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北的冬天,真他娘的冷啊……”
离开那红白外墙、几何对称、颇有欧洲风情的火车站,推开门口厚重如水泥的帘子,王茉雨马上用嘴哈出热气喷在掌心,像呆在玻璃上的苍蝇似的搓了搓自己的手,这样的动作让她终于能够放松地伸出手、挺直身子,不再佝偻着背。
其实都是假的,王茉雨的身子骨并没有那么瘦弱。甚至更夸张一些,她根本不需要穿衣服。
稍微有点荤,但是确实如此。好歹是个魔法少女(不知道能不能算),体质自然超出普通人很多很多,刚才那搓手不过是一点心理安慰作用。甚至她还会怀疑: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人类,这具身体到底还是不是属于生物层面的躯壳。
不过这都不很重要。只要能用就好了,只要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就好了!是不是人,无所谓!毕竟,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说是不是?
记忆中的那位队友,拍了拍王茉雨的背,颇有番开导的教育意味地说。
说起这个天气……王茉雨又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漆皮羽绒衣,砰砰两声空响,不由得想起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如果是白姐的话,就不会对这天气有什么不适吧?毕竟,她获得能力的代价,就是丧失冷暖感觉。
辽北的冬天居然没有下雪,只是天气很冷,零下十五度的样子。虽然没有雪,但眼前都是白白的——那是人呼出的热气、车屁股钻出的尾烟,都由于寒冷的温度直接在空气中液化成雾,白且朦胧。远处都是高楼、车流,近处都是等待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这样的景色似乎在哪里、哪座城市都是那么相同。
最大的差别,或许毫无疑问就是人。这儿的人操着一口风味浓厚的方言,如同歌谣,仿佛是东欧的约德尔调,一听便不禁快乐起来。她还记得老师在语言学的课堂上说过这个事情:东北人,尤其是黑省的,总觉得自己的普通话很标准,却不知其实口音是相当浓厚。虽然只是在第二声的调值上产生了变化,但正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变化,使得东北人更加难以学会标准普通话——差别越小越难意识、越难控制。
但标准普通话什么的……对于普通的人来说,真的没啥大区别。语言这玩意还争什么标不标准,属实没必要,不都是为了沟通产生的吗?那互相听得懂就行了嘛。
更何况,语言超脱于人的意志、客观存在于人类社会,其演变不受人的意识所改变,况且人也不会去拘泥于此。所以口音什么的,放在一边就行了。
但不得不说,东北话传染同化力确实强大,这才刚下火车一刻钟,王茉雨就感觉自己江南口音被白姐带跑的记忆苏醒了。
这么想着,她看向前头,约定的地点已经杵着一个身影,穿着米色的长摆呢子外衣,在风刀子里搓自己的脸蛋子。看来是已经到了,于是王茉雨小指勾着大号行李箱,加快几步。
“白姐!”
……
白灵雪已经24岁了,王茉雨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想想也是,当时在队里的时候就是年纪最大的。刚入队的时候才大三,而现在,根据她自己介绍,考了公,在辽北本地的土地资源规划局什么什么的地儿上班,进了编制,上岸了属于是。她自己说,上班为了下班,每天就是看看电脑的活儿,清闲自在。
本应该是大姐的她,反倒不是照顾大家的角色,照顾大家是月姐的事儿,而是与大家打成一片,说说笑笑,属于是氛围担当。一开始的王茉雨就是个闷罐子,先观察大家;那来自川渝的小李虽然和王茉雨一般大、性格也比较活泼,但在总体很沉闷的情况下也不敢说话。是白姐先组织了第一次团建,把大家先叫出去吃了一堆串儿,等气氛差不多整到位了,关系也就好起来了。
白姐还是蛮漂亮的——在没有说话没有做动作的前提下。虽然她文化水平其实很高,是硕士毕业,文采也很不错,但这些纸面上的玩意儿终究没有反映到自己身上。
“我这是返璞归真!”白姐很不满,与王茉雨捏捏敲敲,完全没有大姐的威严。
“你可拉倒吧。”王茉雨甩她一个卫生球,“领导都说了,你就是闲不住,净爱瞎闹腾,白瞎那么仙气的名字。”
“我哪儿不仙了?”白姐一听倒是有了反击机会,嘿嘿一笑,“说我不仙是吧,那我把黄大仙请上来?”
