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气氛沉淀在房间中徘徊不散。
这不是活人所居的场所,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了祭祀用的款式。被贡奉于此的,也理应是被视为神明之物。
然而,被贡奉于此的并非是作为借代的死物,而是活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振袖下的全身肌肤被绷带遮蔽住,若非从绷带间露出的左眼与嘴角仍然生机盎然,或者任何人来看到都只会将这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躯壳当成是出自大师手中的人偶吧。
然而,尽管处于这种从生物学上根本不可能维持生命的状态,少女仍然活着;正因为这活着的理由,少女才会被贡奉于此。
因为她正是神迹的显现,神明所钟之人,神威的权现。
少女的名字叫乃木园子。前·神树馆六年级一班学生,大赦所属的三名勇者之一、也是目前仍然保有战斗能力的最后一位勇者。
在两年前,作为神树所择之人,她与两位友人共同成为了被称为‘勇者’的存在,在树海结界里迎击人类的天敌,天神的使者‘Vertex’。
她们确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尽管因此承受了代价,往后余生也因此被彻底扭曲,但那也是无可奈何。
哪怕像是如今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行动甚至维生能力也无法死去,被大赦视作活生生的御神体与守护神所拜祭,却完全失去了人的一切也是无可奈何。
对少女而言,今天也只是一成不变的其中一天罢了。...理应如此。
“...果然跟乃木长得很像啊,该说不愧是后代吗?”
明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精灵也没有发出预示,但陌生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入耳中,更不会是大赦死板的神官们会说出来的话。这份好奇让她睁开了仅余下的左眼。
高大而修长的躯体弯腰俯视着自己,将面前的光遮出了一大片阴影。及肩的翻翘黑发有着束束雪白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地显露出来。即使背对着灯光令少女看不清楚她的面孔表情,一双无机质的青金虹膜与左边面颊上的莲状金纹、仍然在黑暗中如流火一般熠熠生辉;从制服中露出的些许肌肤底下,仿佛能看见肌肉如水银般流动着。
与其说是常识性的秀丽,倒不如说是某种异物感极强的、异质的美。
如果说她一开始只是存着好奇的心意,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声音便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否正处于睡梦之中。
“园子...园子!!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园子!!”
双肩被粗鲁地抓住,但旋即便松了开来,十指轻柔而谨慎地扣住不放。抢入视线中的面孔比印象中要成熟了些,往日热情开朗的神情也被不安与恐惧所代替,手掌也冰凉得不自然...
...但是。
“三轮...同学?”
...不容置疑。
“是我...是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
仿佛是害怕再度失去般,被紧紧地抱住了。明明触感已经因为散华而被贡献给了神树大人,但肩头却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正在一滴滴的落下。
“...不是,梦境啊。”
经由说出口的话语确认了现状后,乃木园子终于确认了发生于此处的现实。少女的嘴唇仿佛还想说些什么的一张一合着,但全都崩溃成了啜泣。
哪怕用着无可奈何来将自己说服,身处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少女面对着度日如年的时光也只能以往日珍重的回忆来勉力维持自我。如今面对着只可能存在于梦中的奇迹,名为理性的堤坝崩溃了。
最终,整个房间内只余下了两名久别重逢的朋友的嚎啕大哭。
“呀~最害怕这种场面。”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南风,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人只是为难地捂着双耳,转身一脚踹开了大门:“我先撤退,你们慢慢啊。”
“咕哦!”在门外毫无防备下被一起踢开的浅见怪叫一声的踉跄好几步,她回头看到是南风也顾不上发怒了,急匆匆地说:“那些人已经过来了!我们是不是马上带三之轮走啊哇哇哇——”
将浅见推到一边,等到将门关上后,她面上仅存的笑容在看到房间外已经涌作一群的神官时已经荡然无存。
“你是什么人!居然闯进了这处神圣之地——”
为首的神官呵斥之言还未说完,他的脑袋便已经被南风伸手扣住举至半空,一时间让其他神官们不敢上前。
“等等,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点!?”
“你先进去看看吧。”
“咦?说起来为什么里面还哭了起来,你干了什么啊...”
