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星期前，若日帝国境内。
享受完塞奈良地区特有的风味烤肉后，王尧穿着大裤衩，来到屋外乘凉。
作为帝国境内六大区中最为落后的一个，这塞奈良全境几乎都被沙漠覆盖，每天都会有人因为脱水而死去。
而在这大区中，却又有一个繁华程度远超其他城市的超级枢纽——衡城。
它坐落于沙漠的正中央，无论是赶着骆驼倒卖紧俏货物的商队，还是想着要趁还年轻、要扬名立万的冒险者，都免不了经过这里。
这衡城也奇特，之所以能够在这干枯的大地上成为独树一帜的枢纽站，自然有一个其他小聚落无法代替的特点——它是悬空的。
衡城的中心是帝国境内最为丰饶的反重力矿石山。那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反重力矿物。它常年漂浮于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高的位置上，呈一菱形；而最开始的一批拓荒者到来后，也藉由这一特质，在那矿石山周围修建了作为“地基”的环状浮空平台；除了便于挖采矿石外，还可以当做临时的落脚点。
而随着魔法理论的进步，反重力矿石并不再是不可或缺的炼金材料，反倒是衡城本身作为沙漠中交通枢纽的价值慢慢被重视起来。
帝国被先帝再次统一后，这里的矿石就禁止继续开采了。毕竟反重力矿石是可以替代的，可失去了衡城便意味着还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在这沙漠中再次建立一个新的枢纽站。
也因此，在那之后这衡城也从以输出矿物为主的产业模式，渐渐向着以观光旅游等第三产业转型。现如今，这颗沙漠上的明珠虽然焕发着与昔日不同的光彩，却依然璀璨如旧。
“不过、小白，为什么这地方这么高，却比下面凉快呢？”
看着脚下的沙漠，王尧本能地有些头晕。
他们所住的木屋，有一扇门打开之后便是“悬崖”，前方再无可踩踏的地方。虽然理论上还有很大一部分在反重力区内，但人还是很难战胜内心的恐惧。
“因为当年矿石还值钱的时候，有数百名厉害的魔法师一起给这里加了半永续性的恒温魔法哦。”
坐在屋檐上，小白舔着冰激凌，惬意地说道。
“有那凝聚力，又何必执着于这里呢。”
“那凝聚力又不是来自于帝国，而是来自于当时高达20倍的矿石溢价。哼哼~虽然在矿石不值钱之后，这座城的恒温魔法阵的维护，就一直是我姑姑在做了呢。”
“你是说...女王？”
“嗯，她可是用冰的好手。”
毕竟是吃完晚饭的夜话闲聊，王尧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八卦了起来。
他抬头，冲着那坐在屋檐上的女孩问道。
“话说回来，女王跟小白你是有血缘关系吗？”
“怎么可能，看她那头白发就知道我们俩不是亲的了吧。”
笑着挥了挥手，小白否定后又继续说道。
“只不过当初他们一行六人从雾城出发，帮助先帝登基的时候同生死共患难，像是家人一样，所以我才会这么叫。更何况，姑姑她对我像亲女儿一样，可比我爹上心多了。”
“你似乎跟你爸关系不是很好。”
“何止不好，简直就是不好。”
听了这说法，王尧也被逗笑了；两人互相之间十分了解对方，他也很清楚小白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基本上等同于“你快问”的意思，便开口道。
“为什么，你俩有什么矛盾吗？”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一个在自己女儿童年时期基本没怎么出现过的父亲，难道还指望有什么五星好评吗？”
“那确实。”
“不过...”
说着，小白又低头沉默片刻，转而补充道。
“不过他的确也不擅长这些事情...虽然那人一直想补偿我，但补偿的方式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把自己最厉害、最得意的剑术教给他女儿，作为在其童年时期缺席的报偿。哈哈...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驴唇不对马嘴的！”
一想到这事儿就来气，小白顺手往旁边一拍，甚至打下来几片瓦，差点砸到王尧。
“喂、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嘛...”
不过，这也是王尧少有地看见小白会露出那种表情，他有些在意，便尝试性地想去延续刚才的话题。
“话说回来，小白你的刀，也是你父亲的吗？”
“才不是！这是我自己锻的，他的破玩意我才不稀罕呢！”
真蠢...
