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不论是带上眼罩塞上耳塞,还是心里面幻想一只只越过栅栏的绵羊,亦或是拿手机放摇篮曲,都无济于事。
我应该是失眠了。
翻来覆去也找不到更舒服的姿势。
明明夜色已深,可精神却异常得亢奋,就连长时间的闭眼也做不到,总是忍不住要睁开眼睛,任凭乱绪肆意发散。
一会儿想到美绪同芽衣俩人腻在一起卿卿我我,彼此亲昵地分享着便当,只把吃面包的自己撇在一边不管不顾;
一会儿想到芽衣拒绝美绪的心意,从幼稚园起开始建立的深厚情谊就此破裂,反目成仇,自己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一会儿想到自己躺在床上,被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女人扼住手腕压得动弹不得,温润的唇齿渐渐逼近,呛人的洋葱味道也愈发浓······
嗯?
不不不不!
最后一个不算!
猛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害臊的内容,燥热瞬间爬上面颊。
即使把脸埋进枕头里憋到快要窒息,热意也完全没有退散的迹象。
不妙,怎么尽想到这些?
难道是思春期到了?
要清醒一点啊,灰野希!
一级建筑师证明可不是沉溺在恋爱喜剧里就能拿到的!
说是这么说,但就像无论多么狭窄的户型都无法抑制客户对庭院的向往,总有哪怕牺牲居住舒适度也要建筑师整个小观景出来的户主一样,即使对追求的理想有再深刻的认知,也不能让自己立马就平复下心情,进入睡眠状态。
伸手在床头摸到一个圆圆的金属质感的物件,是去年美绪在冲绳旅行时带回来的,作为伴手礼而言有些奢侈的,刻有我们三人姓名的星空投影仪。
打开开关,小小的星空将卧室包裹。
芽衣当然也有,不过上面有些爱心的刻印,对此美绪解释的说法是[要求刻名字的时候,工作人员不小心拿错成了情侣款]。
[不小心]吗?
现在想来,真是个不错的理由呢。
而且,尽管当时很感动,但我在出于好奇调查了一下之后发现,如果在附近的一家商场里购买的话,差不多的款式可以便宜一半左右。
哼嗯——这么看的话,或许美绪并没有我印象中那么理性,其实意外得很容易被突然高涨的情绪影响?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吧?
带着这样的标签,许多小时候关于美绪的回忆貌似也变得大有深意起来。
“呜哇~~”
像要用尽浑身力气似的打了个呵欠,眼角挤出泪花,兴许是因为过于活跃的思绪消耗了精力,久久不到的困倦姗姗来迟。
这下,总算可以睡着了。
把被子拉过头顶,被窝里惬意的舒适感立马蚕食起剩余的气力,昏昏沉沉便要睡过去。
“希,起床咯,你今天不是还有社团活动的么?”
勉强撑开眼皮,眼睛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窗帘下有清晨的微光透亮。
······
真的假的?
这就早上了?
谁偷走了我的时间?
恍惚间,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得看不真切,倒是脚踏车疾驰而过时轮胎在地面的摩擦声与车铃的脆响格外清晰。
“芽衣和美绪今天没来叫你呢。”
名为灰野艾的女人大概不懂什么叫做体贴,在自己亲妹妹最脆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揭开被褥。
瞬间失去了防护道具的我只好把身体蜷起来,作无声的抗议。
“艾,今天早餐吃什么?”
因为瞥见她嘴边揶揄的笑,一副想要打听八卦的表情,所以我决定无礼地把话题越过,不给她好脸色。
然后耳朵就被轻轻揪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同微微的刺痛让精神为之一振,困倦忽然就少了好多。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叫姐姐吗?”
其实在小学的时候,我还是有在叫她姐姐的,同芽衣与美绪一起,每逢周末三个人就像是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就连她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也有偷偷跟过去。
不过自从她领着男朋友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后,整个人就变了,浅棕的长发被染回黑色,也没空陪我们玩,整天就知道抱着个手机傻乐。
还有就是,喜欢动不动像妈妈一样揪我耳朵。
可恶!
