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之后,我和玲月霖一如既往地结伴上学,坐在紧挨着的课桌前听课,周末则是去咖啡馆,偶尔也会去电影院或者密室逃生之类的地方约会。我们一如既往地闲聊着新发售的专辑和小说,最新季度的动漫,班主任的恋情以及善与伪善的哲学。
唯一有区别的是她颈间戴着的带有可爱猫爪吊坠的choker,以及我手腕上多出来的手表。
半个月后,我再次拨通了男人的电话。
“我需要知道更多玲月霖的事情。”
“我可以把组织掌握的所有情报发送给你,但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即使是我们也对玲月霖所知甚少,她的过去早就消失在了无数次的轮回里。真正知道她的那些过去的,大概只有她自己。”
“不,我想知道的是更加之前、在玲月霖开始轮回以前的事情。”
玲月霖曾和我说过,每次死亡之后她都会回到去年,也就是她成为高中生之前的暑假。
男人有些惊讶。
“你确定吗?虽然相关的资料我们也有收录,但我必须提醒你,去年以前的玲月霖毫无疑问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因为她们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十六岁的少女,一个是已经在轮回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
“我确定,而且我不需要你们的资料。请给我认识高中以前的她的人的联系方式,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以前的老师都行。”
我本以为这是相当简单的要求,但男人却犹豫了。
“我之前也有说过吧,我们不希望把机构的存在暴露给玲月霖。如果你贸然向她身边的人打探消息,有很大概率会让她察觉到一些东西。”
“为什么?你们应该没有这么慎重的理由。就算她轮回了再多次,她自身也只是一个无力的少女,很难会对整个组织产生威胁吧?”
“别误会了,少年,我们只是担心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之后,会使得玲月霖变得更加兴致勃勃罢了。毕竟对于死亡回溯者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敌对组织更能消磨无聊的东西了。而除了你之外,无聊是我们对付玲月霖最大的武器。”
……的确,丝毫不难想象出玲月霖带着猫一样的笑容把神秘组织的基地炸成平地的样子。
“如果我坚持呢?”
男人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们能给你提供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但绝对不要暴露自己的意图和我们的存在。”
“那个人是谁?”
“玲月霖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名字叫伊颖。”
挂断电话之后,我立刻收到了带有一串数字的短信。我往那串数字拨打了电话。
在等待了大约两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略显稚气的可爱的女声。
不,也许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有的说话方式。最近和玲月霖一直待在一起的我都快忘记了,正常人的话语往往不会像那样坚定而决绝,不带有丝毫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与期盼。
我开口向不曾相识的女生说道:
“你好,我是玲月霖的恋人。很抱歉打扰到你,但我希望从你那里了解一些关于玲月霖的事情,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少女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惊讶。
“哎……?玲月霖的男朋友?”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不久前收到了玲月霖的生日礼物,那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棒,让我感动到身体都不禁颤抖起来的礼物。在收到那样的礼物之后,我自然也想着要赠与玲月霖回礼,但说起来有些惭愧,明明作为玲月霖的恋人,我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我从认识她的人那里听说你是她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所以希望能从你这里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电话对面那位名叫伊颖的少女很快冷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好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我都很乐意回答。你想问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和我聊聊初中时期的她?比如说她的经常看的书,做笔记的习惯,课间的娱乐,无论是多么微小的细节也好。”
不知道为什么,伊颖突然笑了出来。
“什么喜欢的书和课间娱乐呀,她才没有那种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到有些惊讶。
“看来你真的对玲月霖不是很了解。你们是高中同学?”
