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早知道就留在雪雁家了。”
归途中，看着手机里那简短的讯息，王尧叹了口气。
胡玉儿发来消息说，自己有事要离开历下一段时间，去上华那边；这倒也不难预料，毕竟王尧自己都受到了那么细致入微的审讯，作为当事人的胡玉儿肯定更是重点关照对象。
只不过，这走的实在有点急，让王尧心中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时值晚间十一点半，带着一身酒气从李雪雁家走出来，王尧也索性没有坐车，而是散步回家、顺道散散醉意。
本来照理说，今天吃到这么晚、又喝了酒，肯定就顺理成章地留在李雪雁那里了。但毕竟这场聚会是背着胡玉儿开的，虽说另有原因并非排挤那狐狸，可如果就这么住下了难免事情败露。
也正是出于这层原因，王尧才决定回家。哪想到走到一半才发现，胡玉儿早就发了信息本体开溜，弄的王尧有些哭笑不得。
家尽在眼前，现在回李雪雁那边，对方可能也已经睡下了，实属不妥。
“嗝...算了，就当是自作自受吧。”
伸了个懒腰，这一路走来王尧的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反而越来越精神。就这么回去反正也睡不着，他便索性从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罐热饮，坐在栏杆上喝了起来。
历下城是座老城，到了这个时间点、除了闹市区以外的地方街上基本没什么人烟。但同时，这里的安全状况也令人十分放心，不会有带着鸭舌帽操着外地口音的家伙来打劫你，遇见喝多了的醉汉都是稀罕事。
当然，就算遇见也无所谓，毕竟王尧现在也算是“醉汉”这行列中的一员。
气温逐渐降低，冬天也在一步步临近；虽然还是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但在这种夜晚王尧也不免感到有些寒冷。
寒冷使人头脑清醒，可以去思考以前未曾注意过的问题。在这宁静的夜晚，王尧独自坐在栏杆上，看着面前那空无一人的小广场，以及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九...十...十一...”
咕咚。
又喝了一口热饮，他不由得惊叹到。
“不会吧，才来这里两个多月啊...”
这过于稠密且意外连连的八十天对于王尧来说，也许经历了十八年来生活至今都未经历过的精彩。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在这期间你方唱罢我登台，影响着这座城、乃至整个世界的流向；而王尧在参与其中的同时好似充实，却又完全没有实感。
“嘿、老兄，这么晚了在这干什么呢？”
突然，有个声音从耳边传了过来，而那家伙也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了王尧旁边的栏杆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领口拉的很高，有一头金发；哪怕是在如此寒冷的夜晚，手里依旧固执地握着一罐冰可乐。
“外国人？”
“嘿嘿、没错，就是外国人。咋样，不夸夸我的口音么？每个本地人听了我说话，都绕不过夸我口音学得像这一环节。”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搭讪方面很有一手。
哪怕王尧属于那种疑心较重的类型，但也很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大晚上碰见一个自来熟地金发外国人”这一情况，然后打开了话匣子。
“你好，我叫做米歇尔·马龙格兰特。”
“好名字，听起来响亮。”
点了点头，王尧回到。而对方则乐呵呵一笑，又问。
“怎么，你再不自报家门，我可得给你起个外号当代称了。”
“请便。”
“那就...那就叫米歇尔·马龙格兰特二世吧。”
“嘿、你这孙子占我便宜！”
接着，王尧把手中的空罐扔到垃圾桶里，转而说到。
“我叫王尧。你是留学生？还是来这里工作的？”
“都不是，我祖父也是本地人，这次回来算是探亲。”
“哦、怪不得，我说你口音这么正。”
说到这，王尧拉起了自己的兜帽，哈出了一口寒气。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米歇尔，然后冷冷地说到。
“天气冷，你如果再不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可要回去了。”
“诶、已经暴露了吗？哈哈哈...我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呢。”
“大晚上的哪会有‘刚巧’路过的外国人来找我这种其貌不扬的家伙搭话，虽然你这话术的确高明，但这时间和地点选的着实不怎么样。”
双方已经摊牌，米歇尔也没有再继续拐弯抹角，而是摊开双手证明自己没有敌意、又回退了一定的距离后才礼貌地说到。
“不用害怕，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打算。我前段时间跟朋友打了个赌，我输了；嘛、愿赌服输，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关‘人’的打赌还从未输过，所以想来亲自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赌？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向那些上华的调查员们提供有关左言的消息。哼哼、你并不是忘记了，而是特意没说吧——你曾经在咖啡馆里见过左言，而李泽天提供的证据也完美印证了那天你在咖啡馆见到的人、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
