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
至和仁慈又在那里打架了。
影子用勺子舀了一口香草味冰淇淋送入嘴里。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啊……
叹了口气,小男孩自顾自地吃着自己最爱的口味,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虽然他平常总是一副怕生的面瘫样,不过那是有别人在场的时候。
到了外面,即使听见再好笑的事情,哪怕是吃着自己最喜欢吃的香草冰淇淋影子都会是一幅那样的表情。
[怕生]这种情绪控制着他的脸,让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这次在吵什么呢?
影子侧耳听起了两人的对话,算是吃东西时的乐趣。
“所以说啦!给我讲讲那事嘛!”
仁慈气鼓鼓地敲打着至的头,力道大的可以打死斯芬克斯。
“没什么好说的啊,况且也没什么好听的。”
至咬牙抵抗着,对方却使用了色相攻击,让他不好下手制服自己。
好像是因为有个女公安来找至表白想和他交往,至拒绝的理由是“不是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后面和仁慈聊这个的时候提到自己上辈子交过的女朋友就是这个类型,可惜后面被甩了。
仁慈小姐超——想听这段的啊。
可是至又不愿意讲。
影子放下空空的碗,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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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在至睡着之后。
身边的阴影一阵蠕动,影之恶魔从里面浮出了头。
他伸手戳了戳至的脸。
好,至睡着了。
影子偷偷摸摸地拿来一盏台灯,开启后在至的脚步投射出了很长的一段阴影。
伸出手,影子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那段黑的让人胆寒的阴影,像是在试探些什么。
良久,影子眼睛一亮。
能行!
阴影中有一团黑黑的东西被他拿出,再次确认至没有醒来,影子悄咪 咪地抱着阴影游出屋子。
到了外面,影子才松出一口气。
现在已经是很晚很晚的时间了,他有时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在寂寥无人的街道上闲逛。
影子摊开掌心,里面是他刚刚从至身上抽出的,那团黑色的阴影。
这是他的[过去]。
影子恶魔和很多恶魔一样,有着特殊的能力。
他可以将自己的记忆投射进影子里,然后将过去展现给别人看。
但是至当时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
“顺便一提这话是我说的。”
影子敲了敲手里的黑团子,确认他的功效确实是在的。
明明只是想试验一下,居然真的成功了啊。
[既然我可以把自己的过去投射出来,那能应用我能力的至是不是也可以?]
毕竟当时自己和至的契约是[把所有能力都给他用]嘛。
刚刚要动手查看至的记忆,影子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
良久,架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他还是用额头抵在了黑色的团子上。
视野被潮水般涌来的阴影覆盖,影之恶魔被至的过去拉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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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退去。
周围已经不是原来的街道了。
影子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所人类的医院。
刚刚回过神,一个护士就从身后撞在了影子身上,身体却像幽灵一样穿了过去。
影子习以为常,走向了唯一亮着灯的那间房间里。
在这里,身为旁观者的他才是所谓的[幽灵]。
“哇,哇……”
啼哭声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放在托盘上被称量体重的婴儿。
这就是——
不如说……
“叫___怎么样?”
回首,一个坐在床上的女人开口对男人道。
影子抬起头,看清了他们两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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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取名为___的孩子茁壮成长,影子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
一个月,两个月,一岁,两岁……
什么嘛。
在孩子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影子也托腮趴在桌台边看着他。
你的家庭不是挺和睦的嘛。
正如影子所想,至今为止他看到的一切完全是和睦的家庭生活。
父母很关心他,不愁吃喝的环境、安定的社会、爱自己的父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影子梦中的生活。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至?