“对,严格来讲不是同班,不过现在已经和同班没什么区别了。”
“……什么意思?算了,那你大概很难想象到吧,初中时的玲月霖——连话都不会说哦。”
电话那头的少女一边回忆着过去一边说道:
“班里人都知道,她好像有一种叫数字什么的特殊的精神疾病。总之她的脑袋里全是数字,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办法记住别的东西,也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思考,更别说交流了。平时在学校里的时候,她不是在看着空气发呆就是在草稿本上写下不明所以的数字,直到把所有的空白都填满为止。就算和她搭话,她也完全不会回应。”
我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所知的玲月霖一直都是带着猫一样若有若无的笑容,宛如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般滔滔不绝的少女。我完全无法想象连交流都无法做到,活在只有数字的世界中的她是怎样的。
怪不得男人会建议我将高中以前的玲月霖当成完全不同的人看待。
“那么玲月霖在初中时是怎么样生活的呢?如果连交流都做不到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
“不是那种层面的问题,非要说的话,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称作是在生活着。我起初以为玲月霖只是因为被数字填满了大脑,智力发育有些迟缓,但实际上并不是样的,她——玲月霖有着根本上的缺陷。”
“什么样的缺陷?”
伊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言语。
“比方说,明明就连婴儿都知道在痛苦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放声啼哭,安心下来之后就会带着放松的表情睡去吧?可玲月霖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也就是说,那时的玲月霖并不具备感情吗?”
“何止是感情,那时的她甚至可以说是连最基本的人格都不具备。比起人类,她更接近一台冷冰冰的、填满了数字的机器。她不知道正确与错误的区别,不知道自己与他人的区别,不知道疼痛与舒服的区别,是活在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存在。”
“原来如此。”
对于伊颖的形容,我并没有感到非常意外。
非要说的话,甚至还感到少许安心。
其实不难理解,能够将一场人偶剧一丝不苟地重演上千亿次的,大概只有毫无内心的机器吧。
只要没有被使用者下达停止的命令,就永远不会停止运作的机器。
但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些许违和之处。
“既然那时的玲月霖就和机器一样,你为什么还会与她成为朋友呢?”
比起冷冰冰的机器,人类毫无疑问会选择更接近自己的其他人作伴。更不要说是在多愁善感、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初中女生之间了。说实话,如果初中时的玲月霖真的像她描述的那样,即使被整个班级排挤、欺凌,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轻轻的笑声。
“因为她会写下数字。”
“数字?”
对于她的回答,我感到十分困惑。
“没错。平常的时候,她写下的多半是无限循环的分数或者非完全平方数的平方根,但在看见有同学争吵或者哭泣的时候,她就会写下满满数页的圆周率或者黄金比例数,而当有人因为考到了好成绩或是即将到来的假期露出笑容时,她会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弧线,然后在里面填满欧拉数。”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与一个人成为朋友还需要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原来如此。
那的确是值得令人感动的事情。
会想要和那样的人成为朋友也无可厚非。
宛如向别人炫耀了自满的朋友一样,伊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和满足。
“初中时的玲月霖差不多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不好意思,我估计没有办法给出什么回礼的建议,因为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玲月霖到底喜欢什么。”
“请不要在意,我已经听到了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十分感谢。”
就在我打算挂断电话时,伊颖阻止了我。
“既然你的问题问完了,那么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请讲。”
“你其实不是玲月霖的男朋友吧?”
面对少女毫不委婉的质疑,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你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认为机器一般的玲月霖不可能会喜欢上我?”
预料之外的是,伊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我。
“不,我和玲月霖在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所以我也不清楚现在的她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那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我觉得你其实并不喜欢玲月霖。”
这还真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聊玲月霖的事情?你不担心我其实不怀好意吗?”
“不哦。”
伊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因为我快要死了。肾癌晚期,虽然医生和家人都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月了。”
我微微张开嘴,但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男人会把她的联系方式交给我。
最能保守秘密的永远都是死人。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轻如鸟鸣的笑声。
“所以,不知名的冒牌男友,我可以把玲月霖托付给你吗?虽然她现在突然成为了天才少女,但我相信她内心最深处的部分肯定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会在不同的时候写下不同数字的少女,不曾有过任何改变。”
“明明觉得我是冒牌的男友,却还是要托付给我吗?”
