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宋府。
“那洛家大儿真是又愚又蠢,我随便一激,他居然真剖腹了!”
厅堂中,宋楚仁谈及洛家一事,忍不住讥笑起来。
“以宋老爷的威名,索要一处田产有如探囊取物,又为何搞得如此麻烦?”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道衣的修士,颌下一缕长须,仙风道骨,闲适得坐于太师椅上,宋楚仁看向他的眼神颇为敬畏,面对疑惑遂道:“周仙师不知,那些刁民近些时日又在蠢蠢欲动,我不过是借此立威罢了!”
周姓修士点了点头,赞赏道:“若是如此,着实妙哉!”
他又道:“过些时日,洛家田产就会置于宋老爷名下了,届时不论从中挖出什么宝贝,皆按原先说好的,必不会亏待了你。”
宋楚仁一脸谄媚之意,对修士拱礼道,“仙师厚爱了,宋某区区一介凡人,最爱的不过是那内方外圆的俗物,那些法宝给我又有什么用,仙师尽管拿去,只愿看在宋某道心虔诚的份上,传授一点长生久视之术。”
修士捋了捋长须,笑道:“宋老爷,老夫瞧你与我有一段仙缘,待事成后,我这一身妙法悉数传于你。”
宋楚仁大喜过望,当即拜伏在地,行跪拜之礼,对着修士喊道:“那弟子在此先认了师父!”
大雪渐紧,呼啸的寒风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摇晃不止。
严寒袭人,宋楚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朝角落一瞧,见铜盆里的炭火居然快烧没了,于是催促下人赶紧添置炭火,只是他喊了许久,也不见下人走动,不由得皱起眉宇,咒骂道:
“这些只会吃饭的蠢东西,竟然不知道仙师在此,我挨冻了不要紧,岂能怠慢了仙师!”
说着宋楚仁就跨出厅堂,一脸狠像,心道若是因此耽误了他的仙缘,定要把那些偷懒的婢女奴仆全部扒光衣服,丢进大雪里活活冻死,以儆效尤!
然而宋楚仁在附近看了看,却不见一个活人。
偌大的宋府里,唯有飞雪飘落,寒风呼啸的声音,更显得此地寂静得可怕。
不知为何,宋楚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扭过头求助似的看向那名周修士。
“嗯?”周修士也觉察出一丝不妥,不由得站起身子,也跨出厅堂大门,看向院落四周。
只见不知何时起,宋府周围居然被一道结界所笼罩!
这结界中的灵力汹涌,周修士只是稍稍尝试触碰一下,立刻神识大震,赶紧收回识海之中,再迟片刻就会遭受反噬而当场毙命。
“何方道友!吾乃搬山宗长老周丘,不知哪里有所得罪,还望现身一叙!”周丘惊慌喊道。
却唯有飞雪漫漫,不见答应。
这诡异的寂静不断蔓延,令周丘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咽了咽口水,全神贯注,以防不测。
他身旁的宋楚仁不明真相,倒也觉察出氛围得诡谲,不禁两股战战,浑身颤抖,哪里还有之前在公堂上的嚣张跋扈。
这时候,
嘎吱嘎吱。
白茫茫的世界中终于传来不同于寒风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飞雪中行来,浑身覆雪,双眸凛然,直直看向厅堂前的两人。
周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来者,发觉竟是一狐妖,他以望气之术查探,不禁皱眉:“不对!这狐妖境界低微,并非设下结界之人!”
结界自然是袁棠所设,元宵一踏入宋府就发现了那熟悉的灵力。
“师父说是不管,倒是帮我把无关之人给隔绝开了,否则打起来容易误伤旁人也是麻烦。”想到这里,元宵心中不禁一暖。
元宵随后也看向周丘,之前这两人的密谈他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人才是罪魁祸首。
【周丘(黄色)】
境界:第四境界初期
对方的境界远高于自己,比以往他所遭遇的任何对手都强,但元宵并未畏惧,他从左手的青石戒指中召唤出大铁锤。
“呜呜呜,主人你终于又把我放出来了,不要关我了嘛。”器灵一出现便撒娇来,旋即她发现气氛不对,感受到凛冽杀气从元宵身上迸发而出。
“我要杀了他。”元宵对器灵道,“你,听明白了吗?”
“是!主人!”器灵收起一贯的唠叨,这柄看似只有九品的铁锤,霎时间绽放出一道灼目的流光。
而周丘自然也听见元宵的话语。
他拧紧眉头,暗中蓄劲,十分忌惮那设下结界的神秘高手,嘴上道:“不知老夫哪里得罪了阁下?竟然言必称杀!”
元宵注视着周丘,未作解释,右脚尖戳进雪地里,身姿前倾。
心念一动,身形已化作一道闪电跃至周丘身前,手中大铁锤抡起横扫!