王尧一拍大腿，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题开的是多么不合时宜。但令人意外的是，就在这时屋檐上的小白又扔下来了个什么东西；慌乱之间，王尧险些没有接住，让那小物件掉到沙漠中去。
“不过，那玩意倒是他给我的。”
“那玩意...？”
看着手中的“那玩意”，王尧不置可否。
那是小白平时带的发卡，是一对阴阳鱼，看设计似乎是可以拆开的样子。
“嘿、你爸这不也挺有生活气的吗，我还以为按照你那天天黑他的势头，他送你的礼物不是一把刀，也得是什么暗器之类的呢。”
诚然，如王尧所说。
他与小白在若日帝国游历时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话题，小白黑她爸爸、吹她姑姑，以及问今晚吃什么。
在这段时间的了解之后，王尧一直以为小白的父亲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武痴；可看了这对可爱的发卡之后，却又产生了疑惑。毕竟作为父亲送女儿的小物件，这个发卡实在是寻常到有些让人难以跟那个武痴联系在一起。
“哼、他是那种会送我发卡的人？你拆开仔细看看。”
从屋檐上探出头，散发的小白如是说道。
王尧第一次见这个自己的“好哥们儿”摘下发卡，眼神微不可查的多停了片刻后，两人又默契的互相撇开了位置。
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阴阳鱼发卡拆开，王尧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那发卡便化作了一黑一白两张符咒。
“这...这是...”
“景山的至宝，白的能起死回生、黑的可扭转乾坤。每一届掌门下山游历的时候，都会带着这两张符。第一次送自己女儿的礼物居然是这种东西，不觉得很过分吗？！”
“哈？！这么珍贵的法宝你刚才就那样扔下来？万一我接不住怎么办啊？！”
“我才不想要什么法宝不法宝的，我就想从他那里收到件普通点的礼物而已啊！我当时那么期待，结果收到的东西却是这种仪式性的玩意；这玩意能算礼物吗？明明满心期待却收到这个，任谁都会生气的吧！”
...
看着手中的两张符，王尧沉默片刻，再将其拼接在了一起变回了发卡的模样后，又开口问道。
“可是，这两张符原本应该是拼不成这个阴阳鱼发卡的吧。”
对此，小白沉默不语，但态度应该是默认了。
而见状，王尧便笑了笑，又说到。
“那不就得了，我想令尊应该是特意去找了巧匠加工，才把这两张符做成这样的吧。小白你说不想要仪式性的东西，想要一件算是‘礼物’的礼物，但在我看来这发卡不就是件很好的礼物吗。既能在危险时保护远游的你，又能在常日中作为装点打扮。”
“切...”
将发卡拿了回来，重新别在头上，那金发女孩鼓着腮愤愤地说到。
“谁稀罕这种玩意，土死了...”
◇
渡世虹船之上，那玄武天王果真言出必行。
原本双目紧闭、只以单手握刀的她抛弃了那份高傲，将刀鞘仍在一旁，只身杀将而来。哪怕王尧周身有雷火加护，她却也依旧能够找到角度进攻！
“速度有余，机略不足。”
那明晃晃的长刀在王尧眼前飘来闪去，仿佛流体一般；也只有它在砍到那双剑上时传来的触感，才会让王尧再次确认那的确是刀而非什么鞭子之类的软兵。
在暴雨之中，那金色的身影好似在跳舞；长袖舞于空，长刀舞于海。将刀鞘丢在一旁，舍弃了以拔刀速战速决后，张墨白的攻击模式已经不再是一味的求快，反而“慢”了下来。
她仅仅是在踱步向前，身上甚至找不出什么大动作，但那无处不在的刀刃与忽快忽慢的刀法却令王尧节节败退。
“嘶——”
又是一个失误，王尧胸口被划出一道深刻的血痕。
他很清楚，一味的防守不过是慢性死亡，更不用说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够抱持着僵持势态，得多亏了那朱雀青龙的力量。
“...”
自刚才开始，那玄武天王的表情就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波动。这模样与那刀还未出鞘时截然不同，简直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这机器唯一的使命，便是求胜！
她的刃仿若连成一片，哪怕将时间暂停，去分析每一招、每一式，也难以找出王尧哪里应对的不妥当；然而，就算如此，败局却依旧难以挽回。
是的，如果说刚才那眨眼之间便来到面前的拔刀术就像是惊鸿，那么如今这连成一片的攻势则更像黑云；它就那么压了过来，从东南到西北、目所能及之处皆是刀光，无法破局又难以遁形。
“哼...”