“因为实在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了,毕竟现在的我连走下病床都做不到。”
“这样啊,我会努力的。那么,再见。”
“再见的时候大概是我的葬礼上吧,能请你给我带一束白色的鸾尾花吗?我很喜欢那种花。”
“好,我一定铭记于心。”
向未曾识面、也永远不会相识的少女道谢之后,我挂掉了电话,重新拨通了男人的号码。
“你知道玲月霖脖子上的微型炸药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引爆吗?”
“据我们所知,玲月霖在组装炸药的时候只使用了极高频率的接收器,只有来自卫星的信号才可能被接收。”
“那么请关掉我们头顶上所有的卫星,我需要确保那颗炸弹不会以任何方式被引爆。”
男人立刻回答到:
“这不可能,你以为有多少设施和服务依赖着那些卫星而运作着?大半个国家都会因此陷入瘫痪。如果只是暂时关掉这座城市的通信基站还可以接受。”
“那还不够,你能保证玲月霖没有其他方式向卫星通信吗?”
男人不满地砸了咂嘴。
“好吧,具体方法你不用管,但我们能保证炸弹绝对不会被引爆。你需要多久?”
“十分钟。”
“不可能,最多五分钟。”
“十分钟。否则大家就一起愉快地等到世界再一次回溯吧,也许下一次你会答应我的要求。”
“……十分钟,多一秒都不可能。”
即使隔着电话,我也能听出男人不耐烦的语气。
“如此大费周章的要求,你想必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吧?”
“怎么会,能成功的几率大概不到亿万分之一吧。”
“开什么玩笑,你要为了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把整个城市弄得一团糟吗?”
我耸了耸肩。
“正是因为几率非常小,所以才更有尝试的价值不是吗?”
男人沉默不语。
随后他爽朗地笑了出来,之前的焦躁和恼怒一扫而空。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与死亡回溯者战斗的方法,你果然很聪明。”
“过奖了,这并不难想到。”
对于玲月霖这样的敌人来说,无论什么样的风险和代价都不值一提。
因为即使是失败,也只不过是让一切回归原点而已。
损失的经济,陷入混乱的国家和城市,甚至被波及的人们,全部都会在玲月霖死亡的瞬间回溯到她成为高中生前的那个夏天。
就像玲月霖可以无数次地重新开始一样,我们也有着无数次尝试打败她的机会。
而在她彻底认输之前,这样的尝试永远都不会停止。
“组织这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一切就绪之后就会联络你。”
“谢谢。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
我顿了顿。
“请给我一把枪。”
◇
我开始思考起玲月霖的人生。
我不知道她在每一次轮回中都活了多少年,但她并没有患上像伊颖一样的不治之症,也不会被卷入无法回避的危险事件中去,以最保守的方式来算,就当她平均每个轮回里都活了十年吧。
这样的话,她就已经活了九万亿年。
别说人类抑或是地球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了,那是比整个宇宙还要久远的岁月。
事实上,当今科学家们估计的宇宙的最高年龄是一百三十亿年,也就是说玲月霖的生命已经是七百个宇宙的总和。
在这七百个宇宙的岁月里,她究竟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而又打算继续做什么?
我的思考至此再也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数天后,我接到了男人传来的准备完毕的消息。
向他传递了具体的要求之后,我穿戴好手表,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然而,预料之外的阻碍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性格恶劣、自闭阴暗又是家里蹲的妹妹挡在门口,总是披在身上的白色床单垂挂下来,就像是幽灵一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冰冷的声音宛如被冰雪覆盖的火山,其中潜藏着难以察觉的怒意。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你想要做什么?”
