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吴见再次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一条被浓雾笼罩的羊肠小道,它没有后路,只有前路;照理来说,他应该一直向前走,直至奔向那看不见的未来,可是原本还在向前的小路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在它的侧方,出现了一条一摸一样的小路。
无法做出选择的“他”只能改道,至于这条路会通向哪里,谁知道呢,反正“他”也不知道原本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吴见做这种奇怪的梦已经好几次了,或者说,每当有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会做这种梦。
“看来以后睡觉前还得给自己扎上几针。”吴见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边等脑袋里那种轻微的昏沉感消去,一边自言自语道。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从来都是有限的。吴见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一定能改变历史。这是对自己人和敌人的双重不负责。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向已经预设好的故事里加入变化,至于这些变化最终会导向何方,这是他无法决定的。
就像他为了让阎颜的这次北国之行更加成功,他特地教会了她如何制作火药弹。但是这东西的门槛实在不高,只要北边的那群人弄明白到底是什么阴的他们,仿制品很快就能弄出来。不过,阎颜在一开始就抄录了一份配方送到东边,至于有没有用,就另说了。
他上辈子的时候很早就明白了了一个道理,中原的皇帝未必就比草原上的皇帝更聪明,而中原和草原两边统治阶层的聪明程度则一般和各自皇帝的智力成正比。
远程操纵部队的皇帝,能同意皇帝超远程操纵部队的臣子,和心甘情愿接受操纵的将军,他们的智力一定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和大臣从来都讲究一个匹配。
人不能接受驴成为自己的领导,但是驴一定能接受人作为自己的领导。
洗漱干净,吴见在客栈楼下找到了已经在吃早饭的王绛,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下肚,早上就算是对付了过去。
结账、走人、出城,没人拦路了,也没人挽留,掏出几个铜板给了晚上负责看船的老汉,两人重新开船。这次他们没忘了先买好柴米油盐,还有腌菜,这时节也只有咸菜便宜些了。
接下来,便是南下之行的重头戏,建康了。
“对了,小子,你现在能打过那个什么弥勒教的教主吗?”看着一到船上就躺尸的吴见,王绛忍不住问道。
吴见闻言,拿起盖在脸上的《内篇》,这上面的所有字他都认得,怎么练阎颜也都教给他了,只是练功这事还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大概……不能吧。”
“那你还不快练!”
“在练了,在练了。”
任何事情都没有一蹴而就的可能,习武更是如此。
“如果你指望有个什么老头子给你传功,或者想学那些不入流的采花贼,搞个什么采阴补阳的话,那我只能现在就送你入土,免得你被人打死的时候还丢我的脸。”这是阎颜的原话。
每一个人的内气都是独一无二的,也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两个人的内气绝没有相容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吸取别人的内气为自己所用的说法。至于用内气疗伤,无稽之谈,生病了就吃药,受伤了就躺着,要是什么事情都能用习武解决,那还要医生干什么。
经过阎颜两三个月的魔鬼**,还有这些时间他自己的摸索,现在的吴见大致相当于乡下那些有些本事的游侠——菜,但不完全菜。
好在他的敌人也不是真的天下第一嘛。
“那水货也算个天下第一?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能百招内把他打趴下。”当吴见问起南方某个弥勒教的教主的时候,阎颜想了挺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没办法,她和她父兄揍过的高手实在太多,没本事的想让她记住根本不可能。要不是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号,阎颜还真想不起他来。
毕竟建康鸡鸣寺的那位大和尚才更让人印象深刻。
嗯……阎颜的十六岁,已经可以跟着父兄与天下武者切磋,并且做到可以单方面殴打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了。
好吧,差距还是有一点的。
说起来,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实际上其实有很多武者称自己是天下无敌,而且,他们大部分还活得不错。因为他们在一定的地区内确实做到了无敌。
而能挑战他们的人,像阎颜这种武府出身的,根本就没空管这些层出不穷、相隔又远的刺头;至于那些有本事的游侠们,大多则是因为没钱……这年头又没人成仙,大侠们也是要打工吃饭的。为了一个连官府都不承认的名头去和人比斗,路费还要自己出,完了这名头还不一定能抢下来,哪有这种事情嘛。更何况不光大侠要吃饭,大侠的家小也要吃饭,怎么可能容忍家里的壮劳力进行一场倒贴钱的冒险。
江湖路远,路上费钱。
从来没为生活费发过愁的阎颜此刻正在嘬面。在大雪天里奔波了一晚上,还有什么能比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更让人神经放松的呢。一边吸溜着面条,阎颜一边回想着晚上那一声巨响。说实话,那一声响真可谓是上天给脸,不说吴见手搓的火药弹那高到令人发指的哑火率,就说她抢夺营墙上的床弩,把火药弹挂在弩枪上发射出去,然后还没有射歪,借着耶律阮大帐的穹顶把火药弹给蹭了进去。
这种离谱的操作都能蒙中,只能归功于上天。即使是基本上只吃技术饭的阎颜,也在把面汤一饮而尽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上天保佑。
收拾好碗筷和篝火,阎颜直接在雪地里找了雪窝子躺下,盖上萧姝的白狐裘,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