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诺特扶正胸前洁白纸花,扯了扯有些宽大的黑色丧服,走在幽暗的廊道里,望着壁上悬挂着的画像。它们每日被家养小精灵悉心照管,一丝灰尘也无,画像的眼睛像是活的,反射出诡异的光。
据说,这是她高贵的纯血巫师祖先们。
佐伊深深叹了口气,一路走到廊道尽头处,那里有一副新的画像,油彩尚新。画上是个面容肃穆的女人,她只觉得这画中人陌生极了。
框底有一行小字。
“辛西娅·诺特。”
这是她母亲的名讳。可她的母亲从没有这样死气沉沉的表情——辛西娅对孩子总是笑着的,她温柔的手会抚摸每个孩子的发梢,像四月恬静的风。
她的母亲三天前去世。诺特庄园里充满了悲怆的气息。
不过庄园里的众人都未察觉另一处“死亡”。
原本的“佐伊·诺特”。那个体弱的可怜姑娘因为悲伤过度,在昨晚心脏病发死去。
没错,严格来说,她并不是“佐伊·诺特”,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一场意外。
她本是修真世界千年一遇的修道天才,宗门首席,却在雷劫中险些形神俱灭。虚弱的她透过暴虐的雷光,见得一个火红色的翩飞身影,鸣叫声清澈。
是只流光溢彩的凤凰。
待她苏醒后,便发现自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魔法世界,成了诺特家族最小的女孩,佐伊•诺特。
她的母亲三天前去世,父亲老诺特是个食死徒,不知去向。而哥哥因为目睹了母亲的死亡陷入消沉,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封闭起来…两天滴水未进。
家中的一切都交给她的叔叔巴伦•诺特主持。他忙着布置葬礼,暂时没顾得上管好这两个命运多厄的侄子侄女。
他正在桌前对着那一长串葬礼邀请名单发愁——自己身为食死徒的哥哥实在有太多“不干不净”的朋友了。
思虑再三,他还是在一行人名前打上了记号。
【卢修斯•马尔福】
西奥多已经在阁楼上不眠不休地盯了两天地板,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母亲临死前灰白的面容和逐渐冰冷的手。
该死…他走不出来。
佐伊爬过松动的木梯,脚踝被突出的钉子划伤出血,咬咬牙,终于踉踉跄跄爬上阁楼,小心翼翼推开门,探头:“哥哥?”
嗯…虽然和她将近八百年的心理年龄相比,现年八岁的西奥多还只是个小小孩。
这个年仅八岁,目睹母亲死亡的可怜孩子,几天来竟一滴眼泪也没流。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西奥多的状态吓了一跳。
本就瘦弱的他枯坐在角落,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像蜿蜒在白瓷上的细纹。浅棕色的鬓发下,一双布满血丝的浅蓝绿色眼睛空泛地望向他。
直到看到她脚踝上血痕那刻,他的神情才明显紧张起来。
“怎么了…?”
他哑着声线,话音未落,一个小小身影扎入他怀中。
是佐伊。她凑上前轻轻柔柔地抱住他。
他的皮肤很凉,像冽冽清泉。
小女孩比他矮上一大截,却还是笨拙而努力地圈住他,两只小手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
“哥哥…”她红了眼眶,哽咽,泪珠大颗滑落。“我这两天都找不到你,是小精灵告诉我你在这,不睡觉也不吃东西。”
“佐伊已经没有妈妈了…难道哥哥也不要我了?…”
西奥多愣住。
佐伊从小少言寡语,甚至有些孤僻,这样的情感外露还是头一回。
偏头看着小姑娘偷偷哭的泪眼婆娑的模样,他心疼得紧,忙不迭给她擦起眼泪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
他揽过佐伊的肩膀,将头埋在那,轻声抽泣起来。
清醒、克制且孤独。
他牵着佐伊的手走下阁楼,叫来了小精灵。闻声赶来的小精灵萝拉焦急地给小主人的伤施着治愈的法术。
只可惜她水平不佳,尝试多次,佐伊那道浅淡的伤口仍毫无好转。这个年轻的雌性小精灵平日里只擅长些处理家务的法术。西奥多冷冷瞧它一眼。萝拉顿时吓得浑身打颤,面上的褶皱缝里都透着害怕,连魔咒都忘得干净,眼泛泪光。
“萝拉真是该死,连小主人都照顾不好!”
萝拉边哭边使劲打着自己,被西奥多喝止后低落地垂着头,不敢动作。
“还能走吗?”西奥多俯下身,轻触她脚踝。佐伊甚至觉得这连伤口都算不上,不过擦破点皮,偏偏惹得他这么紧张。
她往日修炼锻体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也无,药浴里尽是散开的血痕。那样的苦她亦是甘之如饴,何况这样的小伤呢?