“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毕竟我脑子又笨又不喜欢思考,所以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变态跟踪狂的事情我都完全搞不懂。”
她的声音中满满蕴藏着急躁。
“但就算是笨蛋的我也能知道,你现在正打算做的事情很危险。不然的话,你才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统计学和心理学表明,人的表情往往都会被误解。虽然很多电视剧和小说都推崇微表情的说法,但真正的微表情持续的时间只能以微秒来计算,是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
“但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
“因为是家人啊。”
我陷入了沉默。
僵持了许久之后,我伸出手,隔着床单拍了拍她的脑袋。
“谢谢你的担心,但我不会有事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能请你让一下吗。”
她没有动。
我叹了一口气。
“你不可能永远拦在那里。”
“我可以,反正我是家里蹲。”
她倔强地抬起头。
“或许吧,也许你真的可以把我一生监禁在家里,也肯定可以让玲月霖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对啊,早就该这么做了,和相亲相爱的妹妹一起变成家里蹲吧,有趣的游戏和漫画可是一辈子都看不完,如果你的欲望积攒起来无处宣泄的话,要我帮忙解决也不是不可以。”
“听上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就是很开心,烦恼和痛苦和世界危机和铃月霖都不用管也不用去面对,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我笔直地看向她的双眼。
“但这么做的你,和铃月霖又有什么区别?”
看上去是被说到了痛处,妹妹的手掌逐渐握紧。
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她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
“绝对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听见了吗?”
她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
“还有,帮我转达那个变态跟踪狂,如果我没在天亮前看见你回来的话,我就扯断她的四肢、把她的脊椎一节节拧成碎片,说到做到。”
撂下这句话的妹妹头也不回地走向客厅,继续对着电视打起了游戏。
低声向她道谢后,我走下楼,步行前往了我们早已去过无数遍的咖啡店。
不幸的是,当我赶到店门前时,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咖啡店并没有开门。
我犹豫了一会,转头登上了商业楼的顶楼,一边眺望着夜色下城市的茫茫灯火,一边向玲月霖的手机拨打了电话。
和往常一样,电话在一瞬间就接通了。
“我想要杀掉你,所以可以见一面吗?你应该知道我在哪里。”
“好哦。”
如同猫咪般轻快慵懒的声音回荡在耳中。我转过头,发现铃月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放下手机向她问道。
“早就到了,只不过一直躲在水塔后面而已,手脚都有些冻僵了。”
她这么说着,同时呼呼地向手掌吹气,微微鼓起的脸颊就像仓鼠一样。
“抱歉,出门的时候稍微耽搁了一会。”
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套在玲月霖的身上。她小巧的身体蜷缩在外套里,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不过能再等一会吗?离我预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左右。”
“没事。我可以坐你身边吗?”
“当然。”
她轻巧地在我身旁的房檐上坐下,颈间的猫爪挂坠和双腿一同在离地面约五十米的高空中晃荡着,和我一起一言不发地眺望着街道的灯光。
虽然看上去有点危险,但大楼上装有结实的防坠网,所以即使跳下去也不会有事。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后,整个城市陷入了黑暗。
宛如被吹熄的蜡烛一般,无论是高楼,街道还是住户里传来的灯光都在一瞬间熄灭。回荡反射在大气层中的光污染逐渐散去,揭开了大城市的居民们早已忘却的、夜空的真正面目。
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的泼洒下来,将周围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
纵使是我也感到有些惊讶。
的确,如果把整个城市的供电都停止的话,也就不用担心玲月霖有没有自己私自设置的卫星通讯装置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参数,但卫星通讯塔所需要的电压应该不是一般的备用发电机能够满足的。
只不过在我看来,这样的方法也只比停运卫星稍微好那么一点而已。
也许大人们有自己的理由吧。
