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上面对众人是种什么感觉？
如果是身经百战的演讲家，他们能够控制好自己的仪态，在上面谈笑风生，但对于第一次上台的新人来说，能不把每个字的平舌翘舌音念错就很不错了。
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洛黎站在台上，面对同学们和老师的注视，头脑有点空白。
他可能有点社交恐惧症，一到人多的场合就容易害怕。
好在他已经把要说的话背得烂熟于心，不用脑子思考也能讲出来。
“我想唱一首歌，名字叫做《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死去》，我还不太会唱歌，唱得不好，对不起。”
洛黎没法去看大家是什么反应，他现在的眼神都不敢转向同学的方向，只是背着身子调试着电脑上的音乐伴奏。
只有一首歌，只有四分钟，不用紧张，不是很久的事情。
洛黎在心中安抚着自己的情绪，说好的不怕、不紧张，但是他拿话筒的手都很颤抖，身体还会时不时的打冷颤。
死就死吧。
迟疑了许久的手终于还是点开了歌曲伴奏的播放键，从这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开头是一段很好听的钢琴弹奏，这段旋律洛黎已经听了上百遍，每次听到就会宁静下来。
他选了这首丧且治愈的歌曲，唱得不好，也没关系，至少在准备时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如果你会点石成金的话，能教教一事无成的我吗？”
“就算怎么学都学不会，也至少让我做一次石头吧~”
不知道音有没有起高，或者有没有唱准，洛黎只是把情感灌注了进去，用心来唱。
“那道题的回答，让我再好好的想想吧。”
“就算是我，不擅长的数学，偶尔也有，一定要追随的步伐。”
有时候，唱这首歌气息会不够，但今天洛黎似乎是放下了为节目做准备的包袱，哼鸣比较随意，唱似缓缓叹息。
“在夜晚的夜晚~”
“有委婉的委婉~”
“在那一刻我们~”
“又回到了原点~”
“晚上好像又要下雨，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死去。”
“趁现在，跑起来，丢开雨伞，别去管，多奇怪~”
“屋里好像也要下雨~”
”可是这样会让我更加讨厌自己。”
“借来的东西总是，还不回去~”
洛黎唱得有点默然，哪怕歌词已经背得烂熟于心，再翻出来还是会牵扯出他深藏的自卑情绪，不过他会改变，并且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你会透明人的魔法，能教教一事无成的我吗？”
“就算是我，也一定能学会，毕竟消失是我唯一的特长~”
“也说不上多丧，只是没有快乐的方向。”
“就算问我，我也不会知道，只需要像笨蛋一样，活着就好~”
“在夜晚的夜晚~”
“有委婉的委婉~”
“在那一刻我们~”
“又回到了原点~”
“晚上好像又要下雨，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死去。”
“趁现在，跑起来，丢开雨伞，别去管，多奇怪~”
“屋里好像也要下雨~”
”可是这样会让我更加讨厌自己。”
“借来的东西总是，还不回去~”
像笨蛋一样活着，就不用忧虑快不快乐了吧，就算失败到没人喜欢，洛黎也会爱自己，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唱歌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窗外的夜色被玻璃上的水滴阻挡，洛黎看着窗子，黑色的背景里倒映着他单薄的上半身。
“天空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你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说起来那把落单的雨伞，还没有机会还给谁~”
“雨点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我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但是好像还有一堆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在等着我~”
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洛黎没尝试过高考，也没在山顶看过喷薄的日出日落。
他还没去过北边万物凋零的雪地、西边黄沙漫天的草原、东边的汹涌澎湃的海洋、南边遮天蔽日的丛林。
甚至连饭都没给姐姐做过一餐。
他还没有来得及死去。
“每天晚上都~”
“好像要下雨~”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死去~”
“趁现在，跑起来，丢开雨伞，别去管，多奇怪~”
“屋里好像也要下雨~”
“可是这样会让我更加讨厌自己~”
“借来的东西总是，还不回去~”
歌曲的旋律在电吉他的尾音上终止，洛黎忘了鞠躬和说谢谢，他只是慢慢地在向座位上走。
唱完了，同学们没人鼓掌，只是看着他走路，谁也没说话。
可能是不该在班会上唱这种歌吧，也可能是唱得不好，不够惊艳。没有高音，也没有拼搏精神，丧丧的，谁会喜欢呢？
“唱得很好啊，怎么不开心？”
郑明看着洛黎的表情，揉揉他的肩膀说。
“可是...”
