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四季映姬还是人类的时候曾思考过,臣下可以劝诫,却无法阻止,如果一言裁断生死的天皇本人错了,谁能去纠正呢?
如果能清楚辨别是非黑白的人本身说谎了,嫌疑者又该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后来有人告诉她,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便可无视世间的大部分规则,所有的妥协和退让,都只是实力不足罢了。
为什么只是大部分,而不是所有的规则呢?
懵懂的四季映姬在经过漫长的岁月,成为阎魔之后才明白,能够无视规则的强大,本身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拥有清晰分辨黑白能力的她,本身便不能再说谎了。
当年与雪女定下约定的师傅,就算身故转世,忘了所有的事情,在许多年后重新见到约定的那一刻,也必须要履行他应尽的职责。
她是师傅的弟子,虽然是记名的,但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如果秦南不能,她会代之完成蕾蒂的心愿。
相应的,作为补偿履行约定的代价,并未觉醒相应的记忆,只是一转世之身的秦南,会被她带回地狱,开始下一个轮回。
只是,等了这么久,终于有点希望了,不会就要这么破灭吧?
无论是地狱还是人间,无所畏惧的阎魔大人,久违地感觉到了早已死寂的心里泛起的一丝温热。
仍是早上见到的那身装束,四季映姬静静地站在小玲和灵梦的旁边。
她双眸平淡,脸上没有表情,秦南看着她,脑海中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小玲和灵梦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轻轻地往后退,一步,又一步,到了感觉两人应该无法听见的范围,才窃窃私语起来。
“喂,小玲,秦南他认识阎魔吗?”
“唔,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四季大人是认识他的。”
“他不是一直呆在村子里吗,怎么阎魔会认识他的,阎魔去村子里的时候认识的?”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我也很奇怪,这一年来四季大人还没来过村里呢,而且八云紫好像也认识他。”
“紫确实认识他啊。”
“不是不是,我说的人认识不是那个‘认识’的意思……哎呀,早上我听到四季大人亲口说的,秦南和她们之前,有故事。”
“嗯?她们?”
“早上八云紫跟着四季大人一起来的。”
“哦?!紫也有参与吗——你这么一说,紫之前对他好像是有点奇怪哦……”
“什么?!快,细说细说……”
平心而论,四季映姬虽然容貌清丽,但面无表情眼神漠然地平静看着自己的样子很有压迫力。只是秦南知道既然选择了面对,便不能再逃避,比起对其一无所知的妖怪贤者八云紫,还是和有关于眼前这位部分记忆的阎魔大人相处,更适合一些。
“你要这样看到什么时候?”
四季映姬突然开口。
“额……”秦南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移开视线,又有种输了的感觉。
“你既然答应了蕾蒂,就该去改写书的结局,而不是在这看着我发呆。”若非四季映姬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秦南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并没有发呆,我只是……”秦南辩解着,突然感觉有些怪,按道理,自己是她的师傅吧,虽然自己不是不敢认的,但她也未免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嗯,只是……”
实际上,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也说不出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不过四季映姬说的没错,还是先依照蕾蒂的心愿,写下结局吧。
想起刚才消散的白发女孩,秦南的心突然地平静下来。
他将撕下的书页重新放回《出云远野物语》的最后面,这张法力凝成的书页毫无阻碍地和之前被撕下时的缺口黏合在一起,断痕消失,整页纸像是新的一般。
那两行字已经消失了。
依着之前梦境散去时留在脑中的知识,秦南以指作笔,在空白的书页上开始续写。
“清子留在宫中,侍奉在皇后左右……”
一笔一划,异常艰难,指心似在粗粝的石壁上磨过,不见伤痕,却钻心的疼。
被改写而重新演绎的历史,一帧一片地浮现在他脑中,冲击着他的神志,耳边响起像是指甲不断刮过黑板的尖锐刺耳之声,脑袋疼的像是发着高烧被冷风一直地吹一般。
秦南一边写,一边强自保持清醒,浏览着脑中所浮现的历史被改写后的清子的新故事。
果然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好几次摇摇欲坠,却又坚持过来,秦南突然有点佩服自己,又觉得这好像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写完清子的结局,秦南停了下来,依照前身留下的知识来看,改写皇女的结局,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自己,还做不到。
清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寂寂无名,关于她史书上也只留下只言片语,改写她的结局不会引起现世人类认知的颠覆。当然,现在的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改写了清子的命运,付出的相应代价,就是自己的命运往后会变得崩坏。
可皇女不同,她是在史书上明确留下记载的人。即使以死亡为代价,现在的自己也做不到更改她的结局。
一介凡人之命虽然宝贵,却也廉价。
书突然被人拿走。
秦南抬头,见四季映姬不知何时走到自己面前,看着最后一页上自己刚写就的文字。
“皇女的结局,我来写吧。”
她不待秦南同意,便在其上刷刷地写起来。
“皇女继承大统,在位九年,后传于弟……”
秦南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悲哀。明明她自己就是皇女,却像是在写着一个无关之人的故事。
“……终其一生,再未得见国师。”
四季映姬写完,怔怔地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像玻璃破碎一般,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蓦地显露出一丝释然和寂寞之色。
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秦南心中突然有些歉疚,他一瞬间记起眼前女孩这身装束的来历了。
皇女逝世那天,他赶到京城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当时便穿着这一身,安静地躺在高台上,被熊熊地火焰吞噬。
他知道这位记名弟子虽然放弃了寻找,却一直在等他回来。只是那时的自己,只是将她当成一个过客,并未太放在心上。
即使贵为皇女,始终只是凡人的眷恋和依赖,又怎能将仙人牵绊住呢?
如今自己是为凡人,她已成位阎魔,千百年之后,她仍然来见自己的理由,是因为想当面和自己告别么?
秦南莫名地有些心痛,即使是告别,她也不愿亲口说出,而是通过写在纸上的方式给他看。
他一把抢过书来,抹去四季映姬刚写下的那些字。
“你干什么?!”四季映姬微微挑眉,晶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我答应下来的事,自然应该由我来做。”
“你不是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么?”四季映姬的脸色又冷淡了下来,“书给我,写完结局,我会送你出幻想乡。”
“人生常常身不由己。”秦南摇摇头,将书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生怕四季映姬抢去的模样,“该是我的,逃也逃不掉的。”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忘掉关于他的一切,让你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之中。”四季映姬认真地说道。
“那你怎么办呢?”秦南突然开口问道。
“嗯?”四季映姬脸色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皇女已经死了,现在只有名为四季映姬的阎魔。”
“那未免对努力变成了现在的你的皇女太不公平了,我想过去的你,肯定不会答应的。”
四季映姬脸上终于露出明显的愕然之色来,一副不理解的样子看着秦南。
“我刚改写结局的时候,看到了清子的新生活,即使和现在的你无关,我也想看到过去的你开心,”秦南很认真的看着四季映姬,“正如皇女死去了一般,我也无法回到过去重新选择,如果有机会弥补遗憾,就算是虚假的,那也值得。”
“这样吗?”四季映姬轻声地呢喃着,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缓缓勾起,“还真是像他呢。”
空气中飘来清新的香气,迟来的春光里,樱花绚烂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