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幕反衬着昏暗的柏林,细碎的工业尘埃伴随着重机械的轰鸣声铺满了空气,宛如二十世纪的伦敦。
来往的人群眼中没有对未来的希望和生活的热情,如同行尸走肉。
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一名少女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因为至少她的眼中还带着对生活的希望,哪怕她的梦想已经破碎。
“请问……你是那次大战活下来的士兵吗?”
婉转轻灵的声音传到了那名倚靠着墙壁的卡普里尼的耳中,厚重的口罩并没有将她的声音变得死寂,这一切显得与莱塔尼亚的现状格格不入。
莱娜几分忐忑的看着低垂着头好像死去的军人,她不清楚现在的莱塔尼亚怎么了,只感觉到了无比的压抑,不再像曾经自己记忆里的那般摸样。
曾经的那段日子,虽然有些通货膨胀,但那时的天空是蔚蓝色而非如今的死灰一片,街道上的人们虽然都奔波于生计但眼中都充满了希望。
曾经的莱娜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街上出售自己勋章的士兵……因为他们都是英雄,都受到了政府的宽待。
但自从她九岁离开柏林,之后到维多利亚留学两年,再到如今回来,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往日。
这个国家……好像已经死去了。
那名卡普里尼听到莱娜的话后好像回想起了那段恐怖的过往。
炮弹,火光,法术,残肢断臂,惨叫,死亡。
那场战争的惨烈不是能用言语所能形容的,这名军人也只记得,每次作战后,天幕都是灰蒙蒙的,一支部队的战友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那场战争根本就毫无意义。
“……是,又能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
“我们失败了,帝国也沦落到现在的样子,那场战争根本毫无意义。”
掺杂着名为绝望气息的沙哑声音从这名军人微微颤动的声带中传出,那股绝望的声音让莱娜这个没有经历过那产战争的局外人也不由得感到了些许悲哀。
或许是真的感同身受,又或者是同情心理作祟,莱娜从大衣中拿出了几枚银马克放在了这名士兵的面前。
而在看到这闪闪发光的银马克的瞬间,那名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棕色的瞳孔也不由得紧缩,浑身开始微微颤抖。
看到眼前的一幕,莱娜的嘴角不由得翘起了一丝可爱的弧度,因为在她个人看来,她此时的举动无意是帮助了这位曾经为国家战斗的士兵甚至于保住了他身上的荣誉。
因为这几枚银马克即便是在马克贬值到不如厕纸的今天也依旧有着十分不俗的购买力,作为老一代贵族们为了彰显财富所锻造的‘上流货币’单是本身的材料就有很高的价值。
毕竟通货膨胀什么的还是很难与真金白银挂上钩的。
然而,士兵并没有收下这几枚‘施舍’般的银马克,莱娜也听到了与自己所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谢’。
“你是……贵族?”
“你这是在‘怜悯’我吗?”
“可笑…你们这些贵族‘大人’不在自己的宅邸里面待着来下城区做什么,来抒发自己的同情心?……呵呵,别开玩笑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失败者的哀嚎,士兵第一次抬起那耷拉着的头看着跟前的莱娜,那淡棕色眼睛中蕴含着的愤怒,悲哀,痛苦,挣扎以及……丝丝的自嘲。
“……你们这些家伙,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脑中闪过不堪回首的往事,士兵一瞬间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淡棕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一时之间,周围仿佛弥漫起了浓厚的血腥味,耳旁仿佛有亡灵的哀嚎。
“不,不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士兵先生,我只是单纯地想帮助你……”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直冲莱娜的天灵盖,此时的莱娜已经确信眼前这看着落魄的士兵绝对是在那场战役中活下来的。
这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恐怖气场比起一切勋章都更有说服力。
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莱娜的身体下意识的想要颤抖。
莱娜并不是胆小的女性,恰恰相反在一贯贵族的教导之下,她其实比大部分男性武力值都要高许多,胆魄自然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
之所以会事态恰恰也说明眼前这个士兵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气场究竟有多恐怖。
贵族的教育再怎么严苛,最多也只能雕琢出一个花瓶,只有真正从战争厮杀中活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
这一点莱娜也很清楚。
如果是平时的话,此刻莱娜肯定会道歉完之后就离开,因为这个士兵显然已经不想再和自己聊了,对方也显然不欢迎自己。
但看到对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莱娜的脚却又好像被地面粘住了一样,想走却又不想走。
她不清楚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对于对方经历的好奇,也可能是因为那枚铁十字勋章的缘故,或者是因为想到自己的父亲……
总之,莱娜不想离开,她想明白士兵为什么要出售代表过去荣耀的勋章,她想要明白自己的家乡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她……想要明白
——战争,究竟带来了什么?战争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已经困惑了很长的时间,无论是这两年间玛雅太太给自己讲述的往事,还是自己回来道路上到处看到的残垣断壁,亦或者道路两旁如同行尸走肉的人们。
莱娜就是想要明白,自己的国家究竟是怎么了?
那个父亲口中强盛的德意志,究竟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莱娜产生了些许畏惧的心平静了下来,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血腥味和恐惧感也逐渐的消失。
蔚蓝色的瞳孔如同纯洁无瑕的宝石坚定的与那双有些猩红的眼睛对视。
两人就如此的对峙着。
良久。
或许是平静了下来,也或许是觉得自己如此对待一个小姑娘并不合适,也可能是因为单纯地累了。
那名士兵重新低下了头,闭上了双眼,不过在那之前他也深深的看了莱娜一眼,再度睁开眼睛,那腥红的血色已然不见。
“这些马克你收走吧,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的,你也不必同情我们这些人。”
不管不顾地上整齐放着的几枚银马克,士兵仅是睁开眼微微看了一眼,随后便看向了那枚待出售的二级铁十字勋章。
那是曾经的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但现在不过是一个连一口饭都混不到的‘纪念品’。
莱娜看出了士兵的态度。
只是良久,她并没有取回自己的银马克,而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将银马克重新放在了那枚铁十字勋章的旁边,将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二级铁十字勋章拿在手中端详。
而士兵看到这一幕有些诧异的问道: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看看自己新买的东西究竟值不值这个价位了。”
“这样不值得……”
“但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不是吗?”
士兵沉默了,他需要这笔钱,非常的需要,否则也不至于将自己曾经视为荣耀的东西拿出来低价出售,正如眼前这个贵族少女所说的,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如果自己固执的拒绝,那么等到下一个愿意买的顾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自己死后的一个流浪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想死,或者说不想在这个所谓的莱塔尼亚之中死去,他献出自己生命的地方是德意志帝国,而非莱塔尼亚。
如果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宁可死在冲向高卢人的路上,也绝非如今这般狼狈不堪。
战争强加给每一个人的痛苦都是难以承受的,更加痛苦的是失败的战争。战争的失败夺取了这些士兵存在的意义。
除了如今这样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改何去何从。
“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对你很有帮助,不是吗?”看出了士兵眼中的犹豫,莱娜轻声的劝慰。
她明白这很难选择,在生命与荣誉之间。
但,至少要帮一些忙,这也是父亲的教导。
莱娜想。
她不是圣人,但会尽可能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最终,那名士兵艰难的点了点头,犹豫着拿起了几枚银马克,随后仅仅的攥在手心中,也不知道是在担心钱会丢,还是在强忍心中的不甘。
或许,两者都有吧。
看着士兵,莱娜在心中轻轻的叹息。
她现在虽不清楚战争的含义,却清楚战争带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