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是说不行吧。”
牡丹街今日依旧人来人往，哪怕是冬日的寒冷也阻止不了饮食男女们对于小吃的渴望。
不过，比起填饱肚子，也许更多的人是来求个口舌痛快；高辣、高盐、高糖，这便是这条街上所有食物的风格。
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迫不及待，想要发声的歌者；一定要用最大、最刺耳的声音让你记住它，哪怕这么做是杯水车薪，甚至丧失了本来的好嗓音。
“但是，比起直接操控，我更喜欢这种方式。”
在一家提供座位的奶茶店门口，叶彩趴在桌上，将两手蜷缩在长长地袖子里，摆弄着面前那个精致的小人偶。
“说起来你是不是一直对我有所误会。真的，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做木偶过，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
这女孩虽然个头不高，但却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丝毫没有扁平的印象。再加上那不与大众同流的烟熏妆和雪白的短发，让她的印象就更加立体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套很难驾驭的妆容打扮，若非叶彩而是换做随便一名女性，其效果都是毁灭性的。可她就恰好能驾驭的来这幅扮相，恐怕也是与本人的气质有关吧。
“左言，为什么那么看着我，难道我曾经说过一些蔑视生命的话吗？”
“...”
他没有回答。
虽说叶彩在他的印象中的确没有去嘲讽过谁像是人偶，但叶彩对于弱者的态度恐怕还不如她手中的人偶。
那个白发恶魔，她向来可以用最平静且毫无负罪感的心态去夺走街上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就像撩一下头发那般轻松。
“我并非不相信你，但露娜·帕拉蒂尔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你这样放她走，又不对她的精神进行强干预，万一她把我们的事情全盘托出该怎么办。人毕竟不是木偶，会有变数。”
左言说出了自己的焦虑，而叶彩则不为所动。
“人是最好的木偶，不、人可比木偶好多了——木偶可不会自己动。”
伸了个懒腰，白发的小恶魔慵慵地用眼角一撇，那个表情已经支离破碎的身影果然站在街头，正慢慢像这边靠近。
◇
二十四小时前，历下西站。
“哇！前辈，终于又见面了！”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圆脸、微胖，面相十分平易近人，是属于闹腾型的，跟露娜那种一丝不苟的性格截然相反。
她叫做方晴，是露娜在上华办公室中带出来的新人，两人亦师亦友。
“前辈，我想死你啦！”
跑到还剩三两步的位置，方晴放下行李箱跳起来就是一个熊抱，让露娜险些没有站稳。
如果说露娜·帕拉蒂尔是无论长相亦或身材都十分抢手的大美女，那么方晴则是那种任谁都愿意与其交朋友、但却不太会产生非分之想的朋友型女孩。
两者的关系也显而易见，方晴入部以来就是露娜的小跟班，之前是、现在也是。
“前辈，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错，但也只是“差点”。
自露娜·帕拉蒂尔被调走之后，方晴便朝思暮想着追随自己这位前辈也来历下城。
从情感上，露娜其实是希望自己这位后辈能来帮忙的，而她开口，想必上华那边也会放人。可是从自尊上，露娜又不太希望自己这位后辈调来历下。
如你所知，露娜目前在妖怪办的地位岌岌可危，说是被孤立的也不为过。虽说这里面孰对孰错也还需要再去讨论，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露娜不想让这位一直对自己心怀崇拜的后辈，看到自己把这个小小的妖怪办管理成这副模样，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
然而，经不过方晴的软磨硬泡，露娜还是同意了她的调职申请，去与上面沟通了。毕竟她这边也的确需要一个帮手，哪怕不考虑气氛问题，仅靠妖怪办这群混吃等死的根本处理不过来那么多文书。
方晴虽然在这方面不如卷王之王的露娜，但也是写报告的一把好手。
“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
帮方晴拎起一个大包，露娜此刻的表情阴晴不定。而这时，对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这让露娜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
“前辈，不用啦，宿舍我知道怎么走，事不宜迟、趁着时间还早，先去办公室吧！嘿嘿、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在历下、不太顺利吧。”
◇
奶茶屋前。
叶彩咬着习惯，用含糊不清地声音说道。
“木偶的关键不在于有多么精巧，而是对其控制程度。三流的操偶师顶多让台上的偶活动活动手脚，跳段舞；僵硬地扭着腰肢，去演绎一些不那么精彩的话剧。”
说着，叶彩小指微动，提起了面前的人偶。
那是个小女孩，在叶彩精妙的操纵下，她踉跄地走了几步，然后便跪坐在地上开始哭泣，每根手指都在不同程度地颤抖，活灵活现。
“二流操偶师的技术则更为精妙，他们可以对于人偶更加细枝末节的地方进行操纵，这能让表演生动起来，但难度也是成倍地增加。嗯...老实说我觉得做到这里就足够了，这是最能体现人偶之美的阶段。”
“但是，你是一流的，对吧。”
左言放下捧着的书，悠然问道。
而对此，叶彩则回以一个甜美的笑容。
“没错，我是一流的，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一流操偶师。”
“那你与二流的区别又在哪。”
“我的表演更加生动。”
“你能操纵更加细枝末节的地方？”
“不能，技术上的精进总是有尽头的，哪怕是我也难以在这方面和其他人拉开差距。”
“那你跟二流的差距到底在哪。”
“演出方式。”
说着，叶彩一甩手，断了尾指上的丝线。
也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桌上哭泣的小女孩就停止了那表演性质的动作，用双手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双眼空洞无神就像是具尸体一般。
那是悲伤到极点的神情，动作与角度和光源等一系列不可计的因素有如天作之合。
那小女孩的人偶仅仅是跪坐在桌上，双目无神地用手支撑着自己，便已经表达出了数倍、乃至数百倍于刚才的悲伤。
就连左言也不得不为之侧目，惊诧地放下书本。
见到了对方的反应，叶彩也满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我之所以是一流的，就是因为我不会过于精细的进行操偶——我让人偶自己表演。”
◇
二十小时前。
“啊啊...真是拧不过前辈，都说了我自己认得路，还特意先去了宿舍一趟帮我收拾屋子。”
“一般来说都会这样吧...”
