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红酒报》遭受无妄之灾的前一天,那份无奈和屈辱的外交照会被发出之前。
接待罗德岛博士的,只有恩西迪欧斯的家臣,这两位也算是罗德岛的熟面孔了,代号「讯使」和「角峰」的两位干员。
领地变化很大,大到已经快要认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不禁让人唏嘘感慨。
这件事也是博士在看完了一路湖泊上存的残冰,以及打水洗、衣日常劳作的谢拉格人民,坐着喀兰铁路上奔驰的列车到了圣山脚下才知道的。
不远处,是他居住的村庄,炊烟袅袅,安静祥和。
村庄背后,是雷姆必拓进口的盾构机在轰隆作响,哥伦比亚的矿业公司正在榨取这片土地的血液。
与此同时,在圣山之上,蔓殊院古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冬日的圣山峰顶,寒风从未断绝,谢拉格三大家族之一——「佩尔罗契」家族现任家主,年老的乌萨斯,阿克托斯来到了召开三族会议的地方。
他饱含感情的眼神,时而在地上发出摩擦声响的巨斧,不禁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这等寒风都是因他而起。
而精于算计的松鼠女士早已经在大厅内碎碎念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在真正的“大智”上面,她还是欠了一点火候。
他们在等待一个人,既是谢拉格的恩人,也是谢拉格的罪人。
年迈的长老拄着拐杖缓步走进大厅,他原本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他自己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蔓珠院的长老。
这几十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大厅里主持过多少次三族会议了,他印象中的三族会议,难道不应该是聊聊家常,聊聊民生的谈话吗?
“恩希迪欧斯,难不成你在来开会之前还去专门拜见了圣女?”
菈塔托丝和往常一样,挖苦着这位心狠手辣的谢拉格军阀。
只是这个人竟然会和大长老走在一起,这一点实在有点诡异,无论怎么想这两个人都不可能谈到一起。
“哪里,路上偶遇大长老,便聊了几句。”
恩西迪欧斯,罗德岛代号「银灰」,希瓦艾什家族现任家主,依旧带着那副面具一般的微笑。
随着大殿的正门缓缓关上,殿内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德高望重的大长老坐在正中央,阿塔托斯和菈塔托丝站在一起,只有恩西迪欧斯一人站在他们的对面。
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以往的三族会议,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聊一聊各行事哪家多出一点力,或者是谁家遭了雪灾需要援助。”
大长老长叹一口气,怅然若失的继续说道,
“没想到这样的议题也会被搬上三族会议,那个曾经几乎将谢拉格夷为平地,受诅咒的异族血脉竟然会在三族会议上被我们讨论。”
“这就得好好问问恩西迪欧斯了。”
阿克托斯沧桑的面庞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语调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控诉。
“不用如此咄咄逼人,阿克托斯,正如大长老所言,三族议会不是我们互相谩骂的地方。”
接下来的棋要是走错了一步,那自己就会成为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谢拉格作为一个弹丸小国,没有任何战略纵深可言。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啊,恩西迪欧斯。”
作为回应,菈塔托丝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针锋相对。
“罢了,罢了。既然人已经到齐,那么就请开始这次的三族会议吧。”
“耶拉冈德在上。”
大长老祈祷着。
“耶拉冈德在上。”
所有人祈祷着。
“本次三族会议的目的,想必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第一是在上次会议上,由阿克托斯大人和菈塔托丝大人提出的,希瓦艾什家族交出矿山和谷地的统辖权,由佩尔罗契家族和布朗陶家族代为管辖。”
“第二件事,是由恩西迪欧斯大人提出,是否向卡西米尔请求外交援助以对抗哥伦比亚压力的提议。”
“第三件事,即希瓦艾什家族是否退出三族会议一事。”
或许是大长老认为那个名讳过于亵渎,于是没有直呼其名。
“想必各位已经知道,诺西斯·埃德怀斯已经被我革职。”
可是其他两个家族不买他的账,诺西斯是他的心腹,他的行动都是遵照恩希迪欧斯指使,对于这种找个替罪羊,然后自己逃脱制裁的行径,另外两个家族表示并不认可。
“我可以容忍很多,恩希迪欧斯,你可以在你的领地里开工厂,你把你的领地搞成什么鬼样子我都不在乎。”
“可是你不该把铁路修到圣山,让圣地充斥着铜臭,更不该将矿道挖到圣山脚下,在那里秘密开采。”
阿克托斯的语调更加激动,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刻在大殿地板上,
“我原本以为你敢做出以上的种种恶行已经是胆大包天。可是你接下来荒唐的要求,让我以为你是一个懦夫。你怕哥伦比亚人。”
“于是你把想他招来——黑色的恶马,千百年前他的先祖用铁蹄践踏雪山,将耶拉德冈赐予我们的一切化为灰烬。”
“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掌握卡西米尔大权的,是可汗的后裔,是梦魇的后代……”
反正恩西迪欧斯是不相信这些传说的,可就事论事,就这一点来说,还是属于史实的范畴。
“菈塔托丝,我们之间呢?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晚了,六年前,是我让你重新走进这尊大殿。六年后让我亲手把你送出去,我也于心不忍。自己赚钱又与领民分立的好事,我也没有蠢到去拒绝,我们家从中也获利不少。”
“但是我即使背上妖妇的恶名,也要说出来,到底是什么能够让你借我们的信仰于无物?你去维多利亚到底学了些什么?这令我感到匪夷所思。”
恩西迪欧斯又滔滔不绝地陈述了一些领民从现代化发展中受益的事实和好处,但这些言语显然不足以为他在会议上扭转局面。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没有想通过会议来解决问题。
他们不是想要把矿山和谷地拿过去吗?给,但不是给他们,而是给蔓珠院,交由圣女大人进行定夺。
反正这两个家族马上就要退出谢拉格的历史舞台了,假如正常手段的影响见效太慢,那就从物理上消灭。
一阵寂静。只有四周沉寂的贵族在试图理解这些交谈的用意。
记录员手中的笔沙沙作响,但在数秒之内,就又溶解在空气中。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一支笔掉落在地上,和一个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后,整个大殿里都充斥着压低嗓门的讨论声。
在这讨论声的浪潮中,恩西迪欧斯发出了一个疑问:
“耶拉冈德的护卫之斧,谢拉格最虔诚的战士。你说我是懦夫,可你自己也惧怕可汗啊。千百年前可汗的铁蹄能够把谢拉格几乎夷为废墟,而千百年来谢拉格一直都没有变。”
“那么只要他愿意。他现在也可以。也许就是明天。可汗的军队甚至比千百年前还要强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拉格的发展。如果我们弱小,我们的信仰必遭践踏。”
拓拉收到的那份外交照会,根本没有经过三族会议合法性程序的确认,因而在正当性和合法性。
这是一部险棋,这让恩西迪欧斯和那位年轻的可汗之间有的回旋的余地。
但如果可汗认为这是对他的愚弄,说不定谢拉格就必须承受他鲁莽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