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雪橇马车行至了一片雪丘地带,这里距离约定的汇合点已经相当接近,古河道在此处受到阻挡后便转道向了东南方向,而驿道则延伸至了西南方,二者在此分道两处。
马车经过一块被积雪埋没的道标,驶入了一处雪丘后的沟谷。
过了片刻,又有两名骑士行至道标前停下,其中一人在仔细观察了马车的行驶轨迹后,对另一名骑士点了点头,那名骑士便从坐骑的侧袋中取出一小块碳状物体扔到了道标旁,而后二人便催马向雪丘跟去。
天色愈发黯淡下来,零星的雪花开始伴随寒风片片飘落。
骑士们行至雪丘下,马车的轨迹消失于左侧的沟谷,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即分开行动,一人下马牵着坐骑爬向丘顶,另一人则从左侧跟去了沟谷。
风雪开始急促起来。
攀登的骑士刚刚爬到了半坡处,忽而“噗”的一声响,他身边的一团积雪应声暴开,一条银白色的锁链从中飞出刺向了骑士的面部,骑士的反应也极为迅速,他一矮身躲过了锁链,链条擦过马鞍飞向半空。
正当他准备从后腰处掏出短刀时,头顶的银链蓦然向下一卷,伴随一阵短促的血肉撕裂声,银白的锁链将他右臂齐根斩下,鲜血飞溅而出,大片的暗红色溅落到了洁白的雪面上。
“唏律律——”角马嘶鸣一声,顺着坡道向下奔去。
直到这时,索拉雅才从雪堆中跃出,她将手中的锁链一扬,其尾端的尖锐便犹如毒蛇一般顺着断肢的伤口钻入了骑士的身体。
“嘭!”
爆炸声响彻沟谷。
另一侧尾随的骑士猛然勒马回头,只见一具残破的尸体伴随着角马奔行带起的阵阵雪雾从山坡上滑下。
骑士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却不是奔向同伴,而是返身向来路逃去。他一边策马奔逃,一边从马侧取下爆裂机弩,向雪坡上连连射击。
“嘣嘣嘣嘣——”
一连串弩矢在尸体旁爆开,扬起大片雪花,伴随着风雪遮住了视线。
无主的角马嘶鸣着从雪坡上狂奔而下,接近丘底,但一道从雪雾中飞出的锁链却以更快的速度越过了它,卷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猛然绷紧,借助锁链的强力拉扯,灰发的女子从漫天雪花中现身,疾速跃下雪坡,与骑士间的距离猛然拉近!
她在跨过奔跑的坐骑时,用力在马背上一蹬,飞身而起躲过两支弩矢,随后在半空中舒展手臂,从腋下再次滑出一道银色的链光。
“嘭!”
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但骑士早已预见性的先于锁链跃下了坐骑,银链的末端在他的马背上炸开,角马哀鸣着倒地,身体顺着惯性在雪地中滑出了数丈远。
骑士也翻滚了几圈,随即起身抬手,正准备反击——
“咻—嘭!”
一支弩矢击中了他的胸甲,随后爆开,将他的身体远远地炸飞了出去。
***
一切结束后,雪橇马车从雪丘后驶出。
索拉雅收起左手的机弩,将链条卷在右手的护臂上,缓步走向雪地中被炸飞的骑士。
“咳咳……”骑士的头盔掉落咋一旁,嘴里咳着血沫,身前的护甲被弩矢炸得粉碎,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胸腹,虽然净教军精良的甲胄保护了他的身体没被轰成碎块,但在这处人迹罕至的雪道边,他的伤势显然是没救了。
灰发的副官走到骑士身前,冷冷的问道:“谁下的命令?”
