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樱国,百花城内。
秋天快要过去,城内子民们举办了一场迎接冬季到来的祭典。
平日里忙于劳作的大人们在这一天得以休息,小孩们则兴奋地随同自己的父母游览于广场上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摊位之间。
与子民们的悠闲愉快气氛不同的是,此时一位身穿铠甲,头戴兜鍪的男人径直地闯入了一座宅邸中。
他不顾宅中下人的阻拦,遇见侍女则伸手推开,遇见护卫抬手将其打晕,紧随在他身后的属下则一路低头轻声致歉。
“古川,古川!”
男人生得颇为光正,一双剑眉傲然与眉骨上,高鼻梁厚嘴唇,眼神犀利。
他口中连着两遍喊道同一个名字——古川。
男人大步流星地来到一处别院,这里种满了桃花树。
明明眼下不是开花的时节,那粉红花瓣组合成的淋沥细雨却像是无穷无尽般向下落着。
不远处那一棵最大的桃花树下,一位身穿灰袍的美男子正屈腿端坐于一木琴前,他的上身微微向前躬下,细长的手指时快时慢地挑动琴弦。
这琴声清幽纯净,落地时却隐隐有质朴与悠扬的回音。
面对气势汹汹出现的武士,弹琴男子并未停止演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琴音变得急促、尖厉,甚至有些不堪入耳,仿若冤魂野鬼的哀嚎。
“古川柳!”武士男怒吼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徒留下悠悠回荡的余音。
“宫崎将军...”被称作“古川柳”的青年稍稍睁大了狐狸般的细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地说道:“将军有何要紧事?”
相貌秀美的他,笑起来却显得有些阴森森的,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感。
“这是怎么回事!”宫崎将腰间竹卷抽出,一甩手丢向前方,啪地一声摔落在古川柳身前的木制地板上。
“你疯了吗!”
竹卷由于惯性徐徐摊开,上面的一条条竹简上用石墨写着一列列文字。
这明显是山樱的古文字体,这字体写的娟丽又洒脱,一列列石墨如同高山流水般从上到下排列归整,远看倒像是一副画卷。
如今早已经有了造纸术,像眼前这样用竹片记录文字的书卷已然变得少之又少。
古川的眼珠朝下看了看,再抬起望向对面的武士,轻声说道:“将军也去芳雪斋?”
他口中所说的芳雪斋是一栋存放各种典籍的建筑,里面记录了山樱国的历史,文化,以及各种民俗故事。
“回答我的问题。”宫崎冷着脸沉声道,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将其摊开来对准了前方。
“这纸上所写的,向西南边金沙庄、花苑村、南山坳一带投毒的指令,你知不知道?”
“鄙人知晓此事,但也只是近些日子才知道。”
古川神情坦然地回答,他站起身,长袍因为他的行动而向两侧张开,露出他象牙白般的胸膛。
明明天气时节已入深秋,他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长袍,这与他阴阳颠倒的特殊体质有关。
“什么意思?”宫崎的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问道。
“将军如果有心留意调查的话,会发现,那竹卷上所写内容中提起的地点,与鄙人批示在那张纸上的地点,其实是都是同一个地方。”
古川柳缓步绕过古琴,走向宫崎,脚边碰到那枚竹卷时,弯腰将其拾起。
“金沙庄,以前叫百里屯,花苑谷曾经没有人家,如今有了住户,于是叫花苑村,南山坳也是如此,那里以前名叫菊池丘。”
“把竹卷上所写的,对应的地名替换掉,再与将军手上那张不久前由鄙人批示的指令对比,就可以看出两者大体相同了。”
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抬起眉眼望向宫崎,转移了话题般问道:
“将军知不知道这竹卷是多久以前写的?”
宫崎面有不耐之色,但他没有发作,沉吟了一会,回答道:
“大概七十年前?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纸张,但史官们记载历史依旧在大量使用竹简,再加上这竹片成色,我猜它有七十年历史。”
等等,为什么七十年前竹简所写的内容会变成今日的军队指令?
古川柳难道是照着这古书去下达军令的?何其荒谬!宫崎于脑中思索了几番,更感觉古川柳私自下令投毒的指令完全是胡来。
眼下正是山樱与云国即将开战之际,若是在此前得罪了中原势力,那将会对战事大大不利!
要不是古川柳是名门望族的公子,是最高天府派遣到西南军的军师,有强硬的后台背景,宫崎立刻就会命人将其抓起来。
他摆了摆手,态度拒绝地说道:
“我不想听你拐弯抹角了,负责执行投毒命令的部队在哪里,出发了吗?往哪里走的!”
“将军且听鄙人说完最后一句。”古川柳弯腰行了一道赔罪礼,语气不卑不亢说道。
宫崎无奈且带有一丝愠怒地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说吧。”
古川柳恭敬地用双手将竹卷收拢,随后捧起,恍若捧着某个无上的宝贝一般。
“这竹卷,是七十年前,晴明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写下的遗策。”
“什么!?”
宫崎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将军应该知道,那位晴明大人留下了十道遗书,每封遗书都是一道计策,它们被晴明大人藏了起来,只有到了特定的时间,才会以某种方式重新现世。”
“而这一枚竹卷,史官们已经鉴定完毕了,确实是晴明大人的笔迹与落款。”
宫崎的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竹卷,神态惶恐又充满崇敬之意地凝望着它,口中喃喃道:
“这是第四封遗策!可我明明是从芳雪斋...”
“晴明大人在竹卷中说明了,这计策在重新现世时就要立刻行动,并且万不能声张。”古川柳走上前来,轻声说:
“实际上,鄙人派出的部队只是去确认的,并非真的去投毒。”
“近年来,西南战线由于中原势力的阻碍无法向前延展,这样的情况,晴明大人早就算到了!一切的一切!”
这时,天空一声响雷,天色迅速变暗,院墙外隐约能听见百姓收摊回家的嘈杂声。
古川柳的神态逐渐变得狂热与扭曲,他刚才弹琴所奏响的曲子,就是一曲哀歌,安抚不久后将被无辜毒毙的魂灵们。
也是一曲,奏响山樱进攻大势的急歌!
另一边,百花城派出的秘密部队连夜赶路,来到了那枚竹卷中所记载的地点。
这里是一处山峦,士兵们根据天地方位很快找到了一处洼地。这洼地像是一口大锅,处处凹陷了下去,中心处有一颗诡异的黑球。
黑球已经深陷进泥土中,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了一体。
这时,天空忽地下起了暴雨。
暴雨打在树叶上,冲刷着泥土,水锈味与凉意裹挟着袭向士兵们,而水流让泥土向中心下沉,绵绵不绝地击打在中心的黑球身上。
过了一会儿,黑球它坠落了,落到了看不见的地底,它无声地消失了。
它就这般,花了整整七十年的岁月,终于在这最后一场暴雨的驱使下,掉进了地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