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面对圣王国的行刑官时,希尔·艾丽娅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赫尔曼的那天下午。
那时的圣王国正值深秋,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平原上涌动的气流会带来远方山顶上的不屈花瓣,轻柔地飘向位于王国中心的低语神殿。这仿佛诸神赐福般的花瓣们总是毫无阻碍地穿过神殿高耸入云的大理石城墙,落到每一位神使的肩膀上。
就在这值得流浪诗人传唱赞美的季节中,身为低语神殿的圣女,希尔·艾丽娅遵循神谕前去迎接即将觉醒的当代勇者。
她如过去几百年间的无数前辈一样,白衣赤足,一柄佩剑,没有任何侍卫,没有任何补给,就这么离开了十六年来未曾踏出一步的低语神殿,离开了圣王国。
她的目的地,是位于西方伊尔帝国的最边缘,一片让人怀疑连六大主神的光辉都难以覆盖的落后偏远之地。一路上遍布荒漠与密林,无数魔物盘踞其中。
这些对于艾丽娅而言都算不得什么,除了一点——这代勇者诞生之地,是人族领地的边界,也是魔族领土的边界。
这意味着当象征六大主神赐福的圣剑纹章浮现于勇者身躯上时,那些丑陋的,堕落的,黑暗的,也是鲁莽的魔族也许会感应到其存在。
它们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冒险闯入人族领土,追杀往往尚且年幼弱小的勇者。
勇者必死无疑。
艾丽娅必须争分夺秒。
她义无反顾地出发了,以一种笔直的,不可阻挡的姿态横跨三个帝国,冲向神谕之地。
艾丽娅以神使所特有的庞大魔力日夜兼程,渴了便饮溪水,饿了便杀死魔兽充饥。在旅程的前半段,她畅通无阻。然后,她就为频繁的魔力释放付出了代价。
原本深不可测的魔力飞速消耗,艾丽娅开始长期处于魔力匮乏状态,而她并不懂得,也没有时间等候魔力恢复。
很快,她不得放弃击杀那些胆敢阻挡神使的魔物,只求击退。最后,哪怕面对仅仅一头亚龙或者一只石像,艾丽娅也只能躲避甚至逃亡。
艾丽娅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身的弱小,而对于圣女而言 ,弱小的原因只能是因为信仰不够坚定。
这让艾丽娅感到痛苦,好在她还牢记着自己的使命,只要将勇者平安带回神殿,便可向主神们证明自己的虔诚。
历经六个月的旅程后,艾丽娅到达了启示之地。当她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不远处,夹在山谷之间生机勃勃的村落时,心里的重担终于得以放下。
没有遭遇袭击的样子,不幸中的万幸,圣剑纹章还没有浮现。
但新的忧虑立刻诞生,半年时间依然没有觉醒纹章,这代勇者的资质可能差了些。
艾丽娅胸口起伏,将这质疑主神的亵渎想法驱出脑海。
她没有着急去见勇者,而是找到一处河流,清洗一路上的脏污。
白衣是主神赐福之物,永不破损,却难免污渍。身为神使,绝不可在主神的子民面前败坏神明的威仪。
这天,伊尔帝国的西部边缘,连帝国税务官都从没见过的霍恩村村民们,见到了个不得了的生面孔。
那是一个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女,白衣赤足,瀑布般的银发,精灵般的长耳,腰间是华贵精致的长剑。
少女笔直站在村口,双手紧握,静静做着祷告。
村民们远远望着陌生的少女,不敢靠近。很快,年迈的村长被搀扶着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他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少女的面前:“艾法西亚,贝尔洛丝,西恩弗蕾雅,黛弥娜,伊芙尼雅,菲尔伽菈,主神在上,光辉照耀吾等神国子民!”
“人子啊,你当真虔诚,当真侍奉众神?”少女睁开了双眼,低声道。
“是!”
“你是否愿意遵循神谕?聆听神意?”
“是!”
“现在,神谕已至。”
“赞美诸神!吾等神国子民,愿与诸神同在!”
