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都市瓦解后二十四小时。
历下城近郊。
这座外侧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三层居民楼内，里面可谓是别有洞天。
楼内并非一层层隔开，而是连成一个整体；三楼法官高高在上，是个表情肃穆庄严的瘦高老头。
二楼诸仙罗列两旁，表情各异貌合神离；手中的法宝兵器却又紧握，好似一言不合便会群起而攻之那般。
在一楼，整个事件中有所参与、包括目睹的人都被请来，坐在了陪审团的位置上，妖怪办众人则被隔离在了一个小小的偏座上。
而位于中央，被众仙俯瞰，身上被施加了数百种禁咒，双手被捆仙锁反绑，脚上带有灵石铸成的千斤镣铐的胡玉儿。虽说有着层层桎梏，这狐狸却一脸轻松，颇有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在二楼，一名留着撮小胡，脸庞呈梯形的中年壮汉表现的最为激动。他将胡玉儿的罪名一一罗列后，便如此发问，颇有一种不用审了直接执行的意思。
然而，他到底不是法官，楼下的罪犯按照规定也还有自己的发言时间。
“想说的...倒还真有。”
低头思考片刻，那狐狸开口笑道。
“诸位平日里都散在天南地北，今天能在这齐聚一堂，真是巧啊。不过、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们不都是可以飞天遁地的大能么？我这个祸世狐妖在城里猖狂了快一天才迟迟赶到，看来各位这些年来疏于修行了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二楼众仙七嘴八舌。他们有的面红耳赤，说要给那个年轻后生一点颜色看看，有的直接暴跳如雷，说这妖怪生性顽劣不需用文明人的法子审判。
见状，胡玉儿倒也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高声道。
“诸位一个个群情激愤，难不成有人想下来跟小女子过两招？无妨、虽然手脚被缚，但我好歹曾踏入了圣人境地，哼、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像你们曾经吹嘘的那般厉害。只不过是一次相对困难的境界提升罢了，不信、大可下来试试。”
“肃静！”
高堂之上，那枯瘦的法官一敲锤子，大吼一声，然后道。
“胡玉儿，请注意你的言辞！”
“是~是~”
经过了这一番闹剧后，二楼又有人发问。
“你这妖狐，不过是靠着‘弥’的力量才摸到了那圣人境地，我看本身也资质平平。倒不如说，区区一个九尾狐，怎么可能那么厉害，造出一座以假乱真的都市？我怀疑，这家伙仍然是‘弥’假扮的！”
这话听起来也多少带些情绪，却又不乏狠辣。
除非像之前的赝品王尧那般，在怀疑自己是赝品的同时又有“确认”的勇气，否则永远无法自证。无法自证的情况下，依照现在的情势，胡玉儿也很可能就这么直接被定罪！
而这时，被囚禁在一楼角落里的妖怪办那一席上，一个声音突然高声道。
“法官大人，我有话要说！”
是王尧。
当然，这个是真品。他没有死，但腰上有明显的刺伤，现在算是顶着伤病出席。
“我是在永夜都市消失前，距离胡玉儿最近的人。或者说，距离赝品胡玉儿最近的人！当时在地上做乱的那个胡玉儿才是‘弥’假扮的，她已经消失了。这个绝对是本体，我能保证！”
很显然，既然真正的胡玉儿在永夜都市对上了假的王尧，那么在地上、假的胡玉儿也对上了真的王尧。只不过两侧似乎发生了虽然相似，却又不禁相同的故事——两边的赝品都死了，而真品活了下来。
“他的话不能作为证据！犯人亲属的证言如何能当证据？！”
二楼、又有人反驳道。
而面对这番话，王尧也是一时气血上头，公然反怼。
“你们这群人，在永夜都市瓦解之前一个个都在城边上观望，没人敢进来。我一个人去事发地点，零距离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到头来又说我的话不能做数。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谁的话才算数？！”
“区区一介凡人安敢在此放肆？！”
被这番话叱责地心烦意乱，二楼那大仙直接越过法官，一指便噤了王尧的声。没有人对这个操作提出异议，毕竟这本就是场不公平的审判。
而胡玉儿倒也没有因为王尧被噤声而发作，反倒是一笑。她本就打算认罪，不想把妖怪办的同僚拖下水。
“胡玉儿，你杀害狮王黄震、蛇王罗昌，引得历下城人心惶惶，以此为动力驱动那永夜都市，妄图行不轨之事——你可认罪？”
又是新的质问，而胡玉儿则潇洒一昂头，答道。
“我确实以那恐慌和猜忌作为驱动永夜都市的能源，但黄震和罗昌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一派胡言！人不是你杀的，怎么会这么巧刚好优惠于你？罗昌黄震都颇有手段，能那么轻易地将他们置于死地，这历下城中除了你又还有谁有动机？！”
“说的没错，可是你又没证据，疑罪无从~”
叹了口气，看着二楼那怒气冲冲的质问者，胡玉儿又开口道。
“啊...我说、你们既然还保留着几百年前那套审人的法子，又何必假惺惺地去装成一个现代法庭呢？”
“你是说...本官不公？”
三楼，那个高瘦老头开口问道。而胡玉儿则呵呵一笑，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敢问，徐先生自称‘本官’，可是法官的意思？”
不等对面回答，胡玉儿又哈哈大笑，眼神中尽是不屑。
“你是个嘚儿的法官，别在那出洋相了。哪里毕业的，证考了吗？就来审判我？本刑法专业博士后笑的肝疼！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你这妖狐不仅认罪态度恶劣，还敢如此侮辱徐老？！你...”
