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中天,西斜的阳光倾洒在复杂山道,覆在每一个长生宗弟子的身上。
与今日早课时不同,此时此刻的他们绝大多数变成了独行客,只有少数三两成群,但却同样维持着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全然看不出数个时辰前还在热闹造谣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某位乐来峰的弟子偏过头,望向自己来自希言峰的好友,压低声音说道:“都快要考核的终点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
那位弟子无奈说道:“这事你问我,那我能问谁去,难道你觉得像峰主那样的人是愿意开后门的样子吗?”
乐来峰的弟子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面色微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冷哼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又白了一眼同伴,说道:“那可不一定,我们和其他门派弟子比试的时候,难道还得不到照顾吗?”
那位弟子心想这是一回事吗?
以希言峰的说法来解释,这句话里的照顾不是照顾,而是长生宗弟子该有的主场优势。
这怎能算是开后门呢?
只是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很自然地把这些念头都给忘了,转而说道:“最后一段路了,峰主的安排必有深意,后面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我们还得加倍小心。”
来自乐来峰的弟子嗯了一声,看着眼前仿若风吹就散的薄雾,心里生出了几分庆幸。
按过往规矩,像今日这种事关重要的考核,都会在开始前明言不允许弟子结伴。
然而裴安衾却一反既往,特意否定了这条规矩的存在,让弟子们随意组队,却又禁止他们相互切磋。
很自然地,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都将今次考核想的极为困难,提前做出了各种准备。
当他们真正踏上山道,被随之而来的薄雾拥抱后,便坚持维持着外放神识,将周遭的情况纳入道心当中。
问题是……
直到现在,除了在复杂山道上彼此相遇以外,所有弟子都没有遭遇到半点危险,以至于某种诡异情绪渐渐弥漫在薄雾当中。
这些茫然无措与紧张凝聚而成的复杂心情,在临近终点的此刻逐渐浓郁起来,继而被某个消息点燃了。
“什么?”
“没有人见过怀师姐?”
某处山道的岔口,好些想遇到一起的弟子停下脚步,再次开始交流彼此得到的信息,然后得到了这个结论。
薄雾里一片安静。
只剩下怀师姐三个字,在人们的震惊的眼神里不停来回。
“这是怎么回事……”
某位弟子说道:“这不应该啊,以怀师姐过往的作风,她没道理避开这场考核的。”
“难道是怀师姐身上另有要务,今次迎接诸宗弟子的大比,不宜参加?”
“没听说过。”
“你是乐来峰的师兄吧,既然连你都没听说,那应该是真的没有了,难道怀师姐不需要参加考核吗?”
“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怪怪的,是不服气怀师姐对吧?”
“整个长生宗上下谁不服气怀师姐,我倒是觉得你这话包藏祸心……”
言谈间,雾里渐渐吵闹了起来。
那位有意开口引战的弟子,悄然退后藏身雾中,看着正在为怀清安争执的弟子,神情越发凝重。
这种情绪与那群弟子没有关系,而是落在这场情况始终不明的考核当中。
就在他将要退入不见光处,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腿了。
他下意识低头,然后怔住了。
那些先前始终静然流淌着的雾气,不知为何悄然涌动,就像是遵循着某一道意志,拧成了一条绳索,困住了他的脚。
“这里……”
这位弟子毫不犹豫张开了嘴,竭尽全力想要喊出来的时候,却发现眼前一片茫然惨白真干净。
好似食尽鸟投林。
那些雾气宛如湍流,又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朝着他张开的嘴巴灌入。
某种阴冷奇诡的气息随之而至,将他的身体与道心一同封住,只剩下心跳声,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山道岔口上,弟子们仍自为了怀清安争吵不休,不见停歇。
这一幕画面无人注意。
……
……
树荫下,林彻正在读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远方崖畔那场谈话结束后的不久,也许是朝夕集从他的脸上滑了下去,他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
他还是坐在树荫下,看着远方山道上涌动的雾气,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雾中的变化,当然不是他的手段。
有资格参加这场考核的弟子,哪怕不是金丹,也站在了筑基巅峰,而且还身负着长生宗的核心传承,战力不弱。
尽管林彻想要战胜这些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但他同样确定自己不可能这般悄无声息。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另一个了。
“你终于睡够了吗?”
一道声音落入林彻耳中,带着甜腻的温柔味道,却又有一种摸不去的阴冷味道。
“很久以前,我就听师傅他老人家说过,长生宗不见得都是明媚的。”
林彻感慨说道:“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只以为这句话是在嘲讽你们喜欢勾心斗角,却没想到是一句大实话。”
那人说道:“你来过希言峰,见过山上的风景,不该说这种话。”
“但那不是真的希言峰。”
林彻转过身,抬头望向那微微笑着的白发美人,平静说道:“您说是吗,裴峰主?”
裴安衾的笑容越发温柔:“若是你愿意入我希言峰,又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呢?”
话音落下,林彻不由得怔住了。
他盯着裴安衾的眼睛,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找出了认真,于是确定这句话并非是在玩弄调戏他,而是一个真实的想法。
“你觉得我傻啊?”
林彻觉得好生奇怪,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道:“我是嫌弃现在的日子太自在了,没事做跟你去杀人对吧?”
裴安衾嘲弄说道:“原来你这般喜欢被怀清安打扰?”
林彻摇头说道:“那还不至于,尽管她很好看,看着算是让人心情愉悦。”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来拒绝我呢?”
裴安衾的语气很炙热,让林彻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很多画面。
以及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