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见到他的时候是一个雨季。
江南烟雨连绵,在这个城区建设越来越快的地方,朦胧的雨幕披在高楼大厦上,天空灰沉不透光。
就在这种天气下,苏晓樯见到了陆慕遮。
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怀里,抱着那个苍白的玩偶。
在六岁的苏晓樯脑海中,彼时只有这个词能够用来形容。
他的身体裹在一件羽绒服里,瘦弱的小脸庞没有一丝血色,从羽绒服领口中伸出来的手比她还要小上一些,让她不敢去触碰。
像白色的冰雕,她生怕自己的触碰让他破碎融化。
陆慕遮也看着这个以后将会在他的生活中自由穿梭的小女孩。
“小姐,董事长我把人带过来了。”穿着西装的男人有些尴尬地在这幕画面中占据了主色调,他轻轻放下怀里的陆慕遮,让他回到自己的奶奶怀中。
一个山村中的小家族的唯二幸存者。
西装男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家族遭受这样的灾难,他只是接受公司高层的命令去岭南把这相依为命的二人带来。
老旧的黄土瓦房,年过七旬的老人独自照顾着六岁的小孙子,每天清晨醒来打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从同样上了年纪的亲戚那偶尔收到一些鸡鸭肉。
老人其实并不穷。
从村口到四个山头之后连绵的茶田都算是老人的地。
但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打理,为了自己的小孙子只能把它们交给那些老姐妹的家里去打理,自己则从这些茶田的收益里得到那么几百块钱作为收入。
当西装男找上她的时候,她甚至连那口流利的普通话都无法回答,她一辈子都在这座山上,世代说着地方传承的方言,对于那标准的京津普通话,如听天书。
隔壁带着男人过来的七舅外甥孙充当了翻译的角色。
陆慕遮的父亲在创业之时认识了苏父。
一个服装厂的老板是怎么跟大型矿业集团的老总打上交道的,已经无从得知,这是两个男人十几年前的交情。
听说陆家遭受巨变的时候,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两年,得知自己的好兄弟的母亲和儿子仍存活在世的时候,苏益强对妻子软磨硬泡了五天,终于获得了同意,让人去找这对祖孙。
然而苏益强忘记了自己还在家中的女儿苏晓樯。
所以当苏晓樯得知自己家里将来两个新的成员的时候,陆慕遮已经和奶奶坐上了前往杭州的火车。
生活中突然要多出两个陌生人,而且自己从未谋面,苏晓樯尚且年幼的心中并不是很能接受。
对于前几天家中莫名沉重的氛围,苏晓樯有自己的一番理解。
爸爸妈妈吵架一定是因为这两个没见过面的人。
她很不喜欢。
气鼓鼓的苏晓樯在星期六见到了从自家车上下来的陆慕遮和陆奶奶。
在见到这个比自己大四个月的小哥哥的时候,苏晓樯心中的气消了一半。
他看起来太过脆弱,经不起任何的摧残。
从西装男人身上下来的时候,陆慕遮打了个冷战就几乎站不稳,只能抻着小手臂跌跌撞撞地跑进奶奶怀里,然后抬起头看向别墅门口的苏晓樯。
陆慕遮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穿着白色公主裙的苏晓樯双手抱着苏父的大腿,只从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母亲的血统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白皙而有光泽,黑色又略微偏向一些褐色的长发垂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好奇的眼睛里带着戒备,陆慕遮没好意思再看下去,将头埋进奶奶怀里。
“辛苦你了,回去公司会给你安排两天假期,好好休息吧。”苏父笑着拍了拍西装男人的肩膀,拉着不情不愿的苏晓樯走到陆家祖孙二人面前。
“阿姨,你见过我的,站哥的朋友。”夹杂着部分普通话和闽南语的语句从他口中吐露出来,陆奶奶虽然只听得懂闽南语,但多多少少看电视的时候也会听一些普通话,猜一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麻烦你了,阿遮身体不好...这是我带的家里的鸡蛋,给你们吃吧。”老人家一辈子都没出过门,平时走街串巷也是送一些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之类的,这次出远门想拿一些东西送给即将照顾自己的人,但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能把这几天家里的鸡下的蛋装了起来带过来。
“没事的阿姨,慕遮的身体我会带他去医院检查,您就在这好好住着,站哥以前对我很照顾,如果不是我知道的太晚了,你们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苏父接过那袋鸡蛋,热情地招呼着祖孙二人先进屋,苏晓樯从苏父的左腿挪到右腿,避开了和陆慕遮的接触。
