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亚纳利站在浮岛上遥望那只巨兽,面色冷峻得仿佛钢铁。他的双手拄着那柄已经有些焦黑的大剑,立在浮岛的最前方,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看不出悲痛,看不出怒火,只有极致的压抑。
纳卡亚在浮岛和海滩之间来回往返,带回了在那场能量潮涌中幸存的飞升者。
那些原本光辉完美的飞升战神,如今却被虚空之力扭曲成了令人作呕的模样,化为了血肉的丑陋聚合体。
扭曲怪异的多余甲壳和肿包遍布他们的全身,来自“黑峰”的虚空腐化之力渗入了他们体内的飞升之力,将他们光辉的本质彻底污染。
他们躺在浮岛上沉睡着,是芙露塔让他们陷入了深眠。因为清醒只会让他们徒增痛苦,没有那个飞升者能接受如此恶劣的转化。
塔亚纳利背对着他们,他不愿看见自己兄弟姐妹如今的悲惨模样。
一阵微风从他身旁吹过,纳卡亚降落在他的身旁,手中空空如也。
“没有其他存活的人了,指挥官。”纳卡亚低垂着翅膀,声音麻木,“也没有更多的遗物,那场能量潮涌摧毁了一切。”
“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五人。”纳卡亚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肉团。他们还有生命,这毫无疑问,过度增殖的血管缠绕在他们身上,污浊漆黑的血液随着那让人不安的红光缓缓搏动着。但她不清楚这是否还算是活着。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点飞升者的影子了,只留下了一具被腐化的肉体。
“嗯,你去休息吧。”塔亚纳利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毫无起伏。
纳卡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望着他的侧脸,她感觉自己仿佛注视着一尊石像。
“耐祖克。”
石像突然开口。
“我在这,指挥官。”
耐祖克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元素法师如今瘫坐在岩石构成的椅子上,他身上华丽的法袍已经失去了光泽,抽空的法力与飞升之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维持浮岛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已是极限。
但他还是控制着自己身下的岩石元素,将自己移到了指挥官的身边。
“有何吩咐?”
“将伤员和其他飞升者带走,返回维考拉。”塔亚纳利冰冷的声音也如石像吐出来的一般。
他从地上拔起了那把几乎燃尽的巨剑,向着远处那庞大漆黑剪影走去。
“那你要去做什么,塔亚纳利?”
“我要去杀了那怪物。”面对纳卡亚的疑问,塔亚纳利没有停下脚步。
“你在做一个不理智的选择,这不是你身为指挥官现在该做的事。”纳卡亚直接挡在了塔亚纳利的面前。
“那现在你就是指挥官了,我正式将指挥权转交给你。”
“你疯了?!”
“我只是要去阻挡‘黑峰’,为这次的失败负责。”塔亚纳利转头看向纳卡亚,豹眼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你应该做的事情是和我们一起撤离,返回恕瑞玛,接受女皇陛下的审判!”
“那‘黑峰’怎么办?!”塔亚纳利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那尊原本压抑的石像开裂了,有愤怒的火光在其中燃烧。
“它只要向东北的方向再走几步,就足以摧毁恩纳凯率领的军队。那是几万名士兵的性命!”
“不……你这不是要去阻挡它,你只是被愤怒与仇恨冲昏了头脑。”
面对着那漆黑的怒火,纳卡亚没有后退,她正视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战士,“你很清楚你根本挡不住这怪物——连一秒钟都挡不住。”
她伸出手指着塔亚纳利的胸口。
“你只是想战死在这里,以安抚的你的内心的痛楚,而我们不能再损失一位飞升者了。”
塔亚纳利攥紧了手中的巨剑,力度之大甚至让他的手心感到刺痛。
她说中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看着他们死去,看着我的同胞们或是化为灰烬,或是被扭曲成怪物。与我同行的四十七名飞升者如今只剩下九人,三十七位光辉不朽的飞升者陨落此地……”
如同实质的痛苦从这位战士的言语中流出。
“那些战士……那些飞升者……他们有的是我的前辈,有的是我的学生。千载的光阴啊,他们陪同我一同走过,而在原本的未来,他们也应当与我继续结伴同行。但他们现在死了,都死了!就因为那头怪物!”
