雪乃的手和她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绫子不由惊讶的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在看到她同样惊慌的眼神之后,绫子才不由一怔,逐渐冷静了下来。
没有必要这么慌张,原本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今天突然降临了而已。
蓬莱寺八云,这个曾经许诺要与自己白头偕老的男人,总归是先自己一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呵。
绫子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份感情的纠缠而喜悦,还是在为自己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而哭泣。
心仿佛被撕裂了,不痛,却空落落的,让人不知所措。
但将目光重新看向雪之下八云的时候,绫子才发现,似乎正在发生的事情,并非是如自己意料的那样。而是某种超出了她想象和理解的,奇迹。
雪之下八云的身体仿佛被打气的轮胎那样,在某种若隐若现的奇异光丝中丰满,逐渐变回他原本健康时的模样。
但这种健康却仿佛是回光返照的余晖一样,又逐渐消逝。他的身体再一次变得枯槁、干瘪,可却和之前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那种枯槁是表皮贴在了骨架上,那么现在就像是一层旧皮落在新的皮肤上。
仿佛金蝉蜕壳,蝴蝶羽化,生命并没有就此消逝,而是以另一种崭新的形态重新出现。
轻微的碎裂声从他的身上传来,他真的有如那些昆虫一样,破茧重生。
三十七岁的中年男人雪之下八云消失了,转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的紫发少女从这旧壳中脱颖而出。
她仿佛溺水那样挣扎着,将身上那层腐朽的表皮撕裂扯烂,然后探出头大口的喘息着,睁开的双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草,鬼压床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