“这个仙啊……”王茉雨也笑出声。
白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般。说实话,一开始见到白姐,王茉雨是有点怕的:脸上很精致,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经过精心的雕琢,嘴、鼻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眼角尾更是往上一挑、点一颗泪痣,一副狐精化形的形象,总让人觉得是个坏女人。
但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如果把白姐当作狐狸,那也是一头扎进雪堆里、四肢不断扑腾的小白狐,总是有着一股子什么劲儿。
说实在的,白姐长得相当不同,哪怕不说她那脸蛋儿,只看她那如同冬日暖阳的大波浪金发,便足够出挑了,她说这是自己有四分之一的北地血统。
但有这外观条件,白姐也毫不珍惜,就像王茉雨的看法:长得像个人就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所以她个人最喜欢的,是喝完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吹逼,不断编自己的故事:说什么自己以前在大院儿里那可是孩子王,经常带着小弟上街拿大绿棒子给小混混开瓢,是他们那一片儿的著名狠人。后来“他们那一片儿”的辖区随着白姐身边的酒瓶子数量增多而得到了提升,成了左右隔壁大院,乃至一整个工人生活区,最终到整个辽北市区,远近闻名。
这时候月姐就直接给她灌醒酒汤,或者叫小李给她头上来一下,一瞬间便醒了,仿佛根本没喝醉过。但不管怎么样,“辽北著名狠人”的名号成了队里姐妹编排她的素材。
“不管怎么说,妹子,来了都是客,这两天你就玩开心点儿。更何况是我叫你来的,毕竟你说家里爸妈都出去玩儿,到大年二十八才回家,那我就寻思可以领你搁东北转一圈儿,感受一下年味儿。”
“是啊,我们那儿连炮仗都放不了。到了年关没爆竹声,能叫过年吗?”王茉雨应了一声。
“也是好事儿,是好事儿,至少空气质量好,是吧?”
“……也是,也是。”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过去那藏匿于尘土中的魔物,浑身抖了抖。
……
“走吧,回屋。”
白姐买了辆面包车,是最经典的五菱宏光,银灰的外壳已经有些破损、底下的泥点子也不能忽视,像国画里的梅花,但一旦坐上,依然还是比较舒适。不得不说,白姐的开车技术确实不错,她熟稔地操控了已经没什么人开的手动挡,只看到右手不断地动,车就稳当地前进,甚至没有一丝颠簸。
“就是这车看着真埋汰,不洗吗?”王茉雨的嘴又开始碎了。
“这个天洗车啊?算了吧。再说了,挺好开的,其他都是小事儿。”白姐目视前方却不忘继续聊天,“毕竟不像我,天冷天热都一个样。”
车随着车流慢慢往前挪动,高楼很快便矮小了,像是山脉走到了头,不甘地躺下去。只有到了没有了现代景观的城区,王茉雨终于感受到了辽北的特殊之处。
她望望眼前低矮的楼群,焦黄的、锈红的管道和筒子楼极杂乱地互相经过,仿佛完全没有规划。以及一根高高的红砖烟囱,却不喷出白烟,有一些砖块已经脱落,可以看得出这烟囱的寿命已经到了头,正在干涸地发出些悲鸣。
“白姐,我记得你不是有自己的公寓吗?”
“是啊,但是我不想去,没劲儿,还是在自家住着舒服。”白姐挠挠下巴,“毕竟我在这儿长大的嘛。”
“哦对了,我这回没带啥东西,希望叔叔阿姨不要介意。”
“唉,来都来了,还带啥呢?都是姐妹,咋这么生分?再说,我爸妈已经回我奶家去了,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也回去过年。”
“忙完这一阵?”王茉雨好奇。
“是,还有点事儿积在年底,不过也马上的事儿。”白姐打了个哈欠,瞟了眼那根大烟囱。
“马上的事儿,很快就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