终于，哪怕是有着那朱雀青龙二者的力量加持，王尧还是在一次撤步中露出了马脚。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点，可当其想要挽回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此时此刻，那金发少女的面容比以往都要近；王尧拼上最后一丝气力，将那钥匙的外鞘绕大圈刺来回防，却被对方的刀柄挡开，接着紧随其后的内芯被刀刃架住，玄武天王空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王尧的领子，将其投了出去！
糟糕！
这体势，王尧当然留有印象。
刚才就因为大意，唐突起跳才被那玄武天王抓到破绽，如今被她投了出去更是处于四体无法控制得当的状态。
在空中，头脚颠倒看着那九重天外郭上的金发少女，王尧故技重施以双剑架在面前防御，却不料这次前者却没有追击，而是将身姿一伏。
“兵不厌诈！”
刹那间，刀出影随！
那剑意本该无形，却在这张墨白的手上给硬生生地化为了有形之物；巨大的白色半月如潮汐般扩散开来，在那冲击下王尧直接被再次打回了九重天的厢房之中！
在那内里，哪怕是第一重天的东走廊就有四万三千间，而房中更是有大有小，有还芳院那般如春廊庭，也有无心桥那种迷雾地界。
每一间厢房，都是一个小世界。
被那一重击正面命中，王尧虽然摆脱的了身首异处的命运，却无可避免地坠入了那大千世界。而紧随其后，那金色身影也如脱兔般袭来！
在空中，两人刀剑相对，金戈之声不绝于耳；而侧畔，从高朋满座的亭台楼阁、到尽是脂粉的烟花柳地，掠过千万厢房，从那船头打到船尾，王尧终于身中数刀、脱力地坠了下去。
“哼...”
将刀上的血迹一甩，张墨白看着从空中坠下的王尧，冷峻的面容中也不乏有一丝痛快。
“作为斩那若世真仙之前的开胃菜，还不错。”
而就像命运的巧合似得，这里作为最后的房间，也是最初的房间——那厨王争霸赛的赛场虽然早就空无一人，但其中那座米山却依旧颇为讽刺地立在那里。
“不过已经耽误够久了，也该...”
话音未落，刚准备给王尧致命一击时，一道黑影掠过便接住了半空中的他。
是小影。
然而，哪怕再怎么珍奇的法宝，现在给这副残缺之躯穿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那玄武天王根本没有去阻止的意思，反倒是眼中有些不屑。
而就在这时，另一侧一列光点打来，雪雁在那墙上架起炮枪似乎早已恭候多时。
“垂死挣扎！”
与之前不同，那炮枪发射过来的并非是光束，那密密麻麻的光点之中全是实弹；可不论如何，那种威力的攻击却难以近这天王的身。
她挥刀一甩，那些子弹便在其周身散爆开来，像是烟花一般漂亮却又无能为力。
然而，这攻击虽然难以伤到她，却胜在多；那子母弹被斩成两半后再次分裂，呈指数上升！这漫天的光点让那玄武天王稍稍皱眉，侧身再斩！
刀光如水，顷刻之间那分裂之后的子弹便再次被肃清。
但也许是有些累了，在那万军从中，有一颗细小到令人难以注意到的、附着着光学迷彩的弹丸飞过重重险阻，竟然来到了那玄武的禁区之内！
“啧、”
一咋舌，仿佛是看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蚊虫一般，她挥出第三刀。那小小的希望也随之破灭，被涂着光学迷彩的子弹终究没有快过那天王的刃风。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的这一刹那，空中的那股怪味却让其再次凝重了起来。
“这是什么...？”
看着那子弹被斩碎后冒出的星星点点，她迟疑片刻，却发现脚下那原本作为会场围墙的建筑突然开始变形，三十六门巨炮从中升起、满是科技感的涂装与雪雁那两把枪如出一辙，而在其间站着的，则是刚才落跑的冯双劫老仙。
“哼哼、看来天王你也并非无所不知嘛。”
摸着胡子，他得意地说道。
“我们人类权益夺回战线，可并非只有王尧小友一人！老夫在五重天蛰伏多时，去改造这决战场地，就是为了今天！”
“切、你这老狗，刚才被吓得屁滚尿流如今还好意思出来？你以为凭借着那些过时的破铜烂铁就能打中我吗？”
冷哼一声，那玄武天王怒意勃然。
然而，冯双劫何等老练，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对方话中的玄机。
“哎呀、看来刚才我跑去维修这巨炮让您产生了什么误会。不过...您刚才是说‘打中’吧。换言之，便是没有否认我手头上这些破铜烂铁的威力咯？”
“...”