不过一双眼睛倒是一直盯着陆奶奶怀里的陆慕遮。
刚刚匆匆一眼,她只注意到对方病态的脸色,还有裹着一件臃肿的羽绒服,现在她能够静静地看那张稚嫩的侧脸。
病态虽然让陆慕遮看上去有些阴冷,但也算生的俊俏可爱,有些消瘦的脸庞看上去没什么触感,但专注地看着眼前地面小心翼翼前进的样子也有些让人瞩目。
苏晓樯脸上变得有点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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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的手续并不难办,有现任监护人的同意,加上苏父走的一些后门,陆慕遮的户口就迁到了苏家名下,苏母对于苏慕遮这个有些诗意的名字很感兴趣,抱着他腻歪了小半天。
苏晓樯不是很开心,但她没有反对。
她也知道陆慕遮并不是来和她抢爸爸妈妈的,这几天陆慕遮一直都躺在床上,只有医生和家里的女佣瞳姨照顾。
家里多了两个人,苏晓樯有些不自在。
尽管陆家祖孙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都缩小到了最低限度,但苏晓樯还是没法像以前那样放开手脚开心地玩。
也不会在家里再欢快地跑来跑去。
因为她怕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苏慕遮,他的小身板就承受不了。
“晓...晓樯...”盖着小毯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苏慕遮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让自己融入进这个地方,而不是让原本的主人感觉不自在。
他靠着自己不算出众的语言天赋学会了苏晓樯的名字,但每次都声音小小地不敢喊出来。
而苏晓樯对这个大自己四个月的新哥哥也一直喊的是“陆慕遮”,不是“哥哥”,甚至不是“苏慕遮”。
苏晓樯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改变不了的关系就这么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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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兰中学有一张秘密榜单,其名此獠当诛榜。
此榜因传奇人物楚子航而设立,网络校园各大风云人物罗列其上。
首任此獠当诛榜榜首楚子航毕业后,榜首的位置一直在苏慕遮和赵孟华之间交替。
然而两人的上榜原因又有所不同。
赵孟华家中多金,手下小弟成群,在校内颇有威望,加之在文学社活动出彩,受到不少女生追捧,能上此獠当诛榜自然是遭人嫉妒。
苏慕遮则不然,虽然背靠苏家,是苏晓樯名义上的哥哥,但他为人孤僻,性格清冷,与人交往清浅如水,而且对女孩子的态度并不算绅士,同班三大美女陈雯雯,柳淼淼和苏晓樯,只有苏晓樯没有受过他的冷眼。
与老实人路明非相比,他的人际关系甚至更差。
他上此獠当诛榜,是因为真的有人想打他。
苏晓樯对苏慕遮也没有太多办法。
苏慕遮一直在最低限度的接受苏家的一切好意,虽然对苏家所有人他都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其实他完全没有融入过这个家庭。
苏晓樯有些后悔。
如果自己当初稍微对他好一些,是不是能够让他对家里不那么排斥。
明明长着一副能让人加分不少的好脸,却总干一些不招人喜欢的事情。
以至于由于为了维持同学关系,她也不得不和苏慕遮划开一些界线。
而对于所谓此獠当诛榜她也有所耳闻,但是她个人更倾向于站在赵孟华那一边。
她加入文学社是为了赵孟华的事情整个仕兰中学都知道。
路明非喜欢文学社社长陈雯雯的事情也是整个仕兰中学都知道。
但是钢琴小美女柳淼淼喜欢苏慕遮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柳淼淼喜欢的应该是已经毕业的学长楚子航。
因为在当初的校园晚会上柳淼淼和楚子航一起演奏了一首曲子,柳淼淼弹奏钢琴,楚子航拉小提琴,两个人天作之合。
柳淼淼看着楚子航的眼神仿佛在发光。
但是柳淼淼确实喜欢那个在外人看来冷漠无情的苏慕遮。
看着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盯着手中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时不时轻轻地咳嗽两声。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见那声音中夹杂着的肺部杂音。
