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蓝色的。
海洋也是蓝色的。
但……我的头发是红色的!!
我既不在海洋里,也不在天空里。
我的脚,远离地板,海在地板下,所以……我在海的上面!
我的头,远离吊灯,天在吊灯上,所以……我在天的下面!
天空是蓝色的,海洋是蓝色的,而我,是红色的。
所以说……
“缘寿!肚子还在疼吗?”
妈妈在叫我。
呜……
所以说……
“缘寿?缘寿?”
碰!碰!……门发出了雷声。
打雷了,就会下雨……这样就不好了,淋雨会生病的,我不能淋雨。
“我在这里!”
我回应道。
现在,我正对着门。
如果门打雷了,那我就正对着天。
但是,天的下方是海。
我的脚下,也是海。
这样的话,就有两个天,两个海…但我正在地球,地球上只有七个海,只有一个天。
碰!碰!
又是一阵雷声。
“等我一会!”
我这么回答。
“真的没事吗?”
妈妈的声音,从天空……从门外传来。
“没事……”
我这么说。
世界安静了下来。
所以说。
天空是蓝色的,海洋也是蓝色的,我是红色的。
也就是说……什么来着?
等等,等等。
再想想。
天空是蓝色的,海洋是蓝色的,我是红色的,哥哥也是红色的。
门是白色的,妈妈也是白色的……门是白色的吗?
呜……
痛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流泪。
“呜呜……”
我开始哭泣,哇哇的哭起来。
我从马桶上起来,打开了门,然后妈妈进来了。
……
……
……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
……
……
等我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坐在去亲戚家的车里了。
今天的天空是白色的。
哥哥说天空是蓝色的,但是今天不是的。
今天的天空是白色的。
天空是白色的,而妈妈也是白色的……
假如天空是蓝色的,海洋是蓝色的,而我是红色的,蓝色挤着红色,红色再挤着蓝色,这样的话……地球就会变成一个蓝色的汉堡包。
……我会被吃吗?还是说,会被丢掉,会坏掉?
但是今天的天空是白色的。
坐在车里看,天空甚至是黑色的,黑色是爸爸的颜色……颜色的问题太复杂了。
但是妈妈和爸爸,带着哥哥去另一个地方了,我现在没法问他们。
想念哥哥。
当然,哥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可以不用很想他……但我也很想和哥哥一起去那里。
……
……
……
……
……
……
好冷。
现在是冬天,理所当然会冷。
但是,好冷。
今天是冬天,昨天也是冬天,但是今天比昨天冷了很多。
凭什么。
好难过。
想哭。
为什么我要待在厕所里。为什么?
凭什么,那群社会渣滓预备役能在外面,我就只能躲在厕所。
好冷。
想要……拥抱。
但是,谁?谁能给我一个拥抱?
不能。
因为我现在正在厕所……不是这样。
在哪里都一样。
我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电影里的情节不会发生呢?
不能有一个男生,来发现我,然后帮助我,脱离这个地狱吗?
不能。
这里是女校。
啊……什么都不能。
现在,我可以哭,也可以不哭,反正没人在意……不是这样。
一个女生的小团体,最近很爱拿我取乐。
如果我现在哭了,等会被她们看见了泪痕……我不能哭。
……但是,好冷。
为什么,我还会觉得冷?
是啊,我还活着。
可是爱我的人全部都死了……哥哥还没有死。
假如哥哥没有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哥哥已经死了。
哥哥还没有死,没有。
假如哥哥还没有死,那他能给我一个拥抱吗……不能。这里是女厕所。
好冷。
我不可以哭。但我没法觉得不冷。
我是谁?我是右代宫缘寿。
那么,右代宫缘寿是谁?
我好想哭。
我的主人公,你在哪里?快来拯救我,把那些讨厌的家伙全杀了吧。
这种事情,不可能的。
在哪里都一样。
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没人关心我,爱我的人全部都死了。
为什么,电影里的情节不会发生呢?
啊,我明白的。
因为那些全部都是假的。
就是因为是假的,所以大家才爱看。
大家都在等待,都在等待被拯救。
啊啊,但是大家也和我一样吗?什么也做不到。
想要……拥抱。
谁来给我一个拥抱?