艾丽娅摊开双手,面向天空,开始了繁琐而虔诚的祷告。
这是传递神谕前的最后步骤,在祷告完成后,她将手放在了村长的额头之上。
年迈村长的耳边随即响起了少女威严而飘渺的低语。
很快,整个霍恩村的青少年都被带到了艾丽娅面前。
他们被父母拉扯着跪在一起,双手合十,尽管父母一再训斥,少年们还是不愿老老实实闭上双眼祷告,他们紧张不安又偷偷摸摸地盯着陌生而美丽的神使。
艾丽娅同样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少年们,看着他们在与自己目光对上的刹那低下头。
艾丽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伊尔帝国虽是南大陆最早将魔法用于生产和种植的强盛国家,却还是难以将富饶的种子撒在如此偏僻的村落中。
至少,今天她可以带走其中一个,过上更好的生活。
艾丽娅抽出腰间的精致佩剑,在村民们惊叹的目光中,用魔力将其悬停在了少年们的头顶。
这柄剑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圣剑伊甸的复制品。
当它靠近勇者时将会与之共鸣,哪怕还未觉醒的圣剑纹章也会立即亮起浮现,那是勇者之所以称为勇者的证明,因诸神的祝福而得以使用圣剑的资格。
然而此刻,佩剑暗淡无光,没有回应在场的任何一位少年。
艾丽娅低声询问村长:“所有不满二十岁的村民都在这么?”
村长先是点头,却又想起了什么,迟疑道:“还有一个三年前来到村里的年轻人,一直住在村里后方的深山里。
“请带我去见他。”
“恐怕不行,神使大人,从来没人能去到霍恩山脉的深处。大山里有着无尽的宝藏,可大山也知道如何从闯入者手中保护他们。那个年轻人每个月会下山带着草药与奇异的果实与我们做交易,他确实获得了大山的承认,可他既聋又哑,这就是代价。’’
“那我自己去吧,大山不会拒绝神使的到来。”
“……希望如此,愿伊芙尼雅与您同在。”
艾莉娅穿过霍恩村,向着山脉深处进发。
她本以为自己也许会迷路,因为神谕的指引只到霍恩村为止,她再也不能粗暴地沿直线前进。
可她很快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发现了一条羊肠小道,弯曲着通向山脉深处。
艾莉娅沿着道路前进,周围的景色也在迅速地变化,一开始只是千篇一律的参天古树,可很快的,魔法植物开始出现,元素气息弥漫于空气之中。
最后,艾莉娅惊讶地发现她来到了宛如童话中妖精森林般的奇妙世界,脚下是成片绽放的洁白不屈花,不时有含羞草被陌生的来客惊扰,慌不择路的在少女的视野中窜来窜去,它们不需要泥土,是跑的最快的魔法植物。
当然,还有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但由于过于浓郁的元素气息,它们只需张着大嘴不停呼吸就能满足生长需求,在艾莉娅看来居然有些可爱,她大着胆子摸了摸其中一株头顶紫色的花冠,没能引起丝毫注意。
但一路上没有见到魔物,更准确地说,连哪怕一只史莱姆都没见到。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最近几个月内才有了如此规模的元素气息,使得植物率先变异。而魔物的出现总归需要时间。
这不是好事,艾莉娅心想。不出几年,这里便会自然孕育出魔像之类的大型元素灵,而早在那之前,被吸引过来的游荡魔物就足以毁灭霍恩村数十次。
过去的历史中勇者的诞生并不会出现类似的异象。
无论是何缘故,艾丽娅决定在找到勇者后解决这一隐患。
渐渐的,视野开阔了起来,但元素气息沿着小径却反而减少,艾莉娅站定遥望向了一个方向。
元素气息的源头不在山上,而在正西方,那是魔界的方向。
事情越发诡异了起来。难道魔族做了什么?但它们应该是一群更直接粗暴的野兽才对,不会耍什么手段。
艾莉娅摇了摇头,继续沿着小径向山腰前进。
大约在正午后的不久,艾莉娅到达了小径的终点,视野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不屈花绽放,山顶积雪融化而成的溪流涓涓流淌,不远处是一栋小小的木屋。
金发的青年坐在溪边,手中揉搓着什么东西。
艾莉娅感到腰间的佩剑不住地颤抖,她低下头,看见佩剑上光芒肆意流转。
她还看到青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盯着手腕上亮起的耀眼图腾。
艾莉娅缓缓走近,停在了青年不远处。
这六个月来,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勇者相见时的场景。引领,教导,最终陪伴勇者前往魔界打倒魔王是神使的命运,而勇者如果失败,神使绝不会苟活。
但无需多言,这一伟大的征程在过去两百年间从未成功过,每一位神使都做好了死在魔界的准备,即使虔诚如艾丽娅,也只求