“……咳唔……”骑士口中冒出股股血浆,他瞪圆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索拉雅的面庞,“你是……”
“我不会问第二次。”她俯下身,向骑士耳边轻轻地说道:“别以为重伤一死就一了百了,在你死之前,我还可以让你品尝到意想不到的痛苦……别忘了,你们的受刑训练还是我教的。”
骑士的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神色,他痛苦的抽噎着,血浆几乎堵塞了他的咽喉。
密塔驾着马车行到了他们身后,侍女跳下御座,几步来到两人身边。
索拉雅左手的机弩对准了骑士的下肢,“说出来,我就让你痛快的死去。”
“……咳呵……教……教官……”他用力从喉间挤出了几个字,随即便再无法发出声响,只能用眼神恳求的望向身前的教习副官。
索拉雅和密塔都听见了他说的那个词,灰发的副官点了点头,从骑士的腰间抽出短刀,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说的是净教军的高精灵教官?”密塔问道。
索拉雅将短刀上的血迹擦净,站起身来,“是的,廷帕格斯——这是他的名字。”
马车上的安东在医生的搀扶下坐到了御座车板上,他望了望远处雪坡下已被盖了一层薄雪的尸体,又看了看车边已死的骑士。
“你早就料到了我们会被跟踪?”
“不算料到,只是预防而已。”副官将短刀收到自己的腰间,“他们不确定我们会在这碰头,不然不会这么大意的被我偷袭。”
“不,我觉得就算他们预先知道你在这,也不会打得过你吧。”医生吐槽道。
“但要是逃走就麻烦了。”索拉雅瞥了他一眼,转向密塔问道:“那么可以和我说说,你们到底是在营地遇到谁了吗?”
密塔点了点头,将一路上的事情缓缓道出——
***
雪原丘陵中的某处雪沟里,众人在背风处扎下帐篷、升起了篝火,围坐在一起。
索拉雅听完密塔的陈述后,思索了片刻,道:
“圣地谷不可能在三日内完全撤离,我不知谷地的结界是否真的已经损坏,但我可以确定,谷地中的重要物品,别说是三日,就是三个月也不一定能完全运走。”
三人闻言一怔,安东问:“如果是仅仅拿走方便携带的物品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圣地谷的情况远远比他说的气候异变糟糕的多。”
索拉雅沉声道。
“旁人可能不知,圣地谷可不仅仅只是一处象征性的宗教圣地,其谷地之下还藏有诸多灵术典籍、宗教圣物和古代遗迹,其重要性远超教廷其他领地,若是要不留守的全部撤离,那么这些东西是不可能不带走的,除非——”
“除非他们知道就算是留下也没用。”
“没错,除非是待下去也完全无法幸存,不然他们不会对这些东西弃之不顾的。”
众人沉默下来,一股压抑感从心中升起。
篝火‘噼啪’轻响。
“我说,要不就先不管圣地的事了,反正现在都是逃离高原,先来谈谈净教军的行动吧。”医生向众人提议。
“说的也对。”索拉雅点了点头,道:
“关于净教军对驿道的封锁,根据手头的情报来看,在圣地异变之前,从圣地向南传达的封锁令就将原本要北上和南下的朝圣者们,通通都被限制在了休息点内,在命令传发不便的现在,净教军只能用骑兵接力的方式向其送达撤退的指令。
但相比于信鹰的速度,骑兵的传令效率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目前不知道迷雾的影响范围到底有多大,南方各驿站是否还有可用的信鹰,也不知道净教军的封锁令到底是止于驿道南方的哪一处休息点。但倘若是关口以北的整条驿道都被封锁,那只凭骑兵传令的速度到达驿道南端,恐怕要将近两周的时间。
就是说两周之内,这么多人被困于休息点内,光是补给的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恐怕还未等撤离指令传达到位,南方的一些营地就会出现因补给问题而爆发的骚乱。”
“那他们在补给短缺之前,会派出信使向南方神殿发出求助吗?”安东靠在睡袋前问道。
“不好说,若是他们还有可用的信鹰,那么无论是向圣地谷方向,还是向南方神殿方向求助,都不是问题,但要是他们也只能靠骑兵传令,那么无疑是肯定来不及的。”
索拉雅解释说,她将晃了晃头,接着道:
“不过话虽如此。既然圣地谷已经全部撤离,不知他们在撤离前是否用通讯法阵通知了神殿撤离的决定,若是在撤离之前法阵便被破坏,那么很可能现在连神殿也不知道圣地谷的消息。”
“我听那个尉官说,撤退的决定是大教司做出的,那他们是不是在撤离前已经将消息传达给了神殿?”密塔向索拉雅说道。
“他是这么说的?”副官皱起眉头问,见密塔点头,便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撤退的指令肯定不是从大教司那里下达的。”
三人看向了她,副官沉默片刻,道:“我在离开谷地前,大教司就已经身受重伤卧床不起,只能靠医术师的灵术勉强续命,其教中的相关事务也全部交给了谷中的三位教堂主事处理。”
密塔惊讶的看向她,“但我以为……我们并没有收到大教司垂危的消息啊,而且,关于泰丽娜大人袭击大教司的事情不是杜撰出来的吗?”
