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斯轻巧地站在圣阿列克谢堡最外围的城墙上。
他仍穿着那件老旧的棕色兜帽长袍,上面满是融雪润湿的痕迹。他居高临下观察着下城区的一切,心里满是怅然,便换了个看上去有点危险的姿势,坐在城墙边缘,万般无奈地晃起脚来。
线索到这里就断开了,那道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融入到刺骨的夜风之中。
“大师,你觉得这里的发展程度如何?”伊诺斯平静地朝着身后的绝地英灵问道。
他本来想问问魁刚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但看着下城区的一片废墟,伊诺斯骤然想起了他驾驶的星际战机笔直冲出科洛桑云端前的那一幕。
他不该回头去看那一眼——
五百共和区彻底陷入火海,救火飞艇飞来飞去,全息网一片混乱,星际战役产生的碎片更是时不时掉进大气层中。他以前并没有觉得战争有多可怕,但他们把战争无差别带给每一个人,当战火烧到科洛桑,伤害到他身边所珍爱的一切时,伊诺斯愤怒了。
可这一切于事无补,西斯已经将恐惧和愤怒植入每一个共和国公民的心底,他也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
这一伤害也是不可逆转的。
“还不赖,至少比在塔图因的沙子里摸爬滚打和在卡西克的丛林里荡来荡去要好得多。”
身后的英灵打趣道,伊诺斯只能换上一副苦涩的笑容,很快,连他脸上的最后那点笑容都挂不住了。
大半个下城区看上去已经没了人烟,但在更远的城市区划——在那些有着高耸的烟囱和高炉的区域里,象征着文明与繁华的灯光依然照亮着北原的天际线。
或许只是这里电力中断了。
而最好的情况——可能是居民已经全部疏散了。伊诺斯这样想着,不过下城区看上去的确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天灾的暴虐能量摧毁了下城区外围的一大片城墙,将这所移动城市的防御崩出了一大道口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很快,那些拾荒者、掠夺者和难民们就会和他一样闻讯而来,翻过城墙,加入到这场狂欢当中。
狂欢?为什么要这样想?
伊诺斯不解地摇着头。
此处的原力变得晦涩而昏暗,伊诺斯只能模糊地解读出一些不祥之兆。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隐藏在黑暗中的污秽,更讨厌纯净的原力中混入了不洁之物。这种感觉会给他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他必须得身临其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伊诺斯还知道有些地方能够考验他的能力和感觉,那不是一种肉眼能够触及的地点,大多是一种情感造成的伪影。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只有深入黑暗才能使我们看得更清。”
伊诺斯默念着尤达大师的教导,远处突然冒起的火光印证了他的想法。
很好,那就行动起来。
原力托浮着他的身体,使他以一种滑翔的姿态越过了离开下城区的军事检查点,越过那些铁丝网拒马和冒着紫色电弧的高压电网,成功潜入进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划。
随后,他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进街道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巨型工业城区里。
博卓卡斯替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他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见到他曾经的老部下。
他着魔似跟随着那道声音的指引,只身一人前往了圣阿列克谢堡。奇迹般没遭到任何阻拦,所有的关卡和大门都为他敞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披着厚重装甲的高大战士——他就这样来到了这里,离核心城区仅有一区之隔,满是军事检查站的中央工业区划里。
就像一场梦一样。
昔日的战友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穿着乌萨斯军警的镇暴套装,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他也没有想到,乌萨斯人居然提前结束了他们的契约,就这样让他们退役了!他们这帮百战老兵本应矗立在极北的永恒冻土,拱卫着乌萨斯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到底出了什么事?
博卓卡斯替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萨卡兹战士,但他厚厚的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泛着寒光的金属面具下只传出了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当他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就像灌了水泥一样,挤不出半个字。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的思考...
博卓卡斯替感觉自己的矿石病又加重了...
但他并不在意,他现在只想到了一位老将军,同样的老朋友。
可他并不知道那位老友是否平安,血峰战役仅仅才过去两年,博卓卡斯替不久前还听说在第三次圣骏堡审判里,帝国方面处决了八名集团军将领,那八名将军手下的高层军官更不用说...博卓卡斯替并不清楚他是否从这场大清洗中幸存...
但愿不会有事。
博卓卡斯替在心中为老友的平安祷告。
“老长官...真的是你吗?”
领头的萨卡兹军警开口问道,将博卓卡斯替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你们...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博卓卡斯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当初不是决定留下吗?”
领头的萨卡兹挥挥手让他的部下回去休息,“不...已经不用再战斗了...北境防线早就失守了。内卫带着近卫军接管了原先的部队,重组了防线,解散了惩戒营。失败者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而且我们终究是外人...军中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而作为对我们的惩罚,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奥利维尔,你还觉得你是对的吗?乌萨斯虽大,但她已经容不下异族人了。先皇时期那个开明、包容的国度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奥利维尔抬起手,给他看他臂上的乌萨斯军警袖章,博卓卡斯替还注意到了他的上校肩章,奥利维尔已经混得这么好了?
“我们的立场已经不同了,老长官...”