说着，米歇尔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又问道。
“为什么包庇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啊、不，不对，其实理由我已经多少猜到了。只是比较渴望听你亲口说出来，你说出来才能让我死心。”
“我拒绝回答一切非正式、无法留下记录的提问。更何况，我没有确认你的真实身份，不能相信你说的话。”
经过了这些天来被那些各方势力的调查员的轮番问询，王尧也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相对可靠的回答模板。
然而，米歇尔却完全不吃这一套，耸了耸肩道。
“何必如此呢，你应该已经看出来我和那些家伙们不一样了吧。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你的立场也一直摇摆不定。嗯...算了，既然如此，我就换个方式提问吧。你...其实对妖怪办，以及它上头的那一连串的组织的正义性，有所怀疑对吧。”
“冇可奉告。”
“这样啊，OK，我懂了。不过作为今天起刚认识的好朋友，我还是得抱持善意地提醒你一句，这样只身走在晚间十一点半左右的道路上，可并非明智之举。你的价值上升的很快，快到马上就会有人拿你的性命做文章了。”
“你到底是谁？！”
还不等王尧上前，米歇尔就爽朗一笑，躺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很快变得跟纸一样扁平，随后便化作了地砖上的花纹，消失于无形，只留下一连串声音在空中回荡。
“我是米歇尔，米歇尔·马龙格兰特！bye~”
◇
同时，坐民航抵达上华的胡玉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了机场的异样。
她的行李一直没有被转出来，而周遭的乘客都已经出站很久了。
“哼、来这招吗？上华的人消息倒还真是灵通，我明明已经走的足够小心了。”
叹了口气，胡玉儿大跨步的走出机场，而当她行至检票口的时候，那群躲在暗处的人也终于露出了面。
此时一般旅客早已被疏散，明亮却空旷的大厅中胡玉儿只身一人被那大约二十来号身穿黑西装的男女团团围住，两方人马互相凝视默不作声，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那二十来人中，为首的三个站在胡玉儿的正前方。中间是个高个男人，很年轻，恐怕不会超过三十岁，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眼神明朗清澈，一看便知是那种有仕途恒通之相貌的类型；而他左侧则是一名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面相富态极有亲和力，两只小眼眯成一条缝，看上去白白胖胖的人畜无害；而右侧则是一名女子，看上去年纪也不大，虽是女儿身但依旧穿着一身男士西装，将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白手套，看向胡玉儿的眼神中敌意最重、也最为谨慎。
终于、还是那中间为首的男人先一步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款款走来，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
“胡小姐，你此行来上华...”
“瘪三敢扣我行李，我燃烧你的账本呐！”
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让男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反倒是旁边的女子怒目圆睁，大声道。
“拿下这妖狐！”
一声令下，周遭的人一拥而上，那狐狸也不躲不闪直接现出本像，九条尾巴化作实质显现了出来。
看她这么一副认真的模样，那些经验丰富的黑衣人也自然不敢怠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个摆出架势，捻诀念咒准备应对。
霎时间，这大厅中金光满堂，九宫八卦的阵法于地面上显现，化作一囚笼笼罩而去。
可就在这时，胡玉儿却突然席地而坐，掏出手机开始录像，颇有一副“你们上钩了”的模样。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左侧的胖子用完全不符合他那富态身形的速度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打倒了布阵的黑衣人中的几个，阵法也因此出现了缺口不攻自破。
同时，他又转头看向胡玉儿，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问道。
“胡小姐，我们‘办公室’的人听闻您最近刚踏入圣人境地，本想讨教讨教，您却吝惜手段不禁不肯赐教，还想要碰瓷，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啊？”