周丘急忙闪过一旁,原来站立的位置被铁锤砸中,顿时石阶碎裂,烟尘纷飞!
“区区二境狐妖竟然妄想杀了老夫!”周丘闪躲的同时,已然单手于胸前掐诀,唤出一件酷似九宫八卦镜的法宝,灵力催发至巅!
他浑身亮起一道灼目耀眼的白色光辉,将整个院落都笼罩!
周丘不知眼前狐妖底细,只感到无与伦比的危机感,决定全力一击先将之斩杀!不敢留手!
他足定中宫,脚下骤然展开一道奇妙领域!
八卦轮转,奇门诸像,万物显化!
龙蟠虎踞,鹤翼腾蛇!
诸般玄奥符文浮空而现!
奇门遁甲之阵·开!
无形领域瞬间将周丘十数丈的范围全部笼罩,天际落下的白雪触碰领域的刹那顷刻间化作一团白雾蒸发!
随之后,周丘脚下法阵灵力齐齐涌动,如百川归海一般尽数汇聚于那法宝灵镜前。
“灵宝通神!乾坤借法!——诛!”
伴随着这一声叱咤,灵镜飞速极旋,一道澎湃阴阳属性灵力从中迸发而出,光辉夺目,堪比皓日之升,硬是将整个院落渲染成另一种刺亮的白!
灵力直直射向元宵!
他刚刚才攻击完,根本来不及反应,何况闪躲!
那灼灼光辉将狐妖的身影掩盖。
轰隆——!
如九天之雷肆虐人间!
激荡的冲击波野蛮扩散,一旁厅堂顷刻间崩散倒塌,整个庭院彻底糜烂,烟尘高高扬起,遮蔽天穹!
“狐妖猖狂!今已死无葬身之地!”周丘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这全力一击耗费了他所有力量,但只要稍稍休息,运转宗门秘术,即可马上恢复。
别说第二境,就是同等境界的修士,遭遇他这拼尽全力的一击,非死即伤!
“仙师神威,果然不凡!”在一旁被这恐怖威力吓傻的宋楚仁赶紧反应过来,喜道。
然而这时候,元宵的脚步声却从烟尘中透了出来。
只见狐妖虽然衣衫破损,肌体破损,浑身挂彩,嘴角淌出一丝血渍,却并无实质性的损伤。
【生命值:7000/8000。】
元宵瞧了瞧手中那柄正散发微光的大铁锤,“刚刚是你帮我抵挡了不少伤害吧,否则我应该会扣一半血。”
他重新看向周丘,杀机凛然!
妖力迸发!
尽数凝聚于脚下,身侧碎石滚动颤栗!
“你已经精疲力竭,我不会给你一丝恢复的机会,且看清楚这究竟是谁的葬身之地!”元宵怒喝道。
元宵心怀杀意,将大铁锤抛掷,爪刃齐出,自己以超越之前的速度袭向周丘!
周丘现在已经无力发动法宝了,何况他发动了也没用。
元宵清晰地感知到,刚刚从灵镜中激射而出的那一击,神奇的打偏了。
是因为手中大铁锤的唯一被动生效了?
凡法宝者,见之莫凡拂逆!
故而他根本没有正面遭受到那法宝的攻击。
但周丘固然灵力消耗过大,但他只要还能维持这奇门遁甲之阵,他便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燃命之术!”周丘大喝,额前青筋绽开!眼球布满血丝,脚下阵法再度亮起,他双掌霍然腾起一股澎湃的灵力,形若虚焰。
元宵进入阵法的一刹那,他便清晰的感知到对方一切运动轨迹,双掌齐出,恰好对上元宵的狐爪。
两股力量相互碰撞!
激荡的灵力向四周扩散,使得本就糜烂的地面更是千疮百孔。
“除非这天地要诛吾,否则无人能杀了老夫!”周丘长发飘散,眼中血丝占据了瞳眸全部。
元宵施展【断】,却无法看破周丘的破绽,置身于奇门遁甲之阵中,断得特性被阵法完美消弭。
何况断本来就是黄色品质的秘术,仅有一重,面对同境界的周丘并无压倒性的优势。
周丘毕竟修为远高于元宵,只见那股虚焰力压元宵的妖力,要将其吞噬干净。
就在此刻,一阵空风声呼啸袭来!
竟是先前被元宵甩掷出去的大铁锤,器灵并非直接撞入周丘的阵法之中,然是在一旁伺机而动,直至此刻——
锤来!
周丘与元宵缠斗,无力分神操控阵法之力抵抗大铁锤,器灵于是蛮横撞来,出奇不易竟然砸中周丘脑袋!
“噗!”周丘口舌中喷出一口血,半边脸都血肉模糊,却未有所动,而是大喝一声,浑身血管暴涨,似乎将要破体而出,整个人身躯说不出的古怪诡异!仿佛被无数红褐色的小蛇缠绕一般!