影子刘海下的眼睛一直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
很快,第一个异变发生了。
那是至——姑且这里还是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吧。
那是至三岁半的时候。
父母在家做大扫除,正要去清洗厕所时至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老师说不能把洁厕灵和洗洁精混起来,有毒的。”
正准备为了方便这么做的母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将信将疑之下,母亲还是打开手机上网查了一下。
至的记性一向很好,影子是知道这事的。
虽然他有时候会前脚去上厕所,后脚回来就忘了电视遥控器刚刚丢在哪里,不过在他[有意记住某样东西]的情况下,他一定记得住。
因为是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父母露出这种别样的眼神,年幼的至记住了这个场面。
……即使他当时不懂那眼神的含义。
多年后他看美国电影《西部世界》的时候,他发现里面有个人物曾经和父母当时露出过同样的眼神。
那个人物当时——
那是对于[傀儡]拥有超乎自己意外的思想后而吐露出的恐惧、讶异、以及一点点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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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的乌龟怎么死了……?”
六岁的至看着浴室水盆里自己养的巴西龟,呆呆地朝客厅的父母问道。
“你没喂他吧。”
父亲正在看报纸,头也不回。
这是谎言。
至一直很聪明,连小时候也稍微比周围的孩子聪明点。
这只巴西龟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公园玩时,从小贩的手里花10元买的。
[我自己来养他,不用爸爸妈妈帮忙。]
我不是这样保证过了吗?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做?
至很聪明。
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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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骂了。
十一岁的至低着头,在小学的走廊里站着挨两个人的骂。
他和一个同学发生口角,大打出手。
老师叫来了两方的家长,准备当众批评打架的孩子们。
在受到批评后,至的父母按着他给别人家的孩子道了歉,然后狠狠地在对方的眼中骂了他一顿。
对方得意洋洋的样子被至看在眼里,他却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
他想起了刚刚两方家长交流的时候。
对方的家长一直在护着自己的孩子,就像是护仔的长尾鹈鹕。
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
两个孩子心底中都知道,至不是先动手的那一方,也不是有错的那一方。
至也不曾对父母撒过谎,至少在这之前一次也没有过。
即便如此父母也没有理睬他的说辞。
因为——
[你居然敢让我们丢脸!]
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拿傀儡出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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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时候,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不过是父母随大流做出来的器具而已。
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只在乎这个想法对他们是否有益处或害处。
[你养狗是为了狗过得好吗?]
[不。]
[你养狗只是因为自己想养狗而已。]
虽然至是人,可在父母眼中他只是彼此之间的[产物]罢了。
这种想法没有被总结在他们的脑中过,而是埋藏在更深的,更深的地方。
正因如此……
“奶奶去世了。”
某一天,父亲这么告诉至道。
奶奶和他们不一样,也许是亲人之中最爱至的人吧。
至哭了,他也一定会哭。
在那之后,父亲摸摸他的头告诉他:
“我要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抹干眼泪,至也一并说:
“我也要回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不行。]
父亲,拒绝了他。
[你还要复习中考。]
在那瞬间,至由衷地感到了绝望。
不是“不能参加奶奶的葬礼”这种简单的理由而感到绝望。
固然,他很爱奶奶,比起学习那边他绝对认为是亲情那边更重要,他也很想回去。
他感到,绝望,是因为他读懂了父亲眼底中意味。
至很聪明。
父亲说不上聪明。
他无法好好地把该藏的东西藏到最底——也许是他认为没有这个藏的必要。
[你伤不伤心、想不想回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需要做什么。]
人是很容易绝望的。
哪怕是一丝丝,绝望就是绝望,无法有更浅薄的词代替它。失望、沮丧、这种东西和绝望比起来根本就是过家家用的词。
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想关心自己。
刚刚摸过自己头的手并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
他只是单纯,打算告诉我事实而已。
至刚刚抹干的眼泪又流了一点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奶奶的死,而是因为[自己的想法对于父亲来说根本无所谓]所带来的绝望。
旁边的影子一下凸起,无数针刺穿过了至父亲虚伪微笑着的脸庞。
影子咬住牙,怒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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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高中。
至走在寄宿学校里,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倒霉的,因为他生在一个挺狗屎的家庭。
但是他其实也是幸运的。
家长对于孩子的教育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点已经在无数的书籍、电影里被提到过。
变态杀人魔、恋童癖、精神分裂病人……这类人往往有对狗屎的父亲或母亲,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
所幸的是,至没有变成这样。
有人叫他,至回头打了个招呼。
他和对方捶打成一团,笑着走远了。
从小他就发现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也避免了以他们为榜样变成错误的人。
父亲这么说道。
“乌龟?你自己没喂吧。”
他这么说道。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聪明又听话!”