说什么要变得成熟一点,你和男朋友在游乐园玩的时候可看不出半点成熟啊!
明明已经是成年人,可恋爱起来依旧如此幼稚。
当然,这样的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因为实诚的好孩子奏已经为此失去了足足两个星期的零食。
“艾姐姐,希姐姐,早上好吖。”
(`・ω・´)ゞ
被艾制裁过的奏格外乖巧,可爱到让我觉得如果他是妹妹该有多好,那样就可以换装玩了。
“不一起吃吗?”
“我路上吃就行了。”
如果不去商业街、游艺厅之类,每逢假期女孩子就会暴增的地方,大抵是感受不到双休日与工作日的区别的。
周六早晨的车站,满是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小跑在月台的上班族。
不过这种时候,学校制服的女高中生就要好找得多,为了躲开不必要的麻烦,不要说在站台,哪怕是更加拥挤的车上,靠谱的成年人们都会尽量空出些位置来避免直接接触。
果然,只是大略瞄了一眼,就看到美绪一个人坐在候车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走进了才发觉,她手里少见地捧着一枚化妆镜,不断调试着角度,。
我和芽衣对化妆都不太感兴趣,除非爆出小痘痘需要遮掩。毕竟不管是建筑工地还是料理厨房,化妆貌似都不太合适,而由于参加了柔道部的缘故,美绪也基本上都是素颜的状态。
莫非是因为要发起攻势,所以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妆容了?
可是对象与自己同样是女孩子的话,这样的小伎俩真的会管用么?
“什么嘛,原来是希啊。”
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美绪看了我一眼,然后失望地撇撇嘴,仍然保持着素颜模式,就连淡妆也没化。
“[什么嘛]这样的话,是该对身为挚友的我说的?”
面对来自好友的质问,美绪却格外坦荡,倒不如说她坦荡得有些太过分,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我还以为芽衣会忍不住过来,谁知道是你啊。”
不不不不,再怎么想,芽衣今天也不会主动凑过来吧!
就好像昨天那个女生如果出现在面前,尽管不至于扭头就跑,也不会冲过去揪住领子歇斯底里地质问,但至少在做好最基础的心理建设之前,我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接近的。
嗯,绝对不可能!
“所以芽衣今天果然不打算去学校么?”
毕竟周六,料理社也不是要求成员周末到校集训的硬核社团,因为对料理的热爱和对八卦交互的渴望而集结的周末,就算没有去也很正常。
可如果周一的早上,在这里等车的依旧只有我和美绪的话,该怎么办?
握着背包带的双手逐渐攥紧,肩膀被勒得有些疼。
“芽衣的话,其实早就到车站了哦。”
“诶!?”
刚想起身寻找,袖口就被美绪重重扯了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制服纽扣崩开。
“动作不要太大,会吓到她的。”
美绪压低了声音在,坐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你是哪里来的猎人吗?
那么,猎物就是芽衣咯?
,,Ծ^Ծ,,
芽衣真是太可怜了。
“所以她在哪儿?”
“现在正躲在我们后方开始,往左数的第二根柱子后面偷看,喏,你瞧。”
一边说着,美绪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化妆镜递过来,镜面反射着身后的景象。
哦~~
原来是这么个用途啊。
饶有兴趣地把头往美绪的方向靠过去,然后就在镜面上看到了有趣的画面。
躲在柱子后面,时不时把半个脑袋露出来,不停往这边偷看的芽衣像是忽然瞧见了什么,开始不安地朝这边张望。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一副想要过来,但却顾忌着什么,犹犹豫豫的样子。
什么情况?
镜面下移,倒影出的我和美绪之间已经没有间隙。
哦~~
如果是从后面看过来的话,现在大概就是一副我正把脑袋枕在美绪肩上的亲昵姿势吧?
