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传和正文的分界线-------------------------------------
很快我就上了国中,且又过了一年。
身高不高,长相不丑,不爱说话——这就是我交的国中答卷——平凡,甚至平凡到了有些奇怪。考试成绩和名次并不是我关心的东西,除我以外估计没有人会在国语试卷上写俳句诗——这当然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不过也就是唯一的一次。
多数时候我看上去和任何人没有区别:除非必要,不主动和别人说话,也不会拒绝前来搭话的人。
某天的某一刻,午间阳光恰好,我被一个女孩搭讪了。她校服上的红丝带像左翅膀大了一点的蝴蝶,长发如墨。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绀黑色的丝袜同坯釉那般贴着她的双腿,塑出了让人心痒的曲线。
“喂。”女孩问,“你不吃午饭么?”
我摇摇头:“我今天只吃早饭和晚饭。”
“不只是今天吧?”
“往常的午间休息我也在教室,只不过会花三分钟吃一个菠萝面包和一盒牛奶。”
“像是早餐的午餐。”
“对,像是早餐的午餐。”
“在看书?”她敏锐地看到了我手边的读本,“你狼吞虎咽地吃完像早餐一样的午餐,不闲聊,不睡觉,就为了多看几页书?但你的成绩似乎连班级里的前三都没进。”
“你知道我的名字?”
“拜托,长谷川同学,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如果我现在问你名字,你会觉得我失礼么?”
“红叶知弦。”
“好名字。”我说。
“好在哪里?”
“望红叶而认秋,闻琴音而知弦。”
红叶知弦的眼神微不可觉地颤了一下。
“先不说名字的事。”她把话题转向我的书,“可以给我看一下么,你的书。”
“给。”
“她想说话,可是他的嘴又压下来。突然她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狂热的刺激;这是喜悦和恐惧、疯狂和兴奋,是对一双过于强大的胳膊、两片过于粗暴的嘴唇以及来得过于迅速的向命运的屈服。”红叶知弦随便翻开读了一段,把书还给了我,“难怪你没有考第一。你就读这些?”
“这些怎么了?”
“那是因为你专门挑了那一段读。”我说,“对于这位小说家而言,写小说不写女人和sex,他宁可不写。而且一般都是婚外恋。”
“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小说家的?”
“写完女人和sex后,再把男人或女人或男人女人写死。”
“这也能出版?”
“能。而且每一本都大卖,不然为什么说他是小说家呢?”
红叶知弦又把书拿了过去,看到了封面上“渡边淳一”的字样。
“我家也有他的书。”她说,“日本人没救了。”
“同感。”
“喂,长谷川。”红叶知弦还书的时候趁机离我更近了一点,“我们是朋友吧?”
“我们怎么就是朋友了?”
“一起读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片段?”
“如果某一天,一个你素不相识的男生突然冒了出来,把你看的书借过去读了几句后说【我们是朋友了吧,知弦】,你会怎么想?”
“我会离他远点。”
“可我是女生。”红叶说,然后脱下室内鞋,用包裹着丝袜的足尖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腿。
“拜托。”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你才国中二年级。”
最后红叶知弦像是放弃了,她站起来作势要走。
“等一下。”
她很快就回了头:“哦?我就知道你不会——”
“……”
————————————————————————————分割线————————————————————————
也许是命运有所安排,一向不会落东西的我把雨伞忘在了教室,暴雨又逢时而至。我走回教室,看到哪里都有,但平时哪都见不到的一幕。
雷声闷响,有几个瞬间窗外突然变得比教室还亮。然而在我眼里有没有闪电都一样,因为六座功率最大的白炽灯也照不透人心的灰暗。
“喂,小红。”有个女生说,“我也不想这样的。交出来吧,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借一下笔记怎么了?”
她又重重地踢了一脚。
红叶知弦蜷缩在被粉刷过的角落里,微有隆起的胸口死死地抱着一本笔记。她披头散发,黑色的丝袜裂了好几个口,牛奶一样的皮肤上几个青红色的淤青特别刺眼。
她的眼睛像黑玉被磨去了所有的光泽,失去了世间赋予她的、同能开花的树所拥有的一模一样的东西,只留下一味尝不出看不见的苦。
“说话啊,小红!”施暴者任在叫嚣,“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愿意借就求我嘛,跪下来低头求我,说不定我改主意了呢?”
红叶知弦动也不动。
“你在等什么,小琴?等人来救你吗?”那女生说,“不要妄想了,我早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信我带你到走廊去看看,这么大的雨,人早就走完——你是谁?”
“长谷川桐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同学。”
“原来是你。那个怪人。”女生的脸上做出了嫌恶的表情,“你是怎么进来的?”
“撒,谁知道呢。也许是你没锁好。”
“啧。你在这里干什么?”
“拿雨伞。”
“快点拿,然后滚。”
“喂,红叶。”我对着角落喊了一句,“我该滚吗?”
红叶没有反应,反而是那个女生冲了过来。她一拳朝我的左脸打去,又快又准,一看就是行家。我狠狠挨了一下,碰到了右边的桌子,额头还擦到了桌子上的螺丝,火辣辣的,应该是渗了血。
“我不是英雄,只是个拿伞的堂吉诃德。”我说,“我去拿个伞,拿完就滚。”
“不用拿,现在就给我滚!”
可巧的是,我碰到的桌子抽屉里就有一把折叠伞。我抓住伞身把系带解开,慢慢摸起身,趁她没什么防备时突然冲刺,伞杆瞬间就被我甩了出来。
“面!”
伞杆划出尖锐的破风声。
这一下正中眉心,女生应声倒下。
“奏!”
没想到这个时候红叶出声了。
“奏?”我把伞杆收回去,把伞带系好,跨过名叫奏的女生,走到红叶的面前,“我被她打时你不喊我的名字,她被我打时你喊她的名字。”
红叶看了看倒下的奏,又看了看我,似乎有话卡在她的喉咙里。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我做错了?”
“你没错。”
“她做对了?”
“她没对。”
“我欺负过你吗?”
“没有。”
“她欺负过你吗?”
“那。”我蹲下来和红叶面对面,“她倒下的时候你喊她干什么?”
“因为她曾经是我的朋友。”红叶的回答和之前那几句一样冷静,“你不是。”
我无话可说。
“长谷川,等等。”她叫住了朝门口走去的我。
“说。”
“明天记得把你手上的伞还给我。”
“我现在就还。”
红叶扶墙站稳,手上还抓着那本笔记,趔趔趄趄地走向我的座位。
“不用。”她第一次笑了,虽然笑得和哭一样但那毫无疑问是笑,“我可以借你的伞吗,长谷川?”
“你这又是什么毛病?”
一声雷劈天盖地地滚落下来。
雨滴还在敲着窗,即使粉身碎骨也要试着告诉我们些什么;可它们最后连一个字的音节都凑不出来,我们听到耳朵里的只不过是一连串的杂鸣。
“谢谢。”
我没有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