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男男女女相约七里湖,于湖畔观景赏莲。日光下彻,微风吹拂,几尾游鱼躲于荷叶下,只一张口便将食料吸进嘴里,端得是快活惬意。
“卖炊饼,新鲜炊饼嗬!正宗的淮南豆沙馅,三文钱一个哟!”
头发花白的货郎卢甘挑着两筐炊饼,沿岸高声叫卖。忙活了一上午,他不曾休息片刻,现在已是汗流浃背。
“唉,真是老了。想我年少时,做上一整天都不会累的。”
卢甘口渴难忍,打算找个地方歇息片刻,顺便喝点消暑的清水。可他刚一迈步,脚下就被碎石绊住,眼看身子向前栽歪,两筐炊饼脱开扁担摔将出去。
“我的炊饼!”
眼看竹筐将要坠地,一皂袍青年飞身上前,左手托一个,右手托一个,将两筐炊饼全部抱住。卢甘有些傻眼,虽说他今天已经卖了不少炊饼,可剩下来的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居然全被他轻松接下。
“老伯,你该小心一些。这回多亏是遇上我,不然炊饼就要撒满地咯。”
卢甘抬头观瞧,只见这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剑眉星目,相貌堂堂,身上穿的素衫皂袍,脚下蹬的虎头快靴,腰间悬一把华贵宝剑,一看就是个外出历练的富家公子。看到他,老人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武馆打杂的孙子,若还活着也是这般岁数,言语中不禁多了几分热切:“多谢,多谢公子相助!”
“谢就不必了,老伯若是有意,不如赠我两个炊饼吃。”青年笑着按了按肚子,“实不相瞒,我已经饿了三天啦!”
卢甘这才注意到,这青年腹中隆隆如有雷鸣,显然是饿得不轻。老人二话不说掀开筐盖,挑出两块上好的炊饼亲手递给他:“小公子请慢用,想要多少都可以。”
“多谢老伯!”
青年也不客气,拿过老人递来的炊饼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极了鬣狗。卢甘看着怜爱,便开口问道:“小公子贵姓啊?”
“免贵,姓江,钱塘江的江。”青年嚼着炊饼,含糊答道,“听长辈说,到了扬州到处是亲戚,可我走了数月,一个可以投靠的本家都没见到,实在是失算。”
“江都府多江姓人家,而广陵却少有,小公子怕是走错方向了。”
听了老人的解释,青年脸上划过一丝懊恼:“全怪我是个急性子,话没听全就出走了。这一路上受苦又受累,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小公子莫非是和家里人闹得不愉快?”卢甘好奇,“可否对老汉说说?”
“是,也不是。”江姓青年吃光了炊饼,仍恋恋不舍地吮吸手指,将沾着的豆沙全部舔干净,“我本少年轻侠,最喜刀枪棍棒,苦练二十载只为从军报国。可自从塞北游历归来,家父便把我锁在房间里,叫我读什么四书五经,来年去参考院试。”
他摊开手掌,向老人展示伤痕累累的掌心:“握惯了刀和剑,掌中早就生满老茧,要我半年里练出一手好字,简直是强人所难。”
“诚如小公子所说。”卢甘颔首表示赞同。
“人生在世,处处遭人掣肘,明明想往东方走,却被人拖着往西边跑,到头来一无所获。”江姓青年站起身,走到湖岸边拍拍衣服,将散落下来的饼屑抖到水中,惹得游鱼争相抢夺,“鱼儿啊鱼儿,还是你们过得逍遥自在。”
“鱼儿当然逍遥,可也会被人钓起,摆上蒸笼。”卢甘摇头,“小公子既寻不到亲戚,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江姓青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老伯,这广陵城中可有一姓苏姓富户?其年三十有四,五短身材,长得像个冬瓜。”
卢甘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小公子说的应该是城南苏员外,因为身材矮小敦实,街坊里都管他叫‘窝瓜员外’。”
“想不到他真的回了广陵。”江姓青年看上去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劳烦老伯指条路,等江某要到了银钱,必有重谢送上!”