有些难以招架方晴对于工作的热情，露娜本想明天再带她过来，但在几番交涉无果后，只得今天就带这个干劲满满的后辈来到工作地点。
她并非看不出方晴的用意。
毕竟调来历下城，算是露娜和上面交涉后的结果，也是方晴软磨硬泡出的成果。
如果不能尽快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乃至给露娜拖后腿的话，方晴肯定会感到心神不宁。
“哎...总之是不能跟上华那边的办公环境比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来到妖怪办本部的大楼下，露娜的脸上阴的几乎能滴出水来。如此明显的异常，作为曾经朝夕相处的后辈，方晴自然注意到了。
“话说...前辈，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问我为什么...你看！”
说着，方晴掏出自己的化妆镜，摆到了露娜面前，然后继续说道。
“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简直就是腌咸菜一样。”
“啊、真是...哪有这么评价自己的上司的！”
“因为就是嘛，有什么烦心事吗？讲给我听听——就像以前一样。”
...
露娜无声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我...”
她很想说。
她很想吐出来，不吐不快！
然而，那天、那种恐惧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摁在脖颈上一般，令人感到呼吸困难。
“我...”
糟糕了...
毫无征兆地，露娜流泪了。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这份异常，必须赶快遏制住才行；但她越流泪就越紧张，越紧张泪水便越是控制不住。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我...”
就那么突兀地在大楼的走廊里停了下来，蹲在墙角。
露娜背对着方晴，泪水大滴大滴的打在眼镜框上，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着，仿佛中了邪一样可怕。
“我没事，别管我！我没事别管我！”
“真是的...”
不由分说地，一个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晴从后方拦腰保住露娜，将她提了起来。
“前辈你总是紧绷着精神，所以才会这样啊。啊啊...果然来这里来对了，没我提醒，你肯定连什么时候休息都不知道吧。”
“我...”
此时，露娜的半框眼镜已经掉了。
她的眼睛挣得老大，眼角上还有泪痕，表情也有些扭曲；作为上华的精英，她很快便察觉到了自己表情管理上的失控——不、比那更严重，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很可怕，便拼命地捂住脸。
因为她一时间没法收住那可怕的表情。
“哎呀~前辈你还在跟我客气个什么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会过去的嘛！嘿嘿、我虽然名字比较土，没前辈的那么好听，但我的名字里可是有个好彩头的哦。”
扯着露娜·帕拉蒂尔的手，让她把脸露出来，方晴继续说道。
“我妈当时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取了个‘放晴’的谐音。方晴来了，就都放晴了，这次肯定也一样哒！”
“抱歉...小晴，我...我失态了。”
“哎呀、前辈你这是道的哪门子歉啊。”
...
调整了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了妖怪办办公室门前，露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方晴说到。
“嗯...总之还挺乱的，而且估计现在没人，反正...别大惊小怪了。”
“放心放心，你在来的路上都说了一百遍啦！”
嘎吱——
随着老旧门轴发出的声响，妖怪办内部的样子也呈现在了方晴面前。如果平心而论，这里比起平日其实还算干净，只是显得有些挤。
“呀吼——新同事们你们好呀，我是上华调来的方晴，之前也在露娜·帕拉蒂尔小姐的组里干过。喜欢的食物是煎饼，特技是下腰。总之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啊...都说了没人...”
露娜话音未落，在后面堆积成山的文书中，一个头冒了出来。
“在露娜小姐认为没人的时候出现还真是抱歉啊。”
是林清华。
他看上去有些疲倦，胡子也没刮。虽然年龄已经来到了三十岁中后段，但这个男人对于自己外貌的最低要求其实比起普通大学生要高处不少，像这样不修边幅的情况实属少见。
当然，如果头天晚上有一段美妙邂逅的话就另说了。
“哟、你就是那个最近说要调过来的新人吧。哼哼、说是新人，既然是从上华来的，应该比我们几个混吃等死的强不少。对不住啊，最近科里有个年轻人受伤了，他一人住在这家人都不在身边，其他同僚在轮班照顾他，暂时只有我一个人值班。”
“哦~原来如此，没关系没关系，让他们尽管照顾那位便是，这点文书的工作量我一个人处理绰绰有余！”
方晴很自然地跟林清华搭上了话，而露娜也因此松了口气却又因什么新的事情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