“并不完全是杜撰,袭击大教司的另有其人,至于他垂危的消息应该是被封锁了,以免在谷内造成恐慌。”副官说道。
密塔扶了扶额头,“好吧,大教司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继续来讲驿道的事——按照索拉雅小姐所说,神殿方面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圣地的情况,但若是驿道被封锁的时间一久,他们也会反应过来圣地出了问题,说不定就会向北方派出信使以便探明情况。”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变。
坐在一旁的安东见状,便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尉官所说,‘要等高精灵术师将圣地月坛的结界修复’这句话,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态,仿佛像是在说高精灵已经得知了圣地的情况。”
“那么有没有可能在圣地方面撤出之前,相邻的高精灵领地内的术士已经通过结界的异变察觉到了情况,从而向圣地派出了援手呢?要是这样的话,高精灵就会把情况通知给神殿,而驿道南方的休息点也会被神殿方面派出的人员所接手,对吧?”医生在一旁分析道。
副官抿了抿嘴,“前提是高精灵真的站在教廷这一边。”
她和密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从骑士口中问出的那个人——廷帕格斯。
安东看了看她道:“你好像很在意神殿方面的动向。”
“是。”副官毫无避讳。
“我想在逃离高原之后前往神殿,亲自向教冕陛下陈述圣地所发生的事情。所以越早接触到南方派来的人越好,而若是净教军中的幕后黑手也知道这一点,恐怕就会出手阻挠神殿人员的北上行动。”
她仰头头看了看漆黑无月的夜空。
“事到如今,这便是一场赛跑,我们要在净教军骑兵抓住我们之前,尽快先与神殿方面的人员搭上联系,但与此同时,帕帕家和泰丽娜大人则很可能正处于净教军的护送队伍之中。”她对安东和密塔说道:“你俩心中是不可能完全放下他们不管的,对吗?我怕我们的敌人一旦知道了这一点,就会利用它拖慢我们的行进速度。”
“你是想说——”
“现在已经不是只顾及个人感情的时候了。”
灰发的副官站起身。
“我也很担心泰丽娜大人,但眼下他们的处境暂时安全,而我们则还有要紧的事等着处理。净教军得知他们派出的跟踪人员失踪,必然会来寻找,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去和帕帕家会面了,与其冒险见面暴露双方,不如就此一路南下,直到遇见神殿的使者为止,之后我们可借助神殿的人手再返回解救他们,你们意下如何?”
安东和密塔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索拉雅看着安东,问道:“你用机弩的熟练度怎么样?”
***
狂风怒号着吹起道边的积雪,一队净教军骑兵正举着火把行于驿道之上,风雪使得视线在漆黑的夜晚更加的受限,他们行至一处道标旁便停了下来,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在道标旁搜索了片刻,找出了一块碳状物体。
“前面是哪里?”他向一旁的骑士问道。
骑士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地图,接着火把的光看了看,“一处位于古冰河道边的雪原丘陵。”
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