“哈哈,重谢就免了,老汉卖饼三十载,挣的就是个安心。”卢甘痛快地指明去路,“小公子若是记得住老汉,隔几日来买几块炊饼便是。”
“多谢老伯!”青年一拱手,急匆匆地向城南去了。
眼看着他逐渐走远,卢甘渐渐收敛起笑意,眉头越皱越紧,“能和苏天赐扯上干系的多半不是省油灯。。。小公子呀,你究竟是什么人?”
且不谈货郎卢甘怎么想,单说那江姓青年,只见他边走边问,很快到了故人宅邸。
苏宅气派非凡,抬头是柳木雕的牌匾,上书“上善人家”,低头是圆润的门当,上刻飞禽走兽。又有狮虎相衔的门环,錾银雕纹,前立两名仆役,年轻的目光炯炯,年老的睡眼惺忪,皆身披彩衣,怀抱棍棒。
“啧啧,真是大气非凡。”江姓青年赞叹两声,上前叫住年轻仆役,“嘿,这位小哥。”
“客人有事吗?”对方姿态恭敬。
“劳烦你进去通告苏员外一声,就说是有故人来访。”
仆役瞄了一眼青年的剑鞘,爽快应下:“客人稍候,仆这就去禀告老爷。”
嘎吱吱,红油漆的大门推开又关上,院里很快没了动静。等了半晌,年轻仆役迟迟不回,江姓青年闲得无聊,指着门板的贴画问道:“这是谁画的门神?”
“回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照着拓印板画亲手临摹的。”老仆役答道,“两幅均是照着柳元德大家所作,尉迟敬德打鬼图。”
江姓青年抱着臂膀,露齿微笑:“哦?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这画的是鬼打鬼呢!照板临摹都能画得这么丑,的确是苏兄的手笔。”
“门外何人揶揄?”
就在此时,一个员外打扮的矮胖男子推门而出,正是这苏宅的主人,苏天赐。只见他捏着八字胡,故意板起一张四方脸,装模作样地质问:“这可是仿柳大家名画所作,竖子安敢讥讽?”
江姓青年摆摆手:“我可没有嘲笑柳大家的意思,只是。。。兄长临摹得实在太丑,令人忍不住发笑而已。”
苏天赐面色由阴转晴,上前一步将他抱住:“哈哈,子霸呀,你可让愚兄好找!自塞北一别已是六载有余,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若小弟说去了仙乡彭泽,兄长信与不信?”江姓青年笑对。
“信,当然信!”苏天赐踮起脚拍了拍义弟的肩膀,“莫说仙乡,就算你说去地府转了一圈,愚兄也信!”
“你们还在等什么,赶紧替这位江步川,江大爷准备点心!”
年轻仆役应了一声,回庖厨去准备点心,老仆役本打算跟着一起去,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在原地:“江步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啊,原来是他!”
记忆中闪过一抹寒光,随后是鲜血与惨叫。三十余名住户的村落,不出片刻便灯火灭,万籁寂。两道人影立于村头的皎月之下,一人持刀,一人执剑,清风徐来,刮锋芒嗡嗡作响。忽而有枯枝落下,二人各自向前一步,舞利刃战在一处。。。天亮了,旦见单刀离去,不闻残剑空鸣。
“逃,快逃!”
老仆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踉踉着转身跑开,不论主人如何呼唤都不回头。苏天赐有些尴尬,但除了骂两声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这老匹夫,怕是又犯病了,当初就不该收留他!”