咬着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玄武天王看着自己身上粘着的粉末，有些焦急。
“没错，如您所猜测的那样，天王您现在已经被定位了！埋在这会场下方的超级计算机已经确认了您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三万六千四百中应对方式，并依照这些样本数据算出了最佳轨道。哈哈、不妨再用你那引以为傲的蝴蝶步试试，看看能否躲过这些破铜烂铁的轰击？”
“大言不惭！”
一时间，天际再次被照亮，那三十六门蓄着毁灭性能量的巨炮开始发出不详的轰鸣，而冯双劫脸上的自信表情也似乎昭示了这场对垒的结果。
“...该死！”
虽然心中怒意无限，但玄武天王很清楚现在去破坏那些巨炮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冯双劫诡计多端，如今上前去难免会再中他的连环计。
念到这里，她第一次心生退意。
而就在这时，那三十六门巨炮蓄力完毕，一齐射出！
轰——
那极亮的白光如三十六条游龙，自完全不同的轨迹轰来！张墨白本能地想要走起那蝴蝶步去闪，可在此之前那黯金色的竖瞳先一步亮起。
辨善恶，晓未来。
那双金瞳已然看穿结果，这完美的轨迹是字面意义上的避无可避！
完了...
会死！
第一次，恐惧笼罩上心头，那玄武天王也冲着空中的红雾大喊一声。
“岚！”
言出法随，那狮头蛇身的怪物闻令而下，以身躯护主！
爆裂的激光打在那长蛇之上，瞬间便将其身上坚如磐石的黑鳞刮去，而后又击穿了不知几百米的脊柱！
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鳞片，王尧恍然大悟！
这场景他见过，这是小白当天在工地与断水和尚战斗时，替他挡下扫射的大蛇！如今飞落的鳞片，如当日的别无二致！
紧接着，那狮头被击穿，露出了前方的蛇目！那庞然大物低吟一声，再也无力抵挡落了下来。
然而...
那三十六道炮击是经过了无比精密的计算而编织成的天罗地网，如今所剩的数量不过一半，再也无法捕捉那只轻盈的蝴蝶！
如同鬼魅般左右闪躲，不一会、张墨白便自生死线上摆脱开来，而后冲上前去，一斩破了那围墙上的三十六门巨炮！
“你这老家伙...竟敢...？！”
已然怒不可遏，那金发少女抽刀就砍，但哪想到围墙上的冯双劫居然只是个投影！
紧接着，她感到脚下一麻，电磁陷阱被触发，让她在原地有了大约一秒左右的耽搁；本来这是无伤大雅的，但如今却不同。
就在这一秒间，她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来；在其身后，解除了光学迷彩的雪雁架着炮枪，扣动扳机！
“Annihilate mode，Lock on！”
既没有朱雀星君那般对这武器的抗性，也因为电磁陷阱的原因无法再使出蝴蝶步闪躲；看着那迎面而来的毁灭白光，张墨白先是一怔，然后释然地笑了。
“原来...还有这手...”
嗡——
一阵频率极高的声响炸出，那有如猛兽一般的白光也吞噬了那个金色的身影。
哐当——
两声清脆的声响，那枪与刀应声落下。而它们原本的主人，如今已经被焚烧成了一摊灰烬。
“这就是...为了杀死若世真仙制造出的武器吗...？”
在小影的搀扶下，王尧有些后怕的问道。
“诶，没错。不过真是有惊无险...”
雪雁也擦了把头上的汗，表情凝重。
“还好这家伙轻敌，没有直接全力以赴去招来天音。呼...不过真是怪物啊，仅仅是以常态对敌，就能有这种水平。”
这话也提醒了王尧，让他心中的庆幸更盛。
毕竟之前那两位天王，在招来天音后的实力可以说是有肉眼可见的增加；如过换做这位玄武天王，那恐怕效果只会更加可怕。
然而，就在这时王尧突然抬头，心中一震。
“为什么红雾还没有消失？！”
闻言，周遭众人也一同向天看去。
而就在这时，张墨白尸体燃成的灰烬之中，两张符咒缓缓飘起；左侧的白符开始燃烧，似乎昭示着什么就要发生了那般...
同时，那天穹上红雾之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高声道。
【花开烂漫天真日，迷惘北斗龙魁时。刀利枪锋鲜有败，不断阡陌困莲池。怀才可使天人妒，却陷无明庸人窟。待到万剑朝宗刻，飞灰散尽本心归。】
天音一闭，那白符也燃烧殆尽。
灰烬慢慢聚拢，化作一个人形；紧接着，那天空中红雾散去，微风拂过、仿佛冬去春来。那包裹在她体表的余烬也随之褪去，一名肌肤如新生婴儿那般白嫩的女子在其中现身。
她长发垂至脚跟，盖胸前遮背后，心明而眼亮，空灵却饱满。
“呼...”
展开双臂，深呼吸，将这重生后的第一口气吸入肺中...
光着脚一踩，将那地上的长枪挑起负手握在身侧，这女子转过身看着那惊愕的众人说到。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