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女厕所。
而右代宫缘寿,正一个人躲在这里。
……
……
……
……
……
……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表皮。
从我的体内流出的汗液,从我的身上脱落的表层皮屑,乃至于一切表面的肮脏,表面的罪恶,都会被这水冲刷掉。
若是时间倒退哪怕一分钟,镜子里的这幅景象都会让我联想到沾满泥巴的猪被人类冲洗,之后开膛破肚的情景,那想必是腥臭而恐怖,残酷的令人绝望的想象。
现在,浴室的灯是关着的,卧室、客厅的灯也是,现在这个屋子的大半都被黑暗填满,常识来想,这里唯一的光源,只有那些从薄薄的玻璃窗外而来,又通过漫反射,为这个不可名状的深渊带来些许让人心安的恐怖片影的,所谓的文明灯火。
但就在这个孤独的黑暗终点,我人生的埋葬地,滚热的水流涌动之处……穿过那只被开膛破肚的泥巴猪,我看见了一种新的幻想。
一个让人流涎的诱人美梦。
*滚烫的雨冲刷着我,我散开的头发悄悄溜进了我慢慢咧开的嘴角*
那最初还只是破碎的印象,流淌在黑暗之中的不可见光,无声的回荡在这个恐怖牢笼里的片言只语……
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曾从厨房偷偷拿过一个装砂糖的罐子。
这是禁忌的事项,对几乎每个那样年龄的小孩都是这样,对那时的我也一样。
但那糖罐,会因为它那紧紧拧上的盖子,或者是身处对于孩子来说有些过于艰辛的高处,这些为拿到它而需要面对的种种困难,而让它内里的糖变得苦涩吗?
不,它反倒变得更甜了,对现在的我也一样。
破碎的印象逐渐合拢,这孤独黑暗的停尸间,也终于变成了连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散发着奇异热情的美妙黄金乡。
瞬间变得甘美的空气刺激着我的鼻腔,阵阵的清凉感让我寒毛直立。
……
……
……
……
……
……
现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浑身粘黏,衣冠不整……倘若我的记忆没错,这应当是我踏入那间浴室之前的事。
难不成,时间倒流了?
在十八岁生日的夜里,名为右代宫缘寿的少女觉醒了奇妙的超能力,变成了传说中的“时间旅行者”?
倘若如此,那么右代宫缘寿还真是幸运。
但事实不是这样。
就在这敞亮的客厅里,就在这位名叫右代宫缘寿的少女,也就是我的身上,正发生着什么。
而当我意识苏醒的第一瞬间,我还远远未能理解当前的事态……我只知道,一个未知的,令人感到恐怖的异物,正黏附在我的头颅,更准确的说,是头皮上。
那东西几乎覆盖了我的整个头顶,并且有着温度,是活着的东西。
我脑内那名为“惊恐”的扳机在这一刻被叩响了,催促着让那根名为神经电的击针撞击我的声带……而我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这具尚且没有明显损坏的健康肉体,此刻也如同往日一般,因其保留着同最初的设计图纸基本一致的物理结构而没有出任何纰漏。
于是,我的声带燃起,发出了声响。
“啊啊啊!!!!!!!!”
这是一声来自于灵魂的尖啸……或者说,这是一声能让我感觉到恐慌、焦虑的女人尖叫,这是我自己的尖叫。
我头上的那东西好像吃了一惊,立马从我的头发里穿出,飞离了我的头顶。
但仅仅不到一分钟之后,我就为此刻的莽撞而后悔了。
我扭头,循着那东西的飞行轨迹看去,才知道,那原来是一只人类的手掌。
更为确切的说,是一位男人的手掌。
而那手掌的主人,此刻正看着我,我看的出来,他现在很尴尬,还有一点惊慌失措。
但我却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
这男人的五官,头发的颜色,穿着打扮,若说这是恶作剧的话,那这个恶作剧未免有些过于过分了。
“缘寿……”
他说话,但是凭什么。
明明应该是我先说话才对。
“啊……”
我的声带简单的振动着,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刚还在运作的这具身体突然就卡壳了。
我什么也没能做,既没能抱住他,也没能说出任何话来,只是一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莫名的流下泪来。
此刻,我痛恨我自己。
面对这样不堪入目的我,他再次伸出了那个“恐怖的异物”……这次,贴在我的脸上。
我感到自己脸上的泪珠被轻轻的拂去了。
“缘寿,你没事吧?”
为什么?
为什么这男人此刻不曾有一点卡壳的迹象?
为什么我……如此丑陋?
“啊……哥……”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算不上答复的答复。
我感觉到,我正战栗着……从我向男人伸出的胳膊就看得出来。
啊啊,哥哥。
我的身体动了起来,在我意识到这样肮脏的我不管如何都不应该去和他拥抱之前……哪有这种事情,现在的我拥抱他,是天经地义之事,没人能指摘我什么。
这是已经迟了太久的一个拥抱。
“缘寿,你……”
……包括他。
我没有试图去理解他的迟疑究竟有什么含义,我只是抱着他,然后,哭泣起来,吼叫着,哭泣起来。
他没再说话,房间安静下来。
但却又如此吵闹,因为我的缘故。
我的泪腺和声带完全的失控了,变成了某种可怕而陌生的东西,若说刚才的尖叫是枪击,那么现在,它们正在进行一场轰炸。
而除此之外,还在这里喋喋不休的产生着噪音的,还有这个时候仍然不肯放过我的,我自己。
“啊,我又哭了。”
自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的脑也就同我的泪腺一样发动起来,疯狂的运作起来,向我吐出了一句句无意义的低语。
“我哭的好厉害,好丢脸”
“现在不应该是哭泣的时候”
“哥哥会怎么看现在的我”
“我一直思念着你,你终于回来了”
“为什么我还在哭,我这么软弱吗”
“我停不下来,对不起”
“好丢脸,我好丑陋,我好糟糕,会不会被讨厌”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好想你”
……
过了,很久。
这场被崩溃挤满的大爆炸已经结束,就连被这场爆炸卷起的大量烟尘都已经开始慢慢的,慢慢的,被时间和重力拖了回来,静静的安放在地上,安放在无风的地上。
只有我脸上的痕迹,他那件被我弄湿的定制西装,以及爆炸现场遗留下的深坑还在,现在仍然还在,迟迟没有复原……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不会再让我流泪了。
第一次,不是从内心,而是从我那个伤痕累累的声带中,对他说出了清晰的话语。
“你是,战人哥哥吗?”
