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走下站台,苍凉的天色,庞大的人流以及空中细屑的雪花和红绿交映的电子站名显示牌一起,使得这一切的一切,看得就像莫奈笔下平衡又安静的风景画一般。空气在风雪洗礼之后异常地清爽,长谷川桐也和霞之丘诗羽并肩行进着,从外人的视角里他们倒好似一对真正的恋人。
“长谷川先生和霞之丘女士对吧?这边。跟我来就好。”出了札幌站口,就看见姿态优雅的和衣妇人举着“花别馆”的小木牌站在路边。桐也上前和她核对完名字之后,她微笑着点头,然后带他们穿过半个街口,来到了一辆中型客车前。
“人全都到齐了没?”妇人问摇下车窗的司机。
司机回头扫了一眼,心里默默地清点人数。没过几秒,他朝妇人点点头,打开了车门和行李舱。
桐也和霞之丘上车后,才发现车里的人并不算多。第一排座位上,短发的娇小女生依偎在她深色衬衣的恋人怀里。往后走,坐着一个带着耳机的望着窗外的年轻姑娘,空两排后是一位穿着灰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桐也没有在意。他和霞之丘刚一坐稳,汽车就开动了。
“各位旅客,我是花别馆的岛歧里奈。”穿着和服的妇人先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话筒说。她看上去三十来岁,气质雍雅,透出成熟的魅力。不过除了桐也前排的中年男人鼓了一会儿掌,车里的其他人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睡一会儿。”霞之丘诗羽的声音有些疲惫。从确定题材到札幌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刻不停地在电脑面前创作大纲,倦意上来了也不奇怪。
桐也点点头。霞之丘诗羽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连头带身体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我们现在从札幌出发,途经过空知、上川以及石胜,最后抵达目的地阿寒湖。我们的旅馆就在湖的下游。路程大概在两个小时左右。”美妇人说,“期间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任何帮助,来前排和我说就行。”
还是只有一个人在鼓掌。
岛歧理奈面朝中年男人妩媚地一笑,然后回归平常。
“祝各位旅途愉快。”她又鞠了一躬。这一次,细腰弯的比上次还要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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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川桐也心里烦闷,站起来在两列座椅之间的过道走了两步。
车窗外的建筑锐减,密林和农场出现得倒是愈发密集。中年男人转头看了一眼,注意到了桐也的不安,便向他招了招手。
“看你的样子,出了什么问题么,少年郎?”他头发半白,眼角旁的皱纹肉眼可见,声音却温和清澈,听起来像个年轻人。
“感觉气氛有些压抑。”桐也说。他来到中年男人这一排坐下,和男人间隔着通道。
“大岛。”
男人从西装上的袋口拿出一支烟来,见到桐也摆手拒绝后又放了回去。
“长谷川。”
“第一次来花别馆?”
“嗯。”
“和朋友一起出来散心的吧?”
大岛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一点点重音,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被桐也听出来了。
“您不是第一次来吧?”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每年我都来一次。在这种季节。”大岛笑着说,“花别馆这个地方,是冬季旅行的好去处。”
“难怪只有你为岛歧女士鼓掌。”
“每年都来,想不认识都难。光是鼓掌的次数加起来都够让掌心发麻了。你们准备在儿这待多久?”
“不知道。”桐也回答道,“如果住的不适应,可能一点都待不下去。”
“那就太可惜了。我准备过完新年再走。”
“这么久?”
“哪里久了?都不到一个月。”大岛说,“当然,待得太久也不行。一家人还留在京都等我糊口呢。”
桐也有些奇怪:“您的家人不和您一起来么?”
“他们嫌冷。你们是学生吧?”
“嗯。”
“网络上订的票?”
“看评价还不错。没想到这次来的人那么少。”
“不是热门旅店,又偏又远,有这点人不错了。”他意有所指,“所以说像我们俩这样的人极少。你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觉?”
长谷川桐也沉默有顷,点点头。从车里其他人身上察觉到的不协调感唯独没有在中年人的身上出现。
“确实。”桐也说,“和存钱罐里的午餐肉一样少。”
“和存钱罐里的午餐肉一样少。”他重复了一遍,两眼放出有趣的光彩,“好比喻!不介意我记下来吧?”
“当然不介意。”
大岛拿出一支钢笔,在报纸空白的角落里写了起来:“你是做文字工作的?”
“嗯。现在是见习编辑。”
“您的工作是写东西么?”
大岛合上笔帽。
“我么?我的话,只不过是负责把碎片化的句子粘贴成册,再发表出去罢了。”
“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化扫雪工?”
“这是村上书里的句子吧?不错,很贴切。”大岛说,“看在我们是同样有趣的人份上,稍微提醒你留意一下。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在下着暴雪的时候离开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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