她不禁笑起来,抬头:“没事。已经不觉得疼了。”
天边的落日投下斑驳的树影,两人走出那间破烂的阁楼,踩在茸茸的狼皮地毯上。西奥多本想带她去找叔叔巴伦看伤,不过,待他看见端坐在厅内的一大一小两人后,走上前,领着佐伊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在两人对面沙发坐下。
“泰西斯姨妈。潘西表妹。日安。”
“西奥多,这是怎么了?礼节倒是不错,但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可不太体面…”泰西斯冲两人傲慢地一点头,挥挥魔杖,一道“愈合如初”,佐伊的伤口便无影无踪了。话虽是这么说,她还是担忧地将两个孩子上下仔细端详着——
这状态差的只能说幸亏还活着了。
佐伊:……毕竟我本已经死了的。
西奥多颓废了两天,头发乱的像她家门口的杂草。佐伊更是一如既往的病恹恹。况且,她看佐伊那双透亮的蓝绿色眸子不顺心极了。活像她那个在姐姐病危之际还不见踪迹的姐夫,对家庭毫不负责的老诺特。
潘西在一旁沉默不言。
自从黑魔王失势,老诺特成年在外东躲西藏,他们就几乎与诺特家断了联系。虽说两家同属“神圣二十八纯血家族”,泰西斯更是辛西娅的亲妹妹。但姐妹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诺特家族的衰颓是肉眼可见的。
她与这几位亲戚的来往屈指可数,自然也谈不上熟络。
泰西斯牵过西奥多在她身旁坐下,给他整理起仪表来。她身上有股浓厚的香水味,熏得西奥多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她刻意不去搭理佐伊,只自顾自地介绍西奥多给潘西。
两个小贵族又行了一次贵族礼,在泰西斯满意的目光下。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姨妈不怎么喜欢自己。
她也不强融,盯着桌上花瓶内有些枯萎的白玫瑰出神。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然发黄泛黑,就快要凋败。这花是辛西娅生前最爱的,想到此处,她又感伤起来。
前世自己踏上修炼一途后,便再没见过母亲。所谓天上一日,地上千年,他们这些修真者,寿命常常是数百年起步,也许只一次闭关,凡间有挂念的一切就悄然离去了。
实际上,和西奥多的相处,也是她难得的,与亲情有关的体验。
她正想着,大厅中的高大壁炉内发出一声怪响,簌簌灰尘落下,一个红棕色短发的女人从中走出。女人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肩上发上的浮灰,腰间别着一副小巧的望远镜,皮衣下摆迎着她脚步晃动出好看的弧度。
泰西斯的面色在见到女人的一瞬就阴沉下来,薄唇微抿。
“婶婶!”佐伊扑腾着迎上去,莉达宠溺地将她一把举起,亲亲她脸颊,利落地搂着她在怀里,坐在自己腿上。“家里是没饭吃吗,把我的宝贝都瘦成这样了。”她抬起佐伊纤细手腕,怜惜地看着小姑娘。
“大老远的跑回来,还真是辛苦你了。”泰西斯冷冷道。
“特意过来见你一面。”莉达对她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也不恼,轻描淡写道:“咱们都十年没见了吧?也是,您身份高贵,记性不好也是正常的。”
泰西斯还放在西奥多肩上的手顿时僵住,尴尬转头,不再去看西奥多。
莉达这不就是暗示她已经把姐姐一家忘得干净,这时候反倒来套近乎吗?
她从来就和莉达不对付,梁子从她们还在霍格沃茨时就结下了。在她眼里,出身麻瓜家庭的莉达根本不配做自己的亲戚,谁也不明白巴伦为什么娶了个格兰芬多的泥巴种,为此他竟然宁愿放弃诺顿家族的继承权。
这两夫妻真是蠢到底了。
西奥多见氛围越发剑拔弩张起来,不由轻咳一声:“婶婶,你先带着小妹去看看巴伦叔叔吧,我留下来配姨妈说话。”
“行啊,小子,知道把我支走了?”莉达巴不得离泰西斯远点,对西奥多的安排满意极了,凑近狠狠捋了一把西奥多刚顺好的头发,又装模作样地拍拍泰西斯肩膀,在收获了对方一个不满眼神后,心情不错地走了。
佐伊赶忙小步跟上,回头与西奥多对视一眼,放心离去。
看起来,他还挺会应付这两位麻烦亲戚的。
“走啦,你叔叔又躲在哪?”莉达挽住佐伊的手,细心地放慢步调。她手指上有薄薄的粗糙茧子,蹭的佐伊手心痒痒。“这个书呆子也不知道来接我……”
“这壁橱也该修修,一次比一次掉的灰多。”
曾经的佐伊,除却母亲和哥哥,最亲近的亲人就是这位酷飒的婶婶莉达。莉达常年在罗马尼亚的驯龙场从事火龙的相关研究,两人相处时间虽不长,但感情甚笃。
佐伊看得出来,她是在努力驱散诺顿庄园的死寂沉闷,给还活着的人带去几分生气与希望。
她是一个标准的格兰芬多。
巴伦还皱着眉头发愁,挺直鼻梁上金边眼镜有些滑落。直到一阵他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把桌上废旧纸张急急扔进纸篓,尽量表现出神采。
“眼镜都滑到鼻梁了,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傻瓜。”莉达却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盈盈笑着。
“我也没想瞒过你。”巴伦苦笑。“弗洛伊德还没回来?”
“他刚刚放假…不愿意用飞路粉,说是做麻瓜的交通工具回来,估计是火车?不管他。”
莉达扫了一眼巴伦手上那张涂涂改改的名单——他本以为莉达会生气。
没想到她却捂嘴笑起来。
“能把卢修斯和韦斯莱先生凑在一起,梅林的胡子,也只有你才想的出来…!”
巴伦无奈。
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辛西娅的葬礼少不了马尔福家这样位高权重的贵族出席,而韦斯莱先生同样是自己的好友,能参加自然是更好。
只能怪他和哥哥的社交圈太过迥异…不然,他也不想与“那些人”走的太近。
莉达当然也知道她的难处。
窗外的夕阳如期而至,辉光透过细纱帘子静谧投下树影。她放下手中名单,一眼就望见躲在门外的佐伊。
小姑娘蓝绿色的瞳孔映着昏黄的日光,光焰灿灿,像波光粼粼的大湖,面上是干净澄澈的,内里却深邃神秘。
她非常喜欢这双眼睛。
就算它像极了佐伊的食死徒父亲…
却更像一种生物。
那些巨大的,恐怖的,令人生畏又极端迷人的——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