被南风的过激行为吓了一跳,浅见立刻就想让南风将人放下。但南风只是扭头示意让她先进去瞅一瞅。不明就里的她转身钻进了房间,待了片刻后神色复杂的走了出来,看着被制服的神官张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将脑袋扭到一边沉默不语。
“老实说,我对那个小鬼所说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感触。毕竟这个年头的魔法少女嘛,什么花样不缺?被恶德律师诈骗去变成巫妖的,唱个歌都要七孔流血有人身危险的,军政府作风多元宇宙出击的走狗的,跟赛亚人和圣斗士师出同门拳头比魔法好使的,作为少年兵活生生打出退伍老兵PTSD的,魔法少女当得好好地突然被抓去玩大逃杀的...嘿,我这种或者也算?用剑讲话动辄断肢乱飞的...”
每说一只字,无形的恶氛便从神官们的脚下涌起。宛如被涨潮的海水渐渐淹没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压力更是让他们连‘站稳’这简单的行为都无法做到。
“只能依靠小鬼们去战斗,没问题,毕竟神明大人中是恋童癖的居多,‘不受欢迎’的成年人只能为他们作后勤而无法去亲自战斗这点我可以理解...因为如果力量能确切地掌握在自己手上,哪怕是出于对青春期精神不安定性的担忧又或者是成年人的尊严,你们都不可能将小孩子推上战场吧。”
南风的语气相当轻柔,但她手中的动作却与其说话截然相反:被她抓住的那名神官忍不住惨叫起来,佩带着的面具在南风手中崩碎成了寸寸碎片落在地下。有人或者想要冲上前来抢救下那名神官,但少女只是轻快地踩着节拍,越发沉重的压力就更将他们的身体压得动弹不得。
“但是...看看你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回报你们的保护者吗?明明毫无过错,却被你们拘禁起来,连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是不是如果再有需要的话,就将这么一个小鬼再拖上战场了?”
“...告诉我吧。你们,还有‘道义’可言吗?”
“...这是,神树大人的御命。”被南风抓住面孔正在死命挣扎着的神官辩驳着:“精灵系统能让各位勇者大人在性命无忧、不会造成更大牺牲的前提下放手战斗。我们如此对待园子大人,也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安危...这是必要的措施。我等为神树大人所代行他的授意,你杀了我的话,就是与神树大人为敌...!”
“哈哈,又想骗我。”
南风发自内心的笑了。
即使性命危在旦夕仍然能以平和的语调试图说服别人,对于能做到的人南风还是很佩服的。...但一码归一码,她的手却是越收越紧,掌心中凄厉的惨叫声越加刺耳,仿佛骨头裂开的声音传出。
“等等,你!”
直到此时,袖手旁观的浅见才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感觉不到南风有带着杀意,所以她也权当假装看不到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但当对方开始发力而自己仍然感觉不到她的情绪波动时,浅见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可能这么温和!
“我下一秒就会捏爆你的头。将他...一下子捏碎。相信这样会让我快乐...对吧!”
即使有这个意图,这个距离任谁也无法从物理上阻止了。
话毕,就在少女五指发力的前一刻。
原本仍然在支撑着的神官们忽然跪了下来。不是被压垮的跪,而是顶礼膜拜。对着南风。
就连当事人也懵了。她有些茫然地回头掠视自己自己的后方,然后才神色不善的转过头来,咬牙切齿:“你们...以为向我投降就没事吗?”
“...不敢。”为首俯伏的神官紧咬牙关、努力维持和缓的语调,“只是有问题想要提问...请问阁下是否身持四柄自具神通的刀剑,一柄斩鬼、一柄嗜血、两柄祓秽?”
闻言的南风不由得扬起眉头。身上除了收在袖口的日轮刀,另外三柄剑她要么由浅见保管要么存放在隐世中待机,为什么会知道...能看穿隐世?不可能,虽然潜入到这里是依靠三之轮眼眼魂的反实体化能力,但就算如此也不应该能准确地说出每一柄剑的效用...
“继续说?”
