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生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我死后会变成这样的存在——
不死人。
灵魂被禁锢在肉身,死去亦无法解脱,就连痛苦也无法察觉,只有肉身的破碎才能让我感受到些许存在的真实;无论身体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只要曾经点燃过某处篝火,也会以完好的姿态在篝火旁完完整整的重生。
森林里的妖精们说……
不死人,是执念尚未消散而死去的家伙,自从堕落帝国破碎,四魔姬从终焉的舞会上取得力量,魔物开始出现在这个世界,狂气肆意扩散,像我这样的,散发着尸臭,精神又不太正常的不死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但问题在于——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我生前,是个比较倒霉的……嗯,孤儿。
就连死因都是现代社会极少见的冻死,大概吧。
麻木而又没有希望的人生,哪有什么执念可言……
“那你应该变成活尸了啊?哪有不死人没有执念还存活在这世上的。说不定是你的脑袋被哪个看你不顺眼的妖精下过失忆术?”
也许看到了我眼神中的茫然,名为莉耶芙的绿色妖精是这么分析我的情况的。
硬要说什么的话……回家算吗?
那就出发吧,找到回家的办法。
先从走出那片森林开始。
当我最初苏醒之时,无数的妖精和美丽的林中秘境给了我一种这个世界似乎还算平和的错觉,以至于那些妖精们口中所说的“森林被扭曲的很危险”的提示,都被我扔到一边,不放在心上。
然而……
狂化的杀人妖精,将一切活动的事物卷入并扭碎的藤蔓,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生物……
本来我还对于自己拥有了不死的能力而沾沾自喜,还以为能够凭借的这个能力总能摸索出一条离开这片森林的道路。
但这片森林大的出奇。
而每一次死亡,或是迷失,我都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看到那眼熟而又烦人的绿色妖精。
“没有人指引你的话你根本走不出这片森林的……放弃吧,不如待在我身边成为我的手下怎么样?”
“不。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这当然是借口,我无非也就是对于这只妖精没有什么好感,不想待在她的身边罢了。原因大概是……觉得她的笑容很虚假?
也许是被转化为了不死人的迟钝,我光是认识那片森林的不友好生物都不知花费了多少时光——大概死了上百次?
然后,又是不知多久的摸索,死亡,前行,但更多的是幸运,我某一次的探索中,我终于离开了那片森林。
如今,哪怕是我这因为撕扯了数次而变得模糊残破的灵魂,都记得当时的场景——
当我走出森林,还来不及感受草原的阳光,让它温暖我那冰冷的躯体,一个巨大的,人形的黑影便降临在了我的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不死人?那个虫子还没有玩坏的玩具其中之一?这么弱小也还能走出那片森林,也算是你的本事了。”
“……?”
也许是太久都没有和尚存理智的生物说话吧,当面前的这个人,不,或者说是长着羊角,头上闪烁着倒五芒星印记,长着巨大漆黑羽翼的女人,向我搭话时,我做的是……缓缓的蹲下来,抱住了脑袋?
“噗嗤……”
但我这种行为也许当时保了我一命。
“不动手吗?”
“你很有趣……你想要成为正义的使者、善良的使徒、或者说罪恶的惩戒者吗?”