母亲这么说道。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同学买新衣服关你什么事?连这种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她这么说道。
“杀狗的人都是没爱心的家伙,应该千刀万剐才对!”
“最烦刘姐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了!”
……
……
……
更幸运的是,至脑子不错。
总之,他可以称得上是半个现充了。
“我喜欢你!请当我男朋友吧!”
……被人表白也是无可厚非。
影子“哦哦”地打量和至表白的女孩,跑着绕了她一圈。
虽然没有现在这么池面,前世的至也算有点帅吧……在人类眼中应该是这样。
女朋友人很好,至也很喜欢她。
两人都很明智,谈恋爱的同时也没有影响学习。
在压力很大的大城市高中,谈个恋爱真的能缓解很多压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班里有个妈宝的二次元,在和自己妈妈谈话的时候提到了这事。
第二周开始,至过了一个周末回去学校的时候女生已经不在这里了。
父母联系她的父母后得知他们早就知道这事了,并且抱支持态度。
……算是比较开放吧,再说至也是个优秀的家伙,有去过他们家见面过。
至的父母忍不了。
他们完全忍不了。
女生被迫转学了,至再也没有见过他。
至语文不错,所以他找父母理论了一番,当然是用很温和的方式。
完全没用。
当一个人真的不把你说的话当回事时,你说的再有道路也是徒劳。
就算至说的再有道理,再合理。
那些话语,那些字符——
在父母耳中也只是普通的发音而已。
至想哭,可是却没有哭。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没有哭过了。
谁会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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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中二年级,至和朋友一起迷上了排球。
算是上帝的怜悯吧,至在排球的技术上进步飞快,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项运动嘛。
没过多久,至就加入了学校的排球队,接着全市开始了排球比赛。
在他的带领下,学校的排球队很快就打赢了两只其他的队伍,然后就是一路赢下去。
终于打到决赛时,至的父母发现了这事。
第二天至收拾好衣服去找教练时,对方挠着头十分为难地道:
“你不能去去打决赛。”
“……为什么?”
“你的父母以监护人的身份不允许你参加。”
教练不忍心看他的脸。
至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良久都没有说话。
“他们给出的理由?”
教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觉得至有资格知道,至少应该知道。
“[排球一点用都没有,叫你去打篮球,篮球可以长高]……他们是这个意思。”
至一拳锤在了旁边的更衣柜上。
什么时候我连爱好也要由他们决定了?
那天,至强行出席了决赛。
那天,他们赢下了决赛。
那天,他和队友们一起欢呼,一起笑容满面。
在至把扑上来的父亲打趴下后,他终究是没有继续打下去。
因为他有良心。
因为他可怜父亲,他可怜他的灵魂。
在他转头之际,父亲爬起来用花瓶砸破了他的头。
晕倒之际,至听到了他嘴里的话。
“就凭你也敢……你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
至冷笑一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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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了抑郁症。
在2021年1月1号下午19点23分41秒,至得上了抑郁症。
“只有承受不住的家伙才会拿这种东西当挡箭牌。”
至爬起身,他因为新年出去放了鞭炮被关禁闭了。
他不是乐天派,他只是衷心地感到不屑。
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我有什么资格喊烦?
……明明就在半个月前,至还说过[天天和那种极端的比,女的有胸你还没胸呢,比个毛啊,有什么好比的?]呢。
抑郁症救不了他,倒是能让他在精神方面上更加难受。
所以他治好了自己的病,用一腔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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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高考。
至就去志愿大学的问题上,和父母谈了起来。
他想做医生,父母想他自己创业。
“你们不知道创业很难吗?”
