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冰原上,碗底大的雪片如刀,密密麻麻地从空中和地上刮过,伴着鬼哭狼嚎般震耳的风声。
暴风雪的中心,冰层颜色最幽深的位置,两道渺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若隐若现。
一位**上身,下身仅着单薄黑裤束腿的年轻僧人和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相对而坐,一者结禅定印,一者结金刚印。两人身上眉间满是积雪与凝霜,低头默默诵经。
“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萨摩诃萨。
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
地藏经被以晦涩艰深的梵语本音念诵。
初时,便是站在两人身边也听不清诵经声,只有雪块拍打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声音。
渐渐的,诵经声好像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渗出来,越来越响。两位僧人低低的诵经声竟好似盖过了遮天蔽日的大雪与惊啸的凌冽寒风,引得暴风雪最烈处的整片天地都随着诵经声微微共鸣,仿佛风雪与冰原也被教化皈依,一齐念诵。
两个僧人的嘴角仍是微微开阖,低声默念。但天地间的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震耳欲聋!
“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叉难陀译——!”
“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
天地间激荡的诵经声震乱了漫天大雪的轨迹,让他们像是音响上被震起的泡沫塑料粒一样炸裂般飞散,隐隐在空中极高处凝聚出一尊若隐若现的巨大菩萨身形。层层叠叠的回声以两个僧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震起光环飘带般的雪线升至菩萨虚影的周围。
菩萨虚影渐渐凝实,作在家相,左手宝印,右手锡杖,以宝冠璎珞庄严。慈眉善目,樱唇轻抿,竟是一面露盈盈笑意的美丽女子。
适时,天光大亮,风雪骤停,阳光自穹顶洒落,照耀诸方天地,也给菩萨虚影镀上一层金光。
诵经声低了下去……
**上身的年轻僧人打了个寒颤,他停下念经,抹了把白净的国字脸上厚厚的积雪,哈出一口白气。裸露在外的白花花的上半身肌肉魁梧密实,线条分明,此时满是融化的雪水,微微打着颤。
“……师父,我有点冷。”
风雪早已停歇,对面老僧的金线大红袈裟仍旧簌簌飞扬,不住飘动。他身形干瘦,长长的白眉毛从两边垂到嘴角,同样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
老僧抬起头抖了抖眉毛,年轻僧人知道师父看了他一眼,只是眉毛太密太长旁人看不见他老人家的眼睛。
“念经。”老僧的胡须动了动,然后继续低头念经。
“师父,我们在旱魃大阵上已经诵经三天,为什么身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惠因,此行你若能成功,就是佛门八千年来最年轻的罗汉。”老僧答非所问,言毕不再说话,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惠因抬头望向高空中的菩萨虚影,菩萨慈眉低垂,似是在对自己微笑。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双手于胸前合十,再结金刚印。
“是,师父。”
随即他也开始继续诵经。
“地藏菩萨妙难伦,化现金容处处分。
三途六道闻妙法,四生十类蒙慈恩。
明珠照彻天堂路,金锡振开地狱门。
累劫亲姻蒙接引,九莲台畔礼慈尊。
南无九华山幽冥世界地藏菩萨摩诃萨。
……”
安静的冰原上再次响起阵阵宏大的诵经声。
而在两人盘坐的幽蓝色冰层下三百米深处,一个堪比鸟巢的巨大空洞里,诵经声穿过冰层,在空洞中响起。
随着经文,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直径一公里的巨大圆形法阵!
熔岩般赤黄的火光在法阵中的繁密符文里快速流动,把整片冰层空洞映成了赤红色。巨大的法阵随着起伏的诵经声忽明忽暗……
一条狭窄的胡同里,一老一少两人正急匆匆地在墙边堆砌的各种杂物之间穿梭。
走在前面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脸上仔细看去,不见很多皱纹,倒是极瘦,皮包着骨头,凹出两个眼窝,有些吓人。他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前进,拐杖在地上咄咄咄的敲着,右脚空荡荡的裤腿每每被拐杖带起,不住地飘荡。
他身后的少女抱着一个漆黑的木盒,有些勉强地跟上老人的脚步。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黑色运动服,简单的扎了个单马尾,青涩的脸蛋上沾满了汗珠。
“老师,我们可以走慢一点吗?”女孩问,眼睛有些担忧地看向老人右脚的裤腿。
裤腿上已经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
老人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只是回头看着女孩,语气温和地问:“小星,累的话就让我拿吧?”
女孩摇摇头,把双手抱着的木盒换成单手夹在腰间,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去扶住老人。
两人由本来的前后变成左右同行,女孩在老人身侧靠后一点扶着他,看起来像是爷孙俩。
“谢谢小星。”老人的语气里有些歉疚,“让你陪着我这将死之人发疯冒险……现在已经回不了头啦,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女孩用力摇头,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坚定的女孩,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过头更卖力地凿出拐杖。
‘才不会恨您。’
女孩喘着气,看着脚下一块块走过的古老铺砖,想起自己和老师相遇的那一天。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了我,为了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同学嘴里的怪胎,没有人要的丑东西……
女孩的脸因为痛苦的回忆皱了起来。引人注目的嘴唇皱成一团——那是裂开成三瓣的兔唇。
‘这个世界病了。’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确信。
仇恨的种子从老师为了自己砍下他的右脚那一刻开始疯狂生长,现在已经如带刺的风滚草般密密麻麻地塞满心田。
不是恨什么人,也不是恨这个社会。她也不知道这仇恨由何而起。
如果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那我……
连该恨什么都不知道,却有满腔恨意,多可笑……
“没关系。你的恨,我也包容它。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老人摸着女孩的头,眼神里只有温和与关爱。
那是女孩从未见过的眼神。
“我不会忘了您的,老师。”女孩突然出声。
“哈哈。小星,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
老人摇了摇头,但心情明显变好了,撑地的拐杖挥舞的轻快。女孩也笑了起来。
‘我不会忘了您的,老师。’
‘在帮您拯救这个世界之前……’
两人的身影终于走出胡同,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狭窄的石板路上安静下来,只剩聒噪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