“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们犯下的罪孽。”萨卡兹男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领着博卓卡斯替一直往前走,穿过一道长长的铁通道,爬上旋转楼梯。他的脚步也越来也轻松,博卓卡斯替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到达了区划最中央的指挥塔,奥利维尔拉下电闸,降下保护塔楼的防弹板后,博卓卡斯替才得以一览中央工业区划的全貌——其布局和他在其他城市见过的工业区划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些通电的高大围墙、探照灯哨塔和五倍以上的守倍力量,他甚至还看见了一帮正在处理尸体的军警。
“这哪是什么工业区划,这分明是集中营!”
博卓卡斯替转过身去,看见奥利维尔的表情有些奇怪。
“欢迎来到政/l治/犯的‘天堂’,长官,我们的工作就是给他们提供一张到达终点站的车票,仅此而已。”
什么集中营...博卓卡斯替摇着脑袋,分明想笑。他有些不愿承认现实,仍觉得自己还在一个轻飘飘的梦中。
“你说...关在这里的,全是***?”
“是的,整个帝国最危险的罪犯,不是那些烧杀劫掠的恶徒,也不是那些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的小人,而是关在这里的十万只能说是‘平平常常’的犯人!大多数的家伙都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他们的脑袋...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可以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而我,则掌控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你还好吗?奥利维尔,你好像有些不太正常。”
奥利维尔丝毫没管他的担忧,而是继续像一位激昂的演讲家那样放声表演。
“他们脑袋里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那些称得上是恶毒的颠覆计划,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黑军的残余分子居然和工团分子的激进派联合起来了,不...不只是社会党...还有民主派......”
奥利维尔疯狂地翻着手里的花名册,上面用红色墨水记载了一列又一列名单,博卓卡斯替凑过去看了一眼,其中的一页里面有大半名字都被划掉了。
“啊,找到了!涅斯托尔...涅斯托尔,就是这个家伙,他是这个小小乐园里面的工会头头,他可能就叫这个名字,那些大人物把他送到这儿肯定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我知道他干过些什么...”
“涅斯托尔?黑军里的那个军头?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小人物。”博卓卡斯替露出惊讶神色。
“不不不...这个家伙精明得很,”奥利维尔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他贿赂了我手下的好几个人,也尝试过讨好我,还联合其他工业区浩浩荡荡搞了好几次罢工,我一直以来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督问责过来我也顶回去了,毕竟他们只是不想在生产线上干到死而已。可直到有一天城防蓝图从档案馆不翼而飞后,我才对他改变了些看法。”
“这个家伙很危险,危险到我一度想要下令做掉他,但他给我这些年的枯燥生活带来了太多惊喜,我决定不干扰他的小小计划。反正我在这个位置也坐不了太久了,不如来找点乐子。”
“奥利维尔...你...还恨着乌萨斯吗?”
“恨?不!当然不,“奥利维尔尖叫起来,”不...只对了一半,我爱乌萨斯,你知道的,就像你给自己取了个‘爱国者’的代号,我是如此深爱这个国家,爱到想要亲眼见证她堕入深渊。”
此时他的神态已经陷入癫狂,奥利维尔一蹦一跳溜到了控制台边,歪着脑袋听着里面卡卡的机械运转声说道:“你知道我拉下这几个电闸后会发生些什么吗?嗯?”
他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脸上挂着笑容,朝着自己的老长官挑着眉毛。
“我改变主意了。”奥利维尔平静地宣布,同时拉下了第一道电闸。博卓卡斯替立刻听见了兴奋的吼叫声如同海浪一样从四周传来,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被老友这一突如其来的背叛所刺痛。
接着是第二道电闸,控制塔里的灯光——连带着整个区域的电力立刻断掉了,博卓卡斯替直勾勾盯着奥利维尔的浑浊双眼,似乎想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是只货真价实的恶魔。
然后是第三道电闸,博卓卡斯替已经来不及阻止,军警大营的闸门瞬间锁死,城防系统的炮台也变成了初始化设定,探照灯纷纷熄灭,高压电网也不再放射出令人胆寒的紫色电弧。
最后,奥利维尔拉下第四道电闸接通了控制塔的备用电源,他将自己的脑袋凑到麦克风旁,按下按钮,朝着整个中央工业区的囚犯宣布道:“致坦迪夫大营的混球!你们——自由了!我将赐予你们最喜爱的混乱,现在,夹着尾巴给我从这里滚蛋吧!”
奥利维尔像是耗干了气力,坐下来不再言语,他看着自己的老长官,等待着他宣布对自己这个叛国者的处决。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博卓卡斯替面色如铁,巨戟指着他的前胸,但奥利维尔只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我的手下归你指挥了,老长官,我们都清楚自己的罪孽,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这个舞台是为你搭建的。”
“还有,她叫我给你转达一句话。”
“别再犹豫了,放手去做吧,博卓卡斯替,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斩断感染者的锁链,你却苦恼于找不到机会,制造混乱的确是是我的本性,但这是一个双向受益的合作,希望不要被你所谓的爱国心所阻碍。”
“长官...她是对的...即便她的身份特殊,你也得记住,你是一名萨卡兹人,而不是乌萨斯人。现在,来结束这一切吧。”
“以前...我并不理解...但是,涅斯托尔说的大概对是的,他向我许诺——‘革命已经踏上了归乡之路,斩断锁链!”
随着巨戟撕裂血肉的声音,博卓卡斯替彻底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