“切、你们二十多人趁着本小姐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就布阵，我脑子进水了会跟你们打。像我这种山野小妖，肯定自知不敌躺好等死，如果有幸活下来还能依靠《异常生物治安法》第五十二条告你们一状，拿点医药费回回血咯~”
一听这话，那下进攻命令的女人也知道了自己鲁莽，低下了头。
然而，那胖子倒是一点也不惧怕，呵呵一笑淡然说道。
“你这妖狐倒也聪明的狠，大学里专门修了法律这专业、却知法犯法转走漏洞；但可惜、你自以为对规则了如指掌，到底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第五十二条里虽说不让在我们‘办公室’的人首先在闹市区用法术，可没说不让用拳头——今天来这里的都是在下精挑细选出来的肉搏好手，够你喝一壶了！”
接着，那胖子后退一步，又说道。
“若你想用那双手上阻断灵脉、让人昏厥的把戏便尽管用，这里的摄像头都开着呢，别以为那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法子就能瞒天过海。”
“哼、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说着，胡玉儿打开了那个精致的随身小包，从里面平静且优雅地掏出了一块转头。然而，她环视四周，看了看那些黑衣人或是惊诧或是疑惑的表情，开口问道。
“开整？”
——
一时间，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根据第五十二条规定，严禁在非特殊情况下，首先于闹市区使用包括法术在内但不限于此的、各种有违常识的手段，如若有犯则将被视作严重违规并视情节处以三千元以上三十万元一下不等的罚款。
自然，这场斗殴中所有人都不敢越雷池半步，不会一跳几十米，也不能一拳打碎地板。而在这极为克制的条件下，胡玉儿则有了一个天然优势。
体重。
这是自然界中衡量一个个体强弱，最重要的标准。
虽然胡玉儿身后那九条尾巴看起来毛茸茸的，但却足足有五百多斤，再加上本身一百斤出头的体重，足以让她像是虎入羊群一样碾压这些所谓的格斗高手。
“老大，不行啊！根本搬不动这肥狐狸！”
“搬不动就再想想办法啊！老子快...噗啊——”
虽然拖着那巨沉无比的九条尾巴，这狐狸依旧健步如飞，而且心无旁骛就追着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个胖子打。
再加上这些妖怪们的法相是无法被常规摄像头捕捉到的，也算她钻了一个空子。
如今，机场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很诡异且滑稽的局面，胡玉儿追着领头的胖子打，而后面十几号人则追着胡玉儿打。但可惜的是，那十几号人对于胡玉儿的拳打脚踢收效甚微，就像在踹一组软绵绵的沙发似的，而那领头的胖子已经被板砖拍的鼻青脸肿，看上去马上就要昏厥。
“我让你扣我行李！扣我行李！还扣不扣！啊？扣不扣了还？！长得胖了不起啊！”
更有甚者，虽然拳脚上不曾停歇，这狐狸嘴上也是脏话不断，边打边骂；恐怕换做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一点的人，现在已经要哭出来了。
不过好在山人自有妙计，不知是谁找机场工作人员借来了类似牵引绳的东西，把它绑在了胡玉儿的尾巴上，十几个人一起拉，才将她拉开。
“阿西吧，别拉了，你们再拉我要开始甩尾巴了啊！到时候磕到碰到我可不赔！”
“行了，住手吧！”
刚才开始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号令到，那些身着西装的家伙们也如临大赦。毕竟刚才放手那就是逃兵，可要不放手谁知道这狐狸甩起尾巴来有多么难缠。
“胡小姐，你未经备报就来上华，让我们也很为难啊。按照规矩，你这种情况我们是可以直接逮捕的；但念在你这些年来的功绩，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切、才在‘办公室’干了几年，好大的官威呐，你们大哥徐成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
被胡玉儿这么一挑衅，那精干的女人刚想开口回击，却被男人给阻止了。
“胡小姐，我是在给我们双方一个机会。我知道你手段通天，但别忘了、这里是上华，高手如云，能制住你的大有人在。”
“哎...如果我解释了就有用，难道会悄悄过来？真是麻烦，如果你们非得要一个理由，那我只能说此事事关‘办公室’总负责人，也就是你们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问题，不宜声张。”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可是戴罪之身，不要以为被李少爷保释出来了便万事大吉！”
终于，旁边那女人还是将内心中的不满吼了出来。
而这次，胡玉儿却意外地没有生气，反而是挠了挠耳朵——当然，是头顶上那对。
“嗯...你说的话倒也不无道理，如果我是你、大抵也不会相信我。不过...如果说非要找个理由，让你们相信我，那这个怎么样——”
整理好表情，露出了一个清爽的微笑，胡玉儿用那海蓝色的眼眸看着对方开口道。
“——卖你们师姐我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