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波涛翻滚的暗绿色河流。
河流自西边不可视的距离滚滚而来,又向东边不可视的远方滚滚而去,犹如画家用画笔在画板上狠狠地甩了一道油彩,将赤红的大地一分为二。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翻腾的河水,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用不知名的木材做成的老旧船桨,在他的旁边,一艘木船静静地栖息在泥岸中,此刻,纵使河水再怎么汹涌,也都与它无关了。
船夫摘下了斗篷,露出了底下可怖的、只剩下惨白骨骸的面庞,一双空洞的眼睛中只有蓝色的火焰在跳动闪烁,意味着起码在灵魂层面,他还算是个活物。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了身后一望无际的赤红色大地。
一个黑点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并蠕动着慢慢变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棱角也越来越分明,到了最后,船夫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一个提剑的人。
尽管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却仍昂头挺胸,紧握着手中的剑,大踏步向前方走去,这非凡的气度,让人仅凭一眼便可断定,这不是一个一般人,如果他是一个士兵,那么他一定是其中最杰出且战功最显赫的士兵,如果他是一个游侠,那么他一定是其中最传奇且经历最丰富的游侠。
如果他是一个王……
一步……两步……提剑人走过了漫长的路程,来到了船夫身边,同样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河流,沉默不语。
“陛下,您请回吧,现在我渡不了任何人。”
“回哪里去?”
船夫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继续沉默地眺望着远处。
提剑人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道:“告诉我,我花了多久才来到这里的。”
“您知道的,这里名义上没有时间的概念……”
“只要给我一个大概就好。”
“……两百年,陛下,您已经与世长辞近两百年了,您的肉体早已经腐烂殆尽,可您的灵魂却仍在这片冥河大地倍受煎熬,而这一切只源自一场并不光彩的交易。”
“如果我的敌人不惜献祭灵魂只是为了给我带来这么一点小小的磨难的话,那么很显然是我得利了……”
提剑人收起了剑,走到了木船跟前,将手搭在了上面,紧接着低哼一声,开始把船往河里面推。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止我。”
木船低沉地吱呀着,在湿润的泥岸上掘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波涛对着提剑人张牙舞爪,但他却充耳不闻,直到木船浮水,船夫才反应了过来,他走到提剑人的面前,鞠了一躬,说道:“如果您执意的话,我愿意为您摆渡,以表示我对您的敬意。”
“别了,我的朋友,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再多出第二个逆天行事的人了。”
提剑人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只不过他看的方向不是对岸,而是河流奔涌而来的西方。
船夫空洞的眼睛中的两团火焰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
“您是打算逆流而上吗?”
“我还有未竟的事业。”
“我必须得警告您……”
船夫攥紧了手中的船桨,继续说道:“我尊重您,但是在这片冥河大地中,无论是谁都得遵守规则,所以对于您破坏规则的行为,我绝对不能容许。”
提剑人转过头,手放在剑上,说:“我能理解。”
“但我不会手软。”
他暴起,抽出阔剑,抡圆了手臂以极大的力气将船夫连腰斩成了两半,船夫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断成两截,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真的是个传奇。”有那么一瞬间,船夫的脑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提剑人走到他的上半身面前,拽下了他手中的船桨。
“陛下!”船夫喊道。
船夫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潇洒的对自己挥了一挥手,最后消失在了冥河的尽头。
乌鸦在船夫的头上盘旋,凄厉的叫着,这在凡世是死亡的宣告,但在这片冥河大地上,又哪里需要它们来宣告,既然已经是死物,自然也便没了死亡一说。
船夫用双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在地上爬行着来到了自己的下半身那里,挣扎的将已变为两半的躯体接合住,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蹒跚的走进了自己在冥河旁的小屋,拿出了他最喜爱的风笛。
冥河旁,风笛呜咽,他在吹颂一位君王。
“无畏王远征诺森兰。”他喃喃着这首曲子的名字,随后又低下头,静静的吹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