说起来,我现在其实有点想死。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我的哥哥,我就已经不知廉耻的在他的怀里哭了至少十分钟。
“难不成,我其实是伪装成右代宫战人的什么人吗?图谋右代宫家财富的间谍什么的……是啊,我是右代宫战人。”
他的玩笑开到一半,与我对上了视线,随后认真起来。
……所幸他这么说,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这事还没有完。
“你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
他轻微的感到错愕。
“怎么,你不想说吗?你抛下了我,让我一个人辛苦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
他此刻流露着的困惑表情,点燃了我某处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事实,事实!”
丢下亲妹妹这么多年,你究竟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
我从他的怀里离开,又推了他一把,他没有防备,跌坐在沙发上,我随后便骑在他的腿上。
“喂喂,你来真的啊?”
他这么高喊着。但是还是不肯,不愿意。
没有道歉,甚至假装毫不知情?
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还想就这样忘记一切,然后开始新的生活吗?
凭什么?
因为命运就是如此不公?
“你给我道歉,向我道歉!”
“……为什么呀?”
为什么?我倒想问为什么!你这……
我伸出手来,几乎马上就要对他做出些什么粗暴的举动来,但还是停住了。
我又一次感觉到鼻尖发酸。
本以为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身体又开始摇摇欲坠,就好像这份情感的暴风雨从不曾离去。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欠我一个道歉,不如说,现在还在这里给他添麻烦的我才是需要道歉的那个。
但我没有,我现在在这里索取着他的道歉……然后我还会,干什么呢?我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
我明明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他。
尽管,他对我来说只是我仅在童年时见过的,极模糊的影子,但他送给我的唯一一个礼物,即使是此刻也正带在我头上的头饰,为这份模糊而遥远的关系留下了一片连接幻想与现实的自留地。
我总是会想象,这个头饰里寄宿着哥哥的意志,哥哥总是在我身边陪伴着我……而现在,我们终于得以见面了。
这应该是充满着感动和幸福的再会才对。
我受到的苦难,全是绘羽的错。
哥哥说不定也是,经历了很多很多的磨难,才好不容易和我相聚。
若他真的想隐瞒,我应该这样的逼迫他吗?
“……缘寿,那个,总之,对不起了。”
“该道歉的是我,实在抱歉。我刚刚有点情绪激动,这件事和哥哥没有任何关系……这样说也不太对,总之,我们等会再聊吧。”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看着我。
随后,那个东西又来了。
是哥哥的手。
“你想捏碎我的头吗?”
我认真的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伸展胳膊,让他的手掌能触碰我的头发。
接下来。
五根巨柱挥舞起来。
粗暴的穿过我的发梢,搅动我的头发,活像个可怕的滚动机。
刷啦啦,刷啦啦,像是一场突然的空袭,带来阵阵毁灭性的冲击,洗刷着我的每一寸头皮……
原来只是,摸头。
我感觉我头皮上的每一个发根都在向我尖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声尖叫都是一声枪响,每一声枪响都是一枚滴在我心间的雨点,这枪声越发喧嚣,这滴落的雨点也就越发绵密不断,最终,这个世界还是再次发生了世界大战,而那场吞没一切的暴风雨,也还是如天气预报所预计的那样,来到了我荒芜的内心庭院。
“……摸够了没有?”
被人摸头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缘寿,你,该洗澡了。”
他一边摸着,一边发出了糟糕的感想,之所以称之为糟糕,是因为这感想很不礼貌,说话者假装很不情愿的对别人吐出辛辣的讽刺,显而易见的暴露了他内心的目中无人和对女性的不尊重……以及这句话是对的。
我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浓郁到有点糟糕的气味。
即使他不说我也能意识到,事实上,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要你管哦。”
我平时是每天都会洗澡的,但是……
“……现在,有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了吗?”
他问我,脸上依然是阳光明媚……或许这是一种幻觉,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的哥哥,是右代宫战人,现在也仍然在抚摸着我的头。
头皮开始发痒,我的头发仍然在被他搅动着。
“我现在去洗个澡……你给我停下来!”
洗个澡,并且平复一下情绪。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