明明以前就算是互相抱在怀里,甚至彼此贡献膝枕也不会感到异常,现在芽衣却在这方面如此敏感呢。
罪魁祸首的美绪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完全看不出是会突然强吻友人的家伙。
所以,为什么是芽衣呢?
虽然芽衣确实很好欺负,但她之前可没有流露出任何会喜欢女生的迹象,如果就此拒绝,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啊。
“为什么会强吻芽衣呢?”
“因为很可爱啊。”
美绪连头都没抬,完全一副全身心沉迷在芽衣镜像中的模样。
“诶!啊······诶?”
居然是超直球!?
被这过分的直白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美绪会说出诸如“喜欢的心意已经藏了好久”、“我不愿意再等待下去”之类少女心意满满的言语,或者干脆岔开话题不谈。
这可真是······
大概是我一直没有给出回应的缘故,美绪再度重申了一遍。
“是因为芽衣很可爱,长相非常符合我的喜好!”
这种话不用在我面前这样反复强调啦!
你倒是去芽衣面前说呀!
很奇怪的,明明是她在那里不知廉耻地瞎嚷嚷,我却觉得异常羞耻。
“哦、嗯,是因为长相啊······”
“喜欢长相不可以吗?”
当然是不行的!
只是因为长相的话,那不就和街头找好看的女生搭讪的小混混一样了吗!
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要是真计较的话,长相确实很重要。
毕竟如果芽衣的长相不是美绪喜欢的类型,那她兴许就不会强吻了······吧?
莫名的,有个念头陡然闪入脑海,盘旋不去。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的女孩子很可爱,恰好符合我的审美的话,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大概,只要对方轻飘飘地道个歉,就会原谅吧。
即使是现在,对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吻,我也没有实感,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切都像是个谜团。
说起来,我喜欢的长相,是什么样的呢?
之前从来没有过恋爱的打算,全身心铺在建筑知识上的我,似乎很少有关注到他人的相貌呢。
俯下身,转头看向身边的美绪,从下往上的视角里,精致的面庞英气十足,高束起的马尾随着身体的倾斜活泼地摇摆,是不论男女,人气都挺高的类型。
不过,看来这种运动型不会让我动摇呢。
“嗯?你在干啥?”
美绪疑惑地看着姿势变扭的我,眼神中充满了关爱。为了不让她继续对我保持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我直起腰,决定来点正经的话题。
“我是不会为你加油。”
“真的?”
“嗯。”
“芽衣那边呢?
“也不会干涉哦。”
“那就太好了。”
美绪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向站台顶垂下的站牌。
“希,你说如果我现在后悔的话,关系还能恢复到之前一样吗?”
我仔细想了一下。
尽管没有亲身体验过,但不论是影视剧作品,还是现实生活中道听途说的八卦新闻,似乎从友谊转换成情侣之后又失败的,基本上都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关系。
大多遵循着默契相互躲避,即便不小心碰面,彼此之间也只剩下尴尬。
“应该不能吧。”
“很好,决定了!希,今天中午去吃大餐吧,我请客!”
“说了不会帮你的哟,就算请我吃大餐也没有用。”
“嗨呀!我只是想投喂一下可爱的朋友而已!”
“真话呢?”
“你带着芽衣一起来呗。”
啊——这才是重点吧,明明就是想邀请芽衣,自己又不敢,只能让我这个[友人]来,还装做是请我吃饭,顺带芽衣的样子。
美绪,现在的你,好丑陋。
“去不去要看芽衣自己哦。”
“希!好喜欢!”
美绪直接抱了上来,双臂发力箍得我生疼。
余光里的芽衣已经整个人都露在柱子外面,完全就是一副非常动摇的样子,说不定就算没有邀请她也会自己凑上来。
说到底,高中生的爱恋,还是女生与女生之间,我实在是没法有太美好的期待。
美绪,芽衣,我已经做好陪你们一起哭泣的准备了哦。
Σ(゚д゚;)
等等!
如果俩人一起找我哭诉该咋办?!
灰野希,即将陷入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