“我可以给予你,能够成就这些的力量。”
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非常有反差感的从这位外形十分贴近恶魔的女性口中说出。
但当时的我却不知为什么特别冷静的思考起了她这句话中,关于“正义”的意义;有点像偏执狂或抑郁症一般的纠结。
善良或邪恶——对于人类而言,粗暴的两面区分绝对是怎么也经不起推敲的。
不同时代,不同社会环境一下人们普世价值观念都不同;与此同时产生的对善良或邪恶的定义都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是在某些宗教中,不信仰则为罪一样,在现代人的眼里看来十分可笑的罪名,在古代就足以让你丢掉小命。
而对于善良的报答或是对于罪恶的惩戒……
呵。
在我残存的前世记忆中,在度过了童年那段幼稚的时期后,我面对任何神话中所谓的冥界、人在死后会被阎王之流“审判”的故事,往往带着嗤之以鼻的态度来看。
就算他们存在——哪怕“阎王”之流曾经都为人类,但他们毕竟都成了鬼,想让他们站在人类的角度上推判善行或恶举,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
但……
当那个女人不顾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直接把我抱起,然后猛的一扬翅膀飞向高空。
飞行了不知多久,带回了她口中的据地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她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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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之裁判所。
一个坐落在这个黑暗幻想风世界的,正如上面所说的,是一个裁决恶徒——这里的恶徒不仅指人类,甚至包括了例如龙之类的幻想生物,的组织。
似乎是即警察局、法院、立法委员会为一体的存在。但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会质疑黑之裁判所的权威,哪怕这个裁判所似乎是在堕落帝国崩溃之后才逐渐开始活跃,似乎是极不正规的。
而这个组织对于所谓罪行的判断似乎极为简单粗暴——这个世界似乎存在只要犯了事儿,灵魂就会变得更加黑暗的“规则”,灵魂越黑暗,犯的罪就越严重,绝对错不了。
而对于罪行的裁定——
首先,这个世界,“魂”是一种极为重要的资源。
是最常用来肆意挥霍的施法能源,也是维持自己所存在的必要之物;是这个世界流传最为悠久广泛的货币,也是不应该与自己生命所分割的一部分。是万物都所拥有的东西,却也是万物所追求着的东西……
而对于罪行累积到一定程度的罪人,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亡。
这种野蛮而又残酷的裁判方式与那些罪人无异,更甚至因为不要担心累积罪业,你甚至可以用称之为高效的手段去杀戮那些罪人。
然后,将他的灵魂据为己有。
吸收他的生机,夺取他的意识,获得他的力量——
甚至黑之审判官们的灵魂可以说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黑暗的灵魂也不为过;但自然他们不会自己裁判自己。
而罪人……
我曾见过一个女孩因为一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虫子”而罪业被累积至盈满,被赶来的审判官开肠破肚;同样也见识过那种每隔几天便来缴纳魂“赎罪”的善者……
“罪”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惩罚罪人?
为什么罪人能够通过缴纳一定的魂就能成为善人,哪怕这些魂是被他杀死的受害者身上所掠夺的十分之一?
没有人在意这些,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所谓的规矩去行事。
——这个世界不能用理性看待。
但为了生存下去,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我都会下意识的去忽视;混在一群怪人当中,做出一副所谓正常人的样子,可活不了太久。
不知可怜还是可喜,当我写完这段话时,我无论如何都已经经历了相当严酷的训练和培养,成为了他们中本来并不起眼的一位黑之审判官。
我也同样在黑之审判庭中认识到了,那些我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好友,甚至亲胜亲人。
黑之审判庭的审判官也不都是一群混蛋。
这也多少给我带来了留在那边的理由。
我要开始工作了。
从被狂气所浸染的暴匪开始,我挥舞着长剑,将那个可恶之人的头盖骨一剑削飞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和我的同伴们一样,对于这个家伙的死亡内心居然毫无波澜……
除去些许的空虚留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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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不想继续工作,摸了几年鱼的我,被顶头上司找上了门。
“你已经百来年不工作了吧。虽然说裁判所这里可没有辞职这一个说法,但是不工作的话也是要被余惩罚的哦。”
“不。我只是觉得真的全都履行职责的话,反而是有悖于我们组织的宗旨。”
巴风特。
鸟翼,山羊角,额头上纹饰着不详符号的女人——是我的上司。她红蓝色的双瞳温和的看着我,仿佛,我不再是黑之裁判所版上赫赫有名的通缉犯,而只是一个犯了小错的下属一般。
“喔?”
“如果我们的职责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平稳的话,单纯的惩罚恶徒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况且用单纯的‘是否做过恶行’判断一个人,甚至是道德观念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其他种族是否是恶徒,然后加以粗暴的裁决,也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因素,这里邪恶无异。”
哪怕这句话说的确实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数年以来的心里话,但我口上所说的,只是一个拙劣无比的借口罢了……一个没有必要将一个真相暴露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借口。
我相信巴风特她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么,你怎么看你杀死的那些无辜者们?如果余没有记错的话,你身上的那些黑之魂和罪业已经远远超过排行上的第二位罪人了。”
“我……”
为了探寻真相,我这么想着——
但我确实不敢与巴风特的双眼对视。她越是温和,我便越是害怕。
她,不会把我当做罪人吧?