那个神官稍微抬起头来打量了南风,才接着说道。
“...还有,由白银打造的钢铁之马。”
“咿!?”这回连浅见都被惊到了。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哪怕平时意见南辕北辙,如今这个明显地不对劲的情况下他们马上就达成了共识。
正好这时南风感到小臂多了几份重量,她斜眼一看,三之轮银已经挂在了上面。
“放下他吧...已经差不多了。”
“你确定?”两人对峙了数秒,直到另一只脑袋大小的精灵漂到了南风面前,她才啧了一声将手臂上的东西都甩开来。
“告诉我什么回事。”
话音一落的同时她也收回了气势,让被压制的神官们不禁松了一口气。
“...两位大人请跟我来。”
为首的神官重新调整好姿态后,便邀请了南风与浅见到另外一边。临走前她回头瞧了瞧被围着的三之轮银。感受到目光,她只是肯定地对两人举起了大拇指。而既本人觉得没问题,她就跟着去看看这里头是玩的什么把戏。
“说吧,从哪里知道的?”南风的语气相当平静,但她面颊上的班纹已经有如火焰般升腾起来——尽管好像表现得很轻松,但她从来没忘记自己可算是‘深入敌阵’的没放松过戒备的。
“阁下应该在疑惑,为什么在外界所看到的历史和自己的认知中有所不同吧。”等到缓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南风的态度,那名神官才继续说:“那是为了保护人们的精神安全,所以我们操作了记录将天神、Vertex、勇者与阁下的描述全数删去,转而隐藏在了暗面...您会对我们感到愤怒也是我们咎由自取,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
“够了。”南风打断了他的话,“将三百年前的记载交给我。原本。”
“是。”神官毕恭毕敬地将一本书册递到了南风身前。她拿起书册面无表情的打量了数秒,一团火焰忽然从纸张之间腾起,将少女的面孔照得阴晴不定。啪的一声,少女收拢五指将火球捏成粉碎,信手将掌心之间的灰烬扬入大气之中后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咦,咦?”还想看看内容的浅见不知所措地追在南风的身后:“为什么要烧掉啊?我还想看一下的说...”
“...你,还不明白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历史,这意味着什么吗?”
听到南风的话,浅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但接紧着,她本来就惨白一片的面色仿佛更青了几分。
“你...还想回到那个地方!?而且既然我们出现在他们的历史之中,那也就是说...”
“走。来到这里时,我们已经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类似结界的亚空间构造了。但是,结界之外是什么样子...”
没有多说废话,浅见化身成为了剑胄为南风披甲,两人旋即冲天而起,随便朝了一个方向直飞过去。不多一时,便已经见到了由藤蔓般的东西所构成的、约二百米高的巨大围墙。他们先是围绕着蔓墙的顶部飞了一周,然后才在最初的位置落地。
“...整个陆地只剩下四国的面积了啊。”
确认了这个不算太好的现实后,她们调整心情,将种种加护机能全数拉满后一脚踏出了结界的范围之外。
若果‘里面’仍然是两人认知中的现代社会应有的光景,那么踏出‘外界’后的世界,就是太阳。
熔岩的大地,光与火的穹苍,由星屑构成的星空。
拒绝一切生命的异界,让人类与荒魂都震撼得一时半会钳口不言。
银色的铠甲伸出手来,想要触摸外部的‘大气’。然而只是伸到一半,他就默默地收回了手。
回到大赦的路上,两人连意识都不曾交流。再次回到乃木园子的房间,一众围着她的神官在看到南风后马上便退到一旁。
“那小鬼呢?”看到三之轮银不在这里,南风皱起了眉头。
“三轮同学去看她的家人了哦~”虽然眼睛仍然红肿,但乃木园子愉快地回答了她。说话间,一只像是将两个人从后背给缝合起来的小妖怪漂了过来,将一颗像是眼珠状的东西递给了南风。
“...那么你呢?”没特别去担心,将空白眼魂收下后南风询问道:“要我绑你去哪里吗?”
“嗯~~”先不管旁边骚动起来的神官们,乃木园子偏过头来细想了一下,开口说道:“大姐姐能带我出去逛一圈吗?”
“好。”闻言南风转身出了门,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拖了个轮椅过来:“我就带你去跑一圈吧!”
...
“...所以我也不计较你本来打算还回去那边的事情了。”以时速九十公里带着乃木园子跑了一个下午直到轮椅散架才将她送回自己家里后,浅见这才找上了坐在路边喝水的南风:“但是,如果这里是那边的三百年后,而这里的外面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那些孩子也仍然要战斗,那就是说...”
“就是说我会败,甚至会死在这里了吧。”南风接过了话头。
“...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既然知道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把那本书给烧了啊!”
“我需要在意那些事吗?”她头也不回的说道,“知道会败就足够了。”
“你啊...”
两人沉默不语,直到垂暮落下时南风才再度张口。
“回去后将你的金神碎片交给我。我跟朱音商量一下由你来继承浅见云素的身份。啧,要不是会变成黑户这种麻烦得要命的人际关系我根本不想要...”
“不要!”浅见一口回绝了她,狠狠地紧盯着南风不放:“放着你自己一个人的话,你早晚会死在哪个角落里!”
南风被磕掉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她描了浅见片刻,才站起来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有自觉就不要天天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