不管怎么说,看来男人也充分意识到与玲月霖的战斗的特殊性,所以没有丝毫顾手顾脚地实现了我的要求,这倒是帮了大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相当残忍、冷血无情、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事情也不为过。
我将把一名少女的爱情、梦想和幸福全部摘采下来,扔在冰冷的地面上踩成碎片。
那本来是绝对不该被允许、应该被全世界所评判贬低的行为。
但可笑的是,我会用拯救世界的名义将其套上伪装,以此来逃避自己的错误。
那么,开始吧。
与活了九千亿次的,完美到令人战栗的天才的对决。
我转头看向身旁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少女,开口对她说道:
“玲月霖,我们分手吧。”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分手而已。”
“总得有个理由吧,就算是敷衍也好。总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把热恋中的情侣甩掉的话,以后可是会被小刀捅的哦。”
“是吗?既然不是被柴刀砍,就说明程度还没有那么严重吧。”
“会被用小刀捅完之后再被柴刀砍掉脑袋。”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也只能说没办法。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就是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你吧。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的幸福并不一定需要你,而你的幸福的终点也不存在我的幸福。”
“是这样呢。”
玲月霖用食指抵着下巴,一副在回忆着什么的样子。
“如果我不主动干涉你的人生,你最后多半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命定之人,一个就像是小动物一样可爱的、从日本来的女孩。你们会相遇并相爱,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
“这样啊,看来得尽早开始学习日语了。”
“没有那个必要,她中文说得和本地人一样好,只要你希望的话,她也很乐意和你在这座城市同居。”
“那还真是幸运,好想尽快见到她啊。所以我们分手吧。”
玲月霖微微缩了缩身子,仍旧低头盯着漆黑一片的城市。
“不要。因为我可是很任性的,才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放跑自己的恋人。”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我继续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会想要使用死亡回溯的能力?那份能力,如果不是你真心祈求着的话就不会发动。”
“为什么不?这是错误的事情吗?”
“这会给很多人造成麻烦,毕竟整个世界的未来都不存在了。”
“那并不是问题的本质。如果说为了整个世界而牺牲一名少女不一定是正确的事情的话,为了少女而牺牲整个世界就一定是错误的吗?”
“这只是偷换概念而已,对于少女以外的世界来说,这肯定是他们所不期望的事情。”
“但那和少女无关,少女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看向身旁的少女,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她精致的五官上,给人一种犹如陶瓷娃娃一般无机质的美感。
“那个人是我吗?”
“不,是少女自己。”
玲月霖把头埋得更低了,她的身体在略大的外套下显得格外纤细。
“所以你现在打算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的价值与希望,只会给别人造成更多的麻烦而已。你应该停手。”
我在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
其实也是,事到如今无论再怎么粉饰自己的行为都毫无意义。
我所能做的只有直面自己的错误,以及对于少女的残忍。
我默默地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通体漆黑的格洛克26手枪,用略带生涩的手法打开保险、完成上膛。
使用的方法是男人教我的,虽然并没有实际开枪练习过,但这应该没关系,因为我打算射击的目标不可能打偏。
我用两手端起比想象中还要沉重的手枪,将其抵在自己的脑袋侧边。
其实最好的方式并非射击太阳穴,而是将手枪含在嘴里再扣动扳机,也就是所谓的吞枪自杀。子弹会在瞬间贯穿延髓,让人几乎没有痛苦地立即死亡。只不过用那种姿势的话,想要继续和玲月霖交谈就有些困难。
玲月霖终于从漆黑的街道上收回视线,转头仰视着我的方向。
也许是月光的缘故,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淡淡的悲凉。
抑或是……冷漠。
“至少用吞枪自杀的方法如何?被子弹钻穿头骨的感觉可是很难受的。”
“多谢提醒,我会好好感受的。”