“兄长此话何意?”江步川饶有兴趣。
“去年我路过滁州,见此老儿僵卧于道旁,于心不忍之下便给他一点差事做。”苏天赐郁闷地摸了摸酒糟鼻子,“哪知他胆小如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抱头鼠窜,根本指望不上。”
江步川面色如常:“风声鹤唳者多有隐情,他或许是见过什么惨状吧。”
“贤弟说的有道理。。。别去管他了,走,我们进去再谈。”
穿前厅,过门廊,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后花园。年轻仆役早已备了茶,烫好糕点,一样样摆放在石桌上。苏天赐拉着义弟坐下,把餐盘推到他跟前:“都是你大嫂做的方糕,赶紧拿两块来尝尝吧。”
江步川挑剔地看了两眼,捏起一块桂花馅的放进嘴里:“这方糕又碎又硬,恐怕放了有些日子。加的砂糖太多,味道苦涩不说,还没了嚼劲。”
“要我说,虽然看着花哨,却不及湖边货郎赠我的豆沙炊饼。”
苏天赐哭笑不得:“你呀你呀,在塞北啃了那么多年黄沙尚不厌烦,怎么如今有糕点吃了反倒抱怨起来?”
“小弟虽甘于粗食,却也算半个老饕,兄长纵然小气惯了,也不该拿这些东西来搪塞于我。。。”江步川一边嫌弃着,嘴巴却没闲下来,不一会儿就将餐盘清空,“还有吗?”
“来人,给我的江贤弟再盛一盘。”苏天赐微微摇头,看来他这个义弟饿急了,往日里绝不会这样,“子霸呀,你这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怎么跟个饿死鬼一样?”
“钱塘江闹水龙,大风大浪掀翻客船,我那点盘缠全都落了水”江步川一脸郁闷,“要不是身上还有两件好衣服能拿来卖,怕不是要倒毙在半路上。”
“贤弟不是还有这个吗?”苏天赐指了指对方腰间的佩刀,“去趟典当,少说也能换个一百两雪花银,顶多日后再赎回便是了。”
“这可不敢,要是被我爹知道了,非得打断我两条狗腿。”江步川连忙摆手。
“像是知府大人会做出来的事情。”苏天赐颔首,“那,贤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江步川咽下嘴里的糕点,一根根掰开手指,“无非是借点盘缠,继续往西边走——我听说闻名天下的‘剑师’旅居川蜀,于成都草堂开坛收徒,希望能跟他学上两手。”
“贤弟说的,是那个剑出割昏晓的庄不贤?”
“对,就是那个庄不贤。”江步川舔舔嘴角的面渣,“兄长若是有闲钱,不妨借小弟几十两,待我学成归来再还给你。”
“当然可。。。”苏天赐刚要答应,却忽地想起一件麻烦事,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借盘缠当然可以,但我不能白借。”
“真不愧是苏兄长,铁公鸡一毛不拔,咬人还疼。”江步川早就料到义兄会有这样的反应,遂拍着桌子玩笑道,“说吧,要我杀人还是要我放火?交给小弟,保证一个活口都不留,谁都别想泄密。”
“愚兄可是平民,比不得你高门子弟,哪敢杀人放火呢。”苏天赐眯缝起一对丹凤眼,“我有个侄女昭儿住在江都,小时候你见过的。她亲爹,也就是我弟弟苏宝良刚从京畿大牢里放出来,暂住在母亲家,整天吵着要见女儿。那丫头死活不肯过来,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江步川一听是家务事,顿时没了兴趣。“江都弹丸之地,随便差遣几个仆役去找便是,为何要让小弟出马?”
“咳咳。。。我那侄女性子顽劣,却练了一手好功夫,寻常家丁根本捉不住她。”苏天赐尴尬地咳嗽两声,“愚兄不亏待你,往返三天的路程,除了必备路费以外,再赠你三十两。”
“兄长好歹也是在塞北摸爬滚打过的,怎么连个小丫头都制不住。”江步川这才懒洋洋地起身,“这件事就交给小弟来办,保证把燕昭侄女请回来。”
“你这竖子,分明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苏天赐笑骂一声,“来人,再给我江贤弟添一盘糕点。”
“别,再吃下去可就撑坏了。”江步川制止了义兄的动作,笑嘻嘻向他伸出手,“说好的三十两纹银,先与我拿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