当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1天开始,和海岸的那群鱼人接触开始,我就已经开始对,这世界的奇怪「规则」开始有所感受。
而在数年的所谓“裁判”经验,我更是对这个世界所定义的「罪」有了些许认知——
杀人放火抢劫强姦,一系列传统意义上的宗罪都会积累罪业。这是无法避免的,当你犯下这种重罪的一瞬间,灵魂就会开始变得漆黑。
但对于正常伦 理上的问题,以及一些细致的犯罪,却又没有任何判定的标准,是同一种情况发生在不同的时刻,可能都会判断为不同的结果。
如果这个所谓的判罪系统是一个程序,那写他的一定是个糟糕的程序员……
这种糟糕的规则直接导致了整个世界伦 理道德上的败坏。
无论是哪个种族。
所有人都遵循着本能的欲望而活着,所谓文明的外皮也只是钻规则的空子,规避黑之裁判所的工具而已。
这个世界的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而黑之裁判所……从业数年之后,特拉维尔便发现,自己身边的那些疯子“同僚”绝不是什么单纯的疯狂,相反他们精明的很,并利用着这份精明同样也钻着规则的空子,甚至引导没有犯罪的人犯罪,以供自己折磨取乐……
整个世界就如同是一个神明的玩具一般,所有生灵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控制着,如同舞台上的木偶一般,死气沉沉的,在世界的规则中运转,不时的上演着堕落,腐败,暴虐,淫秽的戏剧。
每一个生命都麻木的活着,但都能从对他人的伤害中找到乐趣,继续维持着似死非死的世界。
我也曾尝试过通过黑之裁判所来改变这个世界——但随着认识的增加,与对于自己能力的认知,对于这种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到一边去。
黑之裁判所,更像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具体化。而我自己本身便是它的一部分,反抗什么的没有任何意义。
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世界在狂气之中缓缓堕落,些许我对于美好的锚定点被同僚或是罪人摧毁时——
我陷入了折磨中。
开始杀戮,开始摧毁,罪孽在我的身上无限度的累积了起来,只为了看到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们知道“文明”与“理性”的重要性。
我希望,白雪王国也好,失落帝国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国家也好,联合起来,派出勇者和军队,来讨伐我,展现你们文明的底蕴——
但不出意味的,我失败了。
出去让我在黑之审判庭的故友们发了疯一般追捕我,让我失去这个世界的最后处安居地外,没有任何意义……
世界沉沦着。
“无论怎样我拒绝回去。躺在这边一边享受大自然的美景,一边摸鱼和维护完全没有意义的规则、和一些疯子相处相比,我相信正常人都会做出选择。”
“就算是做灭世的魔王,也有腻味的一天吧。”
当时的我,应该在那处雪原划水吧?
鹅毛大雪,茂密的针叶林,垂挂在针叶上的冰锥那是如此的美丽,而远处的古堡更是仿佛为那片雪原平添了一丝童话的气息。
明明那个世界充满着壮丽自然景色还是如同童话一般美丽的城市,空岛,高峰,雪原,沙漠,花海,人类一切能想象得到的奇观,美丽的物种都存在着,这个如同一个童话世界一般。
大约已经带薪摸鱼了几百年。
那些岁月里,无论是那个世界的雪山还是平原,森林还是草地,人类的城市或是深海的集聚地,妖精的森林或是虫类的毒沼……能去的游玩的地方我都如同普通的游客一般走过
但……
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灵,真是恶趣味到极点了。
“所以,你脱离黑之审判庭,只是因为觉得。认为我们的世界「不正常」咯?”
“……至少我认为正常的世界,智慧物种的欲望不会被强化到这种程度。比起欲望和混乱,智慧生物应该理性与共存……”
“不。余清楚你的意思。”
我从没有意义的涛涛不绝中回过神来,发现了巴风特那温柔的眼神中所蕴含着的莫名的情绪——
“我只是想说,琳达梅尔很想见你。她说,如果你有苦衷的话……她会网开一面。其实在几年前,她大概就没有那么高强度的追猎你了。你寄回来的那些画作,她都在审判庭特地开拓了一个房间摆放。”
“……”
“米兰达听说你的实力已经足以打败尘海的巨兽之后,现在整天都在发了疯的吸取魂和战斗。她说在拥有足够多的实力把你抓回来之前不会停歇。”
“……”
“至于海茵和艾兹瓦尔德……他们现在还在问我你叛逃的细节。我没有告诉他们。但是海茵她有自己的渠道。她不会放弃的。”
“对不起。”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了。”
巴风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我依旧躲闪着她的眼神。
“身在外面,万事担心。”
“至少,要常写信和寄画给大家……”
我看着巴风特腾飞在蓝天中,巨大的黑翼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个小黑点……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