她摇了摇头,颈间的猫爪吊坠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起来,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这没有任何意义。你死了之后我就会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与你在新的轮回再一次相遇。”
“那么,我就会再一次在你的面前自杀。”
我深深吸了一口。
“我很乐意陪你一起陷在这个无限死亡的怪圈之中,无论是几千几万几亿几兆次都无所谓,因为我根本不会记得一丝一毫。”
玲月霖默默地看着我,洁白无瑕的脸庞上不带丝毫表情。
尽管再怎么努力地观察,我也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东西,无论是被逼入死局的慌张、动摇,亦或是看到敌人落入陷阱的欣喜、自信。从她的表情上根本无法判断出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作用。
……没错。
这就是我所能够考虑出的、对付玲月霖的唯一的方法。
我只思考了一瞬间,就放弃了“找到玲月霖不为人知的弱点并以此为突破口”的想法。想要找到九千亿周目的玩家的漏洞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也无法保证那不是对方故意留下的陷阱。
战胜九千亿个过去的自己,想出从未考虑过的方法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那么就将思维逆转过来吧。
与其于过去的自己为敌,不如与他们成为友军。
想要打败活了九千亿次的死亡回溯者,也许只有九千亿个周目的自己全部团结起来才能做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玲月霖的本质,她不断进行着死亡回溯的理由,奔跑在环形铁轨上的列车的燃油,木偶戏中永远也不会断裂的丝线,名为玲月霖的机器的源代码——
“玲月霖,你所渴望的幸福永远都不会实现。”
我连同九千亿个过去的自己,在此向她宣言。
这是我最初、最后且唯一的底牌。
然而。
她没有露出丝毫表情。
无论是胆怯抑或是不屑都不存在。
看着她如雕塑般精致的五官,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当一个人再次看到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早已熟记于心的书籍时,所露出的表情也许就是这样吧。
她微微张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也许在别的轮回里,你没有不惜自杀也要停下回溯的勇气。这样的话,你现在的死就是白费的。”
我摇了摇头。
“不,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回溯的原点要更早一点的话,也许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我的性格也说不定。但很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在成为高中生的那个暑假之前,我就已经是个无可救药而又性格变扭的家伙了,真是抱歉。”
她轻声笑了出来。
“嗯,我知道,真可惜啊。”
随后,她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程度?喜欢一个人,希望和他一起走向永远的幸福是一件错误的事情吗?”
“不是,希望和谁一起携手走向幸福是谁都会有的想法。”
“厌倦与喜新厌旧就是正确,而钟情和至死不渝是错误的吗?”
“不是,虽然比较稀有,但忠诚而真挚的感情毫无疑问是值得肯定的。”
“就算再怎么喜欢的书,翻看数十遍、数百遍之后就扔到一旁是正常的,把翻到破破烂烂、连文字都已经磨光的书像珍宝一样捧在怀里,满怀幸福地再一次翻开就是那么奇怪的、难以令人接受的事情吗?”
“不是,无论是谁都会有自己的喜好,哪怕是到了可以称之为怪癖的程度也好,只要不给别人造成麻烦就没有问题。”
“因为喜欢游戏中的一条路线,于是在通关之后一遍又一遍地重置存档,陶醉地沉迷其中,难道是不能做的事情吗?”
“不是,游戏里好不容易获得Happy End却又被拽回原点的NPC们会很伤心吧,但那并不是我们需要担忧的事情。游戏什么的想玩多少遍都可以。”
“登上只有自己的列车,因为喜欢沿途的风景,于是就让列车在环形的铁轨上多跑了几圈,难道是那么无法容忍的罪恶吗?”
“当然不是,虽然会给很多人造成麻烦,也不能说是值得提倡的行为,但若是有把整个铁路局都买下的资本的话,想坐多久列车都无妨。”
“那么,为什么我不得不去死呢?”
“因为我很害怕。”
我用轻到难以察觉,宛若自言自语地声音说道。
“你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经过的岁月也许比起七百个宇宙还要长的魔女。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可能连你的亿万分之一都难以企及,我无法承担起你的感情的重量。”
我用力握紧稍显沉重的手枪,继续说道:
“你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惧。无论是你的表情,眼神,说话的语气,行为背后的含义,你的习惯,癖好,梦想,心情,想法,性格,钟爱的零食,沉迷的游戏,奉为神作的小说,以及你对我的爱,都让我恐惧到难以呼吸。”
“有这么夸张吗?”
