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日思考了一番心事后,朱说又开始了他读书吃饭睡觉,基本上三点一线的日常。
此外,朱说还会抽些许时间来修习他另一位老师教授的功法,说是能练练法力,对身体也有点益处。这功法也没什么名字,朱说也就称它为“无名气功”了,对,是一门气功功法。
说来那时他正和这位老师,父亲的另一位友人,著名的琴师崔遵度,学琴。然后这位崔先生见他苦读,眉头大皱。
朱说当然明白缘由。他自己也清楚他那段时日的学习状态堪称自杀式学习,恐怕崔遵度看不太下去,怕他伤了自己的身子。
因此,崔先生便教了他这无名气功,说是正好配童蒙老师教的那点法术基础,也能让他锻炼锻炼身体,免得哪天一病人没了。话虽然夸张,但朱说虽说身体一般般,甚至于是偏差,到如今这么久以来却也少有大病。不过他也觉得自己得稍微锻炼一二,就时时练这气功。
“说哥!司马道士来了!”
这天傍晚,刘姓少年突然出现在朱说身边,把他吓了一跳。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般出现吓人得很……”朱说无奈扶额,但听了对方所说的话,不由兴奋了些许。
“司马先生来了?刘兄,快带我去。”
朱说有点急切。这位司马道士,姓甚名谁嘛从没有人知晓,人们干脆就称他“司马道士”。朱说只知道对方是父亲的友人,当然,也正是他的童蒙老师。他和这位老师有好些年不曾见过了。
见到那披着道袍,仿佛带着点儿仙气儿的年长道士,朱说朝他拜了一拜,“先生。先生突然来此,说大喜。”
虽说人人都喊对方为司马道士,但朱说自己可是喊不得的。不是不能喊,而是不愿喊。童蒙之师,哪怕如今他已弱冠,总归也是自己的老师、先生,该恭敬自当要恭敬。况且司马先生着实教了朱说不少,甚至于这个世界中的法术和法力。尽管只是入门,但一般的教书先生绝不会传授这些。除却中进士,也唯有大宋几所闻名的书院,或是山野间几位著名大儒门下,才有学习这些的机会。
想到这儿,朱说还是很佩服这位不知名只知姓的司马道士的。
“希文,我今日是来与你说一声,我将云游而去,明日便走。”司马道士捋了捋胡须,“临行前,愿为你算上一卦。”
这“希文”,自然是朱说的字。
朱说有些不舍,看司马道士的意思,恐怕今后很难再见得了。但他也看得很开,毕竟这位司马先生本就是云游四海的道士,若非他父亲请求,恐怕也不会在他少年时当他童蒙先生,又断断续续和自己见面。
朱说朝司马道士又拜了一拜,“先生能否为说算一算前程?”
司马道士听见后愣了一下,他清楚自己这学生不是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也明白朱说最多的追求就是改善家中境况与当官为善一方,所以听见朱说问前程……司马道士多少有点惊讶与不解。
“说来听听。”
“我将来……能为宰执吗?”
司马道士挑了挑眉,手上一掐算,“你若为宰执……凶。即便当上,恐怕也只能任一两年而已。”
朱说沉默了一瞬。虽说此前他和一位同窗友人散步时,到一庙中就此求过签,但朱说以为自己更加苦读或许能改变一二,这才又问司马道士。
朱说还是有点郁闷,但没有特别失落,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他自认为自己一个普通人,穿前穿后都是如此,哪有那么容易能和青史留名的那些名相先贤一较高下?北宋可是名臣辈出的啊,尤其是当今最闻名的宰执……那可是澶渊退辽的寇准!寇相公却戎狄,保宗社,着实叫朱说敬佩。
朱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记得的一点北宋历史。寇相公之后……估摸着自己长大,那就要到仁宗朝了,名臣辈出的仁宗朝。这样看算出来“凶”大概再正常不过了。
朱说便又问自己的另一志向。
“我欲为宰执,做一良相,依先生所算怕是不成,那我能为医者否?做一良医,也能济人无数。良医医人,良相医国,再好不过。”
司马道士听他这么说,很是诧异地看了朱说一眼。他又为朱说算了一算,惋惜地叹了口气,“依旧是凶。只怕你开方救人,也难以挽回那人性命……”
而朱说此刻眼底依旧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认真而又坚定,“不论吉凶,我必如此,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他忽然想起他加冠的时候。
他的父亲,朱文翰,特地请了崔遵度来,为他加冠取字。
尽管冠礼按理说是隆重的,但朱说那时候刚决定要去游学,朱文翰就拍板决定尽量从简来。
那日,冠礼而后便是取字。朱文翰先是问了他一句,“你偏好文中子之道?”
朱说听了一愣。因为现今着实少有人崇尚文中子王通的学说,略为排斥的倒是大有人在,他一直没透露,倒没想到他这位父亲居然……
“喜欢就喜欢,藏着掖着算什么?”朱文翰见朱说这样子,一拍桌案,“我便为你取字‘希文’,再合适不过。”
朱说苦笑着应下。希文、希文,这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崇尚文中子啊……
“苑文(朱文翰的字),不怪他藏,这孩子心思敏锐得很。”崔遵度喝了口茶,笑呵呵地说着。
朱文翰皱了下眉,看向崔遵度,“这如何说?”
“他知道这不合众人,恐惹非议,”崔遵度又看向朱说,“对否?”
朱说则是抿了抿嘴唇,有点迟疑,却是没回声。
“怕这如何能行?”朱文翰叹了口气,严肃地看着朱说,“我得告诉你……怕甚么非议?若你想走一正人之途,而如今五代士风未改,人们非议你,将你一片真心污作沽名钓誉,你当如何?”
朱说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自然是继续走。人莫知我,自不必多言,行己事便可。”
“咦?”崔遵度忽然出声,和朱文翰对视了一眼,“小家伙还不是怕。人不问,我自行己路,人若问,便告之,不合,行之如故……甚善。”
朱说此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容,他点了点头,“人有言,是然,人无言,则亦是然。”
“外柔内刚,性子不错。”崔遵度慨叹了一句,朱说跟他学琴两年,这性子如何嘛,他却看走眼了。
朱文翰也很是感慨。“希文,”他唤了才给朱说起的表字,“你准备去何处游学?”
……
人有言,是然;人无言,则亦是然。那么,自己确立的志向的吉凶祸福,他又何必全然信之,再改自己欲行的道路?朱说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