器灵这一击之后意图飞出,再来一次,却被一阵古怪的牵引力吸在了奇门之阵中,若无外力相助,她无法挣脱。
“今日若必须有一人尸体在此,那绝对是你不是我!”周丘掌中虚焰愈发蓬勃,不断向元宵压过去!
元宵没有料到这人竟然燃命强行来提升功力,感受扑面而来的威压,额头滴落一丝汗水。
“找不到破绽怎么办?”
他霎时间想起二师兄余弥的话。
没有破绽,那就莽出破绽!
元宵瞳眸一缩,撤掉抵挡周丘攻势的狐爪,敞开整个胸膛!
只见那蓬勃的虚焰毫无阻碍得击中自己!
虚焰所经之处,元宵衣衫开裂,肌体爆绽,血水喷涌而出,骨肉糜烂!
但即便遭受这样恐怖的攻击,元宵也并未倒下。
【生命值:4000/8000】
竟是以血肉之躯换得决胜之机!
就是现在!
元宵将全部的妖力灌注于指尖,运转二师兄所授那套无名爪法。
霎时间,元宵的手臂化作万千虚影,锐利如刀的指爪如海啸一般涌向周丘。
一击不成!
十击!
百击!
顷刻之间,又是这般近得距离,元宵已经向周丘轰出数百爪,终于他借助奇门阵法而成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破绽。
刺啦!只见空气现一道蛛网似的裂纹!
阵法已经到了它所能承受得极限!
化作片片灵屑碎裂飞散!
这一刻,元宵终于感知到了周丘的破绽所在!
眉心之处!
而同时,周丘的手臂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元宵的生命值还剩2000!
最后一击!
元宵朝着破绽处挥出利爪!
无名爪法特效触发!
攻击追加最大生命值1%伤害!
灵狐诀特效触发!
获得爆伤170%加成!
砰——!
这一爪之威,直接将周丘整个人脑袋击飞,头颅抛飞向天!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最终还是落下了重重的眼帘。
那燃烧于元宵胸膛的虚焰也终于熄灭。
元宵喘了喘气,心道若非自己血多够肉,还真赢不了。
杀掉了周丘,这时候他看向在一旁已经瘫软倒地的宋楚仁。
“这人不知道我为何杀你们,那你可否知道?”元宵越过周丘的无头尸骸,向宋楚仁走来,他的利爪上淌下鲜血,问道:“还记得洛家大儿吗?”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都是这个道人说什么洛家田地里埋有神仙墓***藏法宝,我才一时鬼迷神窍做出那种事情!”宋楚仁对着元宵跪地重重磕头,裤裆下流出一团液体。
“以你的财力,完全可以明码实价买下洛家的田地,可你偏偏为了在百姓中立威,用了最不该用的手段,上路吧。”
说罢,元宵走到宋楚仁身前,一爪割断了他的喉咙,却让他并未完全咽气,而是一路拖行,离开宋府,向着衙门而去。
滚烫的鲜血从宋楚仁的喉间涌出,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鲜红。
一如从洛家大儿尸体滴落,从衙门口延伸向远方的血痕。
下这样大的雪,没有人会在大街上走动,元宵就这样拖着不知何时没了气息的宋楚仁来到了衙门口,一脚踹开朱漆大门。
衙役们听见响动,立刻朝大门看去,顿时瞳眸瞪大,不知所措。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染血的狐妖,拖拽着他们眼中代表权势与威严的宋老爷,直直闯进了衙门里。
“我只杀镇官,旁人滚开。”元宵淡淡道。
那些衙役不过都是混口饭吃,一瞧对方的凶神恶煞的模样,立刻闪躲开。
元宵松开手,走进衙门后院将睡熟中的镇官给拖出来。
镇官被拖行中不断叫嚷着:“你……你是妖族?呵,哪怕是妖裔,又岂能无法无天!我乃朝廷任命的官员,若是我少了一根毫毛,不论是你谁,来自哪个宗门都难逃律法之责!”
元宵没有理会这些,直到将镇官拖至公堂那明镜高悬牌匾之下,在这洛家大儿枉死之处才道:“我不一样,我想杀的人,天子也保不住。”
语罢,他用利爪刨开了镇官的肚腹。
接下来不论镇官如何咒骂,哀嚎,痛哭,他都无动于衷,只是想象着,那个孩子为了救出自己入狱的母亲,是如何忍痛刨肚自证清白,又如何绝望惨死的。
没多过久,镇官的尸体便彻底冰凉了。
元宵将两人的尸体丢弃在公堂上,离开了衙门。
雪还在下,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元宵的身影向着风雨镇外走去,回首驻足。
洛家小女孩永远擦不干净那道血痕也不见了,被新降的雪花所覆盖。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