她轻声笑了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当然,光是看着你的眼神就知道,你肯定已经不止一次在过去的轮回里杀死过我、我的朋友以及家人了吧,你个杀人犯。”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就算是我也不想做那么费时费力的事情,谁叫他们总是喜欢挡在我们之间。特别是你的妹妹,好几百亿次里我都不得不打断她的四肢、把她的脊椎一节节拧成碎片,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累。”
“因为身体强健算是笨蛋妹妹唯一的优点,让你这么辛苦还真是抱歉了。”
“但请不要误会,我才不是什么杀人犯。我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我知道即使这么做也没有人真的会死。”
玲月霖稍微吐出舌头,用手指比作手枪的姿势,对着自己的脑袋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而且我也很久没这么做了,那些像是黑历史一样的东西还请务必就此揭过。”
她侧了侧脑袋。
“反倒是你,光是因为感到害怕和不安,所以就打算让一名少女彻彻底底、无法挽回地去死吗?你真的很残酷。”
“我知道。”
我不打算和她继续进行无意义地闲谈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扣动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如同雷鸣一般响。
不用说也知道,我并没有打算在真正意义上自杀、抑或是牺牲自己的想法。
我期望的是总有一次玲月霖会放弃她的幸福,从而不再纠缠我,让我得以度过普通而平凡的一生。
当然,要实现那样的计划的前提是,玲月霖并不会在我死亡之后突然决定不再发动死亡回溯,而是选择最后再使用一次能力,从而让我复活。
……希望她能念在我陪伴了她九千多亿次轮回的份上,在最后给我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局吧。
就在我马上就要将扳机扣到底的时候,玲月霖突然开口说道:
“请等一下,在你扣动扳机之前,能再等三十秒钟吗?”
我的内心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在我来得及回话,甚至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就继续说道。
“抱歉,刚刚是骗你的,其实五秒钟就够了,现在请你看看天上。”
她伸出食指,指向了头顶的夜空。
就算知道被她牵着鼻子走会很糟糕,我的视线还是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的手指抬向天空。
然后,我陷入了沉默。
光。
宛如梦幻一般的流光溢彩在繁星点缀的夜空中划过,坠落向地平线的方向。
那并非只有一瞬。越来越多的流星出现在夜色中,拖着尾巴般的蓝色磷光,画出一条条绵延的弧线。
近五十年里年最大的未提前预测到的流星雨,在城市上空宛如妖精般出现。
而由于不为人知的原因,整个城市的照明系统都恰好在此刻发生了故障。饱受光污染的夜空得以喘息,宛如报复一般肆意挥洒着群星与月亮的光芒,使得流星异常清晰可见。
而由于某些更为特殊的原因,我此刻正站在平常经常光顾的咖啡店所在的商业楼的顶部,在这里不光有着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宽阔视野,星空也近得宛如触手可及。
我沉默地伫立着,遥望着远处的流星,直到最后一颗流星的尾巴也消失在地平线为止。
不知不觉中,我放下了手里的枪。
玲月霖保持着伸出手指的姿势,微微侧着脑袋,脸上挂满了犹如猫一般、似笑非笑的表情。
“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还喜欢吗?”
“我的生日还早。而且我已经收到过一个提前的生日礼物了。”
“那就交往两个月的纪念日礼物。”
“才没有那样的纪念日。”
“怎么样都好,反正我就想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你,不行吗?”
“……当然可以。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我再次捏紧了手里的枪,宛如想要将枪柄握碎一般,直到骨节泛白为止。
“我是真心地想要杀掉你。”
“我知道,但我只想让你看流星雨。”
“你就不会感到丝毫不甘、悲伤或者愤怒吗?”