面对他的质问,父母敷衍着。
“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你不是老说自己很聪明嘛。”
他没说过这话。
父母分明不关心他怎么样,他们想要的是在人前说事,以及……[好玩]。
那天晚上,父母偷了他的志愿填报表后改了他写的志愿大学,然后直接交给了他的老师。
得知后,至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
[如果非要这样活着,那我还不如去死!]
在小学后,他第一次对着父母歇斯底里。
……
和玩笑不同。
和随口不同。
那一刻至笑了。
因为,
因为,
他们分明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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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好无聊。”
天台上,至趴在护栏边点了支刚刚买的烟。
刚刚吸一口,他就被呛得咳嗽不断。
咳完,至熄灭烟后放进了口袋。
他想了想,还是去掉了一点:
月亮很圆,云无法遮住她的光芒,就像水遮不住下面的鱼一样。
……
至站在护栏上,身体随着风摇摇晃晃。
影子仰天看他,伸手想把他拉下来。
他碰不到……
他碰不到。
许久,至幽幽地开口。
“为什么啊……”
他举起手,遮住了月亮刺眼的光。
“为什么我站了这么久完全不会害怕?”
他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至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
至慢吞吞地翻上护栏,重新站在上面看着楼下那一个个缩成小点的人。
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死去]就和普通的行为一样,是和吃饭走路一样的东西?
风继续刮,仿佛从太古一直刮到现在一般。
他不知是在对谁,幽幽地唱起了自己写的歌。
唱着唱着,连他自己都忘词了。
至停下了。
他在护栏上鞠了一躬,像是走钢丝的马戏团成员在表演一样。
“对不起。”
最后的最后,至朝自己的朋友们道歉。
他一跃而下,像鸟一跃而下。
鸟可以再飞起来。
————————————————
影子睁开眼,伫立在原地良久。
十八年的时光过去,在现实中却只过了一瞬。
他扭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什么啊。
影子走着。
什么啊。
他步伐慢慢加快。
这算什么啊!
影子跑了起来,咬牙憋住眼泪。
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
影之恶魔一直都想身为自己而活,那个家伙也给了他这样的生活。
那个家伙一直笑着,摸他头的手也是温暖的。
影子一直很感激他,却因为觉得他还是理解不了自己而悲伤。
至活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很重视他。
可到头来……
影子的眼泪从脸庞边划出,沿着他跑的路线一路滴下。
你自己以前不也是,没有身为自己的权利吗?!
现在影子知道了,至是理解他的。
他反倒觉得更加悲伤。
“呼……呼……”
影子一直都是以游动的方式移动的,凭双脚跑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我该做些什么?
一时间,影子不知道自己这么急匆匆地跑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低下头,迷茫占据了心的每一个角落。
……我能做些什么啊。
过去是人生的影子,已经发生的事无法再挽回,就和人身后的影子不能斩断一样。
影子把手从门把手上缩回去,眉眼低垂下去。
“咔嚓。”
门开了。
至站在门内,神色稍微有点狼狈。
影子瞪大双眼。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懊恼地挠了挠睡乱的头。
在他身后的餐桌上,是一瓶开了盒的牛奶。
微波炉正开着,影子的嘴微微张开。
他有这个习惯。
周三的晚上,影子在晚上一定会出去闲逛。
在他回来时,桌上总有一杯热过的牛奶。
影子一直以为是秋早早为他准备的,因为秋曾经起夜时撞到过他回来。
听见门把手的声音,至开门查看了一下后正好被他撞到了。
在这时候,影子才明白牛奶的来历。
一直以来,都是至大半夜为他准备的。
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影子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至。
他在至的腹前哽咽,吓得至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至的手无处安放,犹豫一下后还是放到了影子的背上。
他慢慢抚着影子的背,安慰着他。
过去是人的影子。
影之恶魔把自己塞入男人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