突然，二楼又出现一个声音开始帮腔，并且伸出二指指向胡玉儿；但他没胆量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次胡玉儿转头看向了他。
“你什么你，你伸出来的那手是想干什么？也噤我的声？做来试试？”
这下，那帮腔的人沉默不语了，换作高堂之上、那被称作“徐老”的法官厉声喝道。
“胡玉儿，你现在的行为可是恐吓！”
“如果我愿意，现在就能跳上去弄死你！”
针尖对麦芒，一时间庭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摆出了架势。
...
...
...
环视四周，见那些如临大敌的仙人们各个自危，胡玉儿又轻笑两声，道。
“看见了吗，这才叫恐吓。”
她歪着头，用可爱的声音继续说道。
“别紧张别紧张，我都被这么锁着了，当然没那本事，你们也太高估我了吧，小女子受宠若惊。Relax，relax...”
而这时，二楼又有个听上去语重心长的声音，用无比惋惜的语气说道。
“胡玉儿，我知道你是个天纵之才。但你可知，你这一闹，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那老者锤着桌子，扼腕叹息到。
“你这一闹，人与妖这几十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赖关系便土崩瓦解，我等毕生努力维护的和平局面也将遭受冲击。只有互相信任才能换来稳固的和平，用暴力和猜忌带来的永远都是更多的暴力和猜忌。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懂？”
这次，胡玉儿没有看向二楼的老者，而是望着被噤声的王尧。她知道，这个真正的王尧经历了和赝品大差不差的事情，而赝品的胡玉儿肯定也说了和自己大差不差的话。
因此，这狐狸看着王尧说到。
“天台上，我说过吧。这些人，大抵都是猴子。”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
但胡玉儿却将那些情绪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不过，我漏说了一句。其实猴子没那么惹人厌，最惹人厌的，是那种自以为是人的猴子。”
“你——”
二楼那老者知道胡玉儿暗指自己，瞬间被气的说不出话，但三楼的法官才不管那些，又是一锤过后大声道。
“破坏公共秩序，泄露里侧世界机密，故意杀人罪...”
将那长长地一串罪名陈述完后，法官徐老向下面的那囚犯问道。
“...数罪并罚，教你在锁妖塔中改造一千五百年——可有异议？”
“我如果说‘有’，你就会改判？”
“哼、执迷不悟。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闭庭！”
冷哼一声，徐老宣布道。
而就在那锤子砸下前，一个穿着西装，留着大波浪发型，外观看上去可男可女的人突然闯了进来，大喊道。
“且慢！”
“上官先生在这庭上大声叫嚷，所为何事？”
徐老一皱眉毛，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悦。
而另一边，妖怪办那一席则是表情各异，王尧虽然一脸懵逼，但林清华则直接高兴地叫了出来。
“鸟哥？！”
一听这话，被噤声的王尧咳嗽个不停。他万万没想到，平时那个鸟头怪人，化作人形居然是这般扮相。
“徐老，我掌握了杀死黄震罗昌二人的关键证据！的确不是胡小姐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上官先生，你与胡玉儿是一个单位的，这证词可不作数。”
在二楼，又有人提出了那无赖的理由作为反驳。
而这次回答那无赖的人却并非鸟哥，而是从门后侃侃走来的一名俊美青年。
“狄老，他的话不作数，那我的呢？”
“李、李少爷？！”
那人风度翩翩，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手里却拿着个煎饼果子，就像出门买早点时顺道过来的一样。
“黄震是被他的旧部杀死的，那人姓左名言，手段凶狠毒辣，周身又聚集了一批大能，还有‘弥’鼎力相助，故遁形无踪。在这种情况下，各位怀疑胡小姐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接着，打了个响指，让下人把整整两手推车的证据都推了上来，李泽天又说道。
“这些、是我与金龙禅院的凌绝法师二人这些天来搜罗的证据，想必应该可以帮胡小姐脱罪。”
看着架势，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而高堂之上的徐老却也懂得实务，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便依李少爷的意思。”
...
...
...
仅仅十五分钟后，胡玉儿便被当堂释放，但她却表情复杂。
而另一边，法院外，李泽天跟一个看起来与他同龄的青年坐在那辆加长林肯的车头上，吃着煎饼果子喝着豆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得正欢。
见胡玉儿和妖怪办一行走出来了，他也几大口将手中的煎饼果子吃完，打了个嗝兴冲冲地上去迎。
“你们先回去吧。”
遣散了有些不放心的妖怪办众人，胡玉儿盯着李泽天，主动开口问道。
“左言，是你的人？”
“怎么会呢胡小姐，我可不认识那种恶徒。”
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李泽天又补充道。
“不过、凌绝法师可能认识...大概。”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沉默无言。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胡玉儿又冷笑道。
“李少爷好手段，我若死、你则入主历下城。我若生、你便卖个顺水人情。不愧是上华李家的继承人，早早地便决胜于千里之外！”
“胡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可是故交，你被那些草包审判，我李某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接着，李泽天又恭敬地后退一步，轻声道。
“不过、既然是朋友，也希望胡小姐在李某需要时，能帮衬帮衬。”
言罢、李泽天转头离开，一边冲着刚才那另一个坐在车头上一同吃饭的青年打招呼，一边背对着胡玉儿朗声道。
“咱们一年后，姜齐老爷子九十大寿，不见不散！”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