“不,因为我是抖M,也就是通称的受虐狂,无论被你做多么过分的事情也只会觉得开心。”
看着她脸上宛如猫一般的、夸张到甚至说是略带嚣张也不为过的笑容,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最初的时候,我之所以会和男人产生接触,是因为玲月霖突然撇下我的缘故。
我默默咬住了嘴唇。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害怕你。”
能够将全部的一切计算在内,无论是我还是那个无名组织的想法、行为、计划都了如指掌,并且做出如此夸张的陷阱的,毫无疑问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
玲月霖——是当之无愧的,活了九千亿次的魔女。
“别误会了。”
可就算我这么说了之后,她脸上的笑容也毫无收敛的意思。
“我才不打算一味地讨你开心。我喜欢的是你的全部。”
她站起身来,脸庞一直逼近到鼻尖相接的距离,满脸猫似的笑意仿佛要传染到周围的空气里一般。
“无论是你开心的表情,满足的表情,幸福的表情,还是你悲伤的表情,痛苦的表情,害怕的表情,我都喜欢到难以自拔。”
她拉开距离,往后退了一步,在岌岌可危的房沿上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的舞步。
“所以,请你再畏惧我一点,再敬仰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再厌恶我一点,再迷恋我一点,再痛恨我一点,再多爱我一点。让我们在冰岛经营爱的咖啡店,去南极被企鹅啄得头破血流,在法国的郊外建起满是刑具的庄园,在普陀的寺庙里偷吃禁果,在火星殖民地身下很多的孩子,或者是把全世界推回到封建社会成为皇帝然后互相残杀。最后,让我们一起携手迈向永不褪色的幸福吧。”
她笑着说道。
“明明我并不喜欢你?”
“明明你并不喜欢我。”
“明知道你不会带来属于我的幸福?”
“明知道我不会带来属于你的幸福。”
我望着她猫一般的笑容,缓缓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很残酷。”
“我知道。”
玲月霖露出了我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为开心的笑容。
◇
“总之就是这样,我失败了。”
“是吗,真是可惜。不过不用气馁,就像玲月霖有着无数次重置世界的机会一样,我们也有无数次尝试的机会。”
“不,我想我不会再尝试了。”
“……彻底认输,是吗?”
“就是如此。”
我向电话那头的男人如此说道。
“顺便一提,我的失败也有你们的责任在。倒不如说很大一部分都是你们的错。”
“喂喂,推卸责任什么的就免了吧。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回答,而是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随着一声清脆的扳机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话那边传来男人尴尬的笑声。
“……19毫米子弹故障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零点二左右。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值,但我想这应该比一只蝴蝶的翅膀引起飓风的概率要大不少,所以即使她用帮助当晚在警备库值班的警察找回丢失的宠物的方法刻意让你拿到的那颗子弹变成哑弹也并非没有可能。”
“我把弹夹里的10发子弹都试过了,全是哑弹。”
虽然电话里没有传出声音,但我已经能想象出男人擦着冷汗的样子了。
尽管要是真心想要自杀的话,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即使被铃月霖打断手脚、拔掉牙齿、监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度过一生,我也能用完全无视她的方法做到“约等同于死亡”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才能和她抗衡。
想必铃月霖对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她之所以让所有的子弹都“恰巧”变成哑弹,大概并不是为了尝试阻止我的自杀,而更多是为了向无名组织示威吧。
“就是这样。那么,就此别过。”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男人毫无动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不,让我们在下一次的轮回里再见,然后再一次尝试杀掉玲月霖吧。”
也许下一次,你就会成功。
这么说完之后,男人挂断了通话。
我放下手机,将男人的电话从通讯录里删除,然后戴上手表,背上书包,向在客厅里通宵打游戏至今的妹妹道早安之后,打开了通向外面的门。
一如既往,玲月霖依靠着墙壁,带着宛如猫一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我说道:
“早上好,我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