大家似乎并不认同他，也沉默着不说话，像是在给他保留最后的颜面，也许有很多人已经忍他很久了。
“同学们给凌洛黎一点鼓励好吗？”
在班主任的领头下，掌声骤然响起。
大家都藏着掖着，不敢带头为这种歌鼓掌，他们觉得好听，但不再像前面几首那么肯定。
“谢谢，谢谢…”
洛黎回头向同学们补了一躬，然后借口憋不住了要上厕所，快步跑出了教室。
声音有点不自然，他不想在同学面前哭出来。
原来，他也有能做好的事。
……
洛黎在厕所里呆了很久，进去的时候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一边的袖子从深蓝色变成了暗蓝色。
教室里的人走剩下三三两两，大家都归心似箭，赶着回家放假去了。
洛黎回到座位旁，准备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不过同桌还在坐着，他不太好进去。
“何杰，你不回去吗？”
不会吧，这他也要最后走吗？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虽然洛黎的脾气好，但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每次都这样，啥都不说，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带伞，外面下雨，想和你共用一段路。”
“诶？”
倒不是说洛黎小气还是怎么样，他有点意外，同桌的性子好像真的变了，回到了期中考试失利之前的样子，能够正常交流了。
难道是元旦晚会同学们的表演给他人格修正了？还是说女生组的一碗鸡汤给他人灌麻了，知道不继续卷了，要好好处理下社交？
“算了，我自己跑回去吧，雨不是很大。”
“没关系的，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我晚上也没事…”
洛黎感觉让同桌白等这么久有点怪不好意思的，而且反正他回去后也没什么事可干，姐姐估计还不在家。
好不容易能够和同桌正常交流，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以免以后身边总坐一块石头。
就当散散步锻炼身体好了，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洛黎还是挺愿意付出的。
“走吧。”
洛黎撑起伞，回头向着何杰偏头示意。
以往的校区街道在路灯的照明下很亮敞，今晚由于小雨而显得有些昏暗。
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是偶尔开过一两台车子，卷起沥青地上的水渍。
“这边，还是那边？”
“右边。”
“现在呢？”
“左边。”
“喂，那不是又走回去了吗？”
“可以让我打伞吗？”
洛黎的手举得都有点累了，走了大半天，一直在绕圈，都快绕回学校门口了。现在何杰又要拿伞，不会是想耍他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你拿着我的伞跑了，我以后就彻底和你绝交。”
“好。”
好是什么意思啊？
洛黎充满怀疑地把伞柄递给了何杰，同时留了一手，扯住了对方的衣服。
等到伞柄落到何杰手上后，对方非但没有跑，还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洛黎的手腕，仿佛是怕洛黎跑掉一般。
“干嘛？”
“我喜欢你。”
何杰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从开学见到洛黎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对方所吸引。
那是何杰春心萌动的第一次，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一种孤独上的相似，或者是相貌上的吸引。也许不得不承认，他起了歹心，只是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
“啊？！”
“我认真的。”
看着对方惊讶的表情，何杰攥紧了洛黎的手腕，捏的有些发红。
果然，这种感情是不会被理解的。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呢？
这么病态的想法，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都不可能会接纳的，他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出于私心，何杰挑选位置时和洛黎选到了一块，还坐在教室最左的角落里，不断地给洛黎暗示，希望洛黎也能够喜欢他。
他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是，越随着了解的深入，他发现自己越在这种爱意下无法脱身。他喜欢看洛黎画画时的表情，喜欢看洛黎发朋友圈动态，喜欢洛黎做的饭菜。
模样、声音和一笔一划，都那么乐观，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何杰所向往的东西。
越是分心，何杰的成绩就越是下滑，他想大胆表白，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做，很多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所以，他克制自己，不去和洛黎交谈，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是情感并没有随时间消散，他积累得难过，又无法发泄，只能把自己往孤僻、疯狂里逼。
而今天，洛黎的表演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喜欢洛黎失落的样子，他想用自己的能力来改变这一切，有种偏执的欲望在支配着他。
他要表白，洛黎也必须接受他，否则，就只能毁灭。何杰要拥有对方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不能得到就只能毁掉。
“所以你才变得那么古怪？”
古怪？是啊，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有被喜欢的资格，但为什么人总是注定要活得这么痛苦，连喜欢的东西都不可能得到。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世俗不接受就反抗世俗，世界不接受就远离这个世界。
何杰不再说话，他在等一辆车，小车还不够，得是运货的大卡车，最好是全部装满的那种。
下雨天，地面应该够滑。
“怎么不说话了？”
何杰抓着洛黎的手，眼睛注视着马路的另一头，气氛变得很是沉默。
有很多必须说抱歉的事，那就让抱歉只有一次。
有些东西他再怎么努力都是虚无，他已经对一切都彻底失望了。就让这冰冷的世界饮他炙热的血吧，用鲜红的咆哮来画上终止的音符。
突然间，他被洛黎抱住，耳边有青涩的话语声。
“我也喜欢你，还喜欢老师，喜欢每一个同学，想和每个人做朋友。”
“以后不要再不理我了，好吗？”
洛黎想起很多大学生都喜欢抱着说悄悄话，便试着用这招来化解沉默。
不过今天他有点失算，天上下着雨，两个人抱着把伞都丢掉了。
成绩那么好，生活却笨笨的，淋雨很容易感冒的呀。
雨水一下就流得脸上满是。
还有，抱这么紧干嘛，勒起来很疼的。
洛黎被何杰抱着在雨中站了很久，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卡车一辆又一辆，从两人的身边开过，都不忍鸣笛，破坏这雨夜的宁静。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