她看见他会在与他人说话时要咳嗽于是装作冷漠地快速结束话题,在离开后重重地咳出声来。
也看见过他在听到苏晓樯说放学后要和同学一起去网吧玩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牛奶和面包放到苏晓樯的手上。
她还看见过徐岩岩两兄弟背地里讨论路明非喜欢陈雯雯地时候嘲笑路明非不自量力,然后苏慕遮装作冷漠地一手肘撞在徐岩岩身上中止了他们的话题。
柳淼淼总是善于观察的,这些她都知道。
但是苏慕遮对她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其他班女生递给他的情书,苏慕遮会当着面交还回去,如果对方不愿意,就会毫不留情地撕掉,然后掉头就走。
男生们对他的恶言相向,他充耳不闻,甚至几次直接以行动打断了对方说话。
物理打断。
柳淼淼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在和男生打架的过程中占据上风。
事实上是不行的。
苏慕遮不止一次地被邻班的男生堵着打过。
但他太擅长隐藏自己的状况了。
即使是满身污泥,剧烈地咳嗽撕破了呼吸道渗出鲜血,他也能装作没事的样子换一身衣服然后回到家里。
苏晓樯知道苏慕遮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过,但从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好不了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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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毕业聚会,赵孟华和苏晓樯请所有文学社的成员看电影,包下了一整个影院。
当赵孟华上台,所有文学社的男生举着那几个写着“陈雯雯,i love you”的牌子的时候,苏晓樯捏扁了手中的可乐杯。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强忍着冲上去给赵孟华那个混蛋一巴掌的冲动。
然后门开了。
一身白色正装的苏慕遮走了进来,一边走有节奏地拍着手。
“一出好戏。”他说。
病态的脸上是平时完全没见过的笑意。
他一路走到台上,站在幸福甜蜜的两人面前。
他先看向挽着赵孟华的手臂一脸幸福的陈雯雯:“你喜欢他吗?”
陈雯雯被他的笑容惊得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路明非喜欢你吗?”
陈雯雯猛地抬起头来。
但她没法反驳,她确实知道。甚至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路明非对她的好意。
她咬着嘴唇无法说出口。
苏慕遮冷笑一声,看向了对他怒目而视的赵孟华。
“你喜欢了陈雯雯三年?”
赵孟华骄傲地抬起头,眼中的不屑和得意更盛:“是啊,怎样?”
苏慕遮点了点头,眼睛在二人身上扫过:“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狠狠地朝着两人各甩了一巴掌。
“你他妈知道路明非喜欢你你就吊着他?”
“你他妈喜欢陈雯雯三年你不会拒绝我妹妹?”
那副凶恶的表情,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高冷。
被扇了巴掌的两个人没有反应过来。
陈雯雯白皙的脸颊被打得通红,甚至有些肿。
赵孟华也好不到哪去,那一巴掌打他更加用力,打得他眼睛都有些发昏。
“想找我麻烦,随时恭候。”将手套脱了下来,苏慕遮拿出打火机将手套点燃,丢在脚下烧成了灰。
苏晓樯坐在台下,紧紧攥住了裙角。
柳淼淼在门外,默默地摇了摇头。
苏慕遮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下台,拉起苏晓樯的手。
“我们回家。”他说。
苏晓樯抬起头,蓄满水的眼眶怔怔地望着他。
“好,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身抚平了裙子,踩着高跟鞋大步走上台,也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赵孟华的另一边脸来了一巴掌。
“算我瞎了,我才不喜欢你这种人渣。”
当她来到台下拉着苏慕遮的手往外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此时身体已经轻若无物。
文学社的聚会,就这么在一众人的惊讶中,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