塔亚纳利手中那柄焦黑的巨剑上再度浮现些许火光,眼中是痛苦与决意凝成的怒火。
“不能再让它造成更大的伤亡了,而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有力量阻止它……拜托了,让开。
纳卡亚看着面前的身影,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在流转。她并没有塔亚纳利那样古老的年龄,但她同样与那些阵亡的战士们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她能理解他的悲痛,她甚至想与塔亚纳利一同再度冲向那座“黑峰”。但她也清楚,这样只会导致无意义的牺牲。
“不,还有我。”
微弱但是坚决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塔亚纳利和纳卡亚转过头去,看见芙露塔正向他们走来。
她身上的毛皮杂乱,脸上仍有泪痕,可表情依旧坚毅。
她看向塔亚纳利,那双曾经明亮的琥珀色猫瞳如今却仿佛两个黑洞,不见丝毫光亮。
浑浊如黑水般的恶意在其中回荡。
“指挥官,我申请出战,让我得以碾碎这头怪物的灵魂。”
芙露塔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发出迷幻的光。
“我会杀死这头怪物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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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卡亚向仍然停留在海边的“黑峰”飞去,身下带着芙露塔和塔亚纳利。
精神魔法护佑着他们不被发现,但纳卡亚仍然紧盯着这头怪物。
这头怪物在爆发能量后便陷入沉寂,不再动弹,仿佛陷入了屠杀之后的呆滞。
它在愧疚?不,纳卡亚不相信这头怪物有任何情感,她觉得它只是在回味屠杀带来的刺激与愉悦。
翅膀稍稍偏斜,芙露塔盘旋着下降,三人落在了“黑峰”的头顶,这里原本那道惨烈的伤口已经在不知何时愈合。
“在这里就足够了。”芙露塔从半空中跳了下来,将法杖轻轻点在巨兽漆黑的甲壳上,“用不了多久的,我很快回来。”
塔亚纳利落在了她的身前,现在的他看起来冷静了许多,但压抑的痛苦依旧埋在他心里。
“我……我不是想阻止你。”他神色复杂,种种情绪在他脸上翻滚。“虽然你是整个恕瑞玛最好的法师,对于灵魂与精神的了解远比我多。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件事,芙露塔,肉体的强度是会影响灵魂的,而‘黑峰’……”
“我很清楚,塔亚纳利。”芙露塔凝视着脚下的虚空巨兽,琥珀色的猫瞳中开始亮起玫红色的光芒,“我会赢的。”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塔亚纳利眼中的担忧之色不减,“我不可能毫无了解地就让你进行灵魂深潜,何况深潜的对象是这样一头从未见过的怪兽。”
“‘黑峰’对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完全未知的生物。无论它的力量再怎么庞大,它都是一头虚空生物。”
“既然是虚空生物,那么它的灵魂构成就必然有迹可循。”
芙露塔将法杖点在黑峰的甲壳上,玫金色的法力细丝在杖尾展开,形成了一个微小精致的法阵。丝丝缕缕的流光渗入了“黑峰”那无比坚硬的甲壳,开始尝试接入它的灵魂。
“无论灵魂的体量有多么庞大,只要能找到其中的脆弱的一点并加以利用,哪怕是真神的精神我也能将其崩碎。”
“而虚空生物的灵魂弱点早已被测出——那股操纵它们的黑暗力量在它们的体内埋下了『印记』,那是一个名字,只要我能摧毁或是纂改这个印记,那击溃这头怪物甚至是奴役他都是轻而易举。”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纳卡亚收起了翅膀,“我们期待你凯旋归来,以这头怪物的性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我会的。”芙露塔看见了纳卡亚眼中的关切之情。她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世界,随后合上了眼睛。
“稍后见了,我的朋友们。”
她法杖顶端的宝石发出一阵极其迷幻的光芒,以法术与意志为引,芙露塔开始潜入身下巨兽的心智。
“来吧,‘黑峰’。”
“让我看看,在你这黑暗浮肿的皮囊之下,是怎样一副扭曲邪恶的灵魂。”
她化作精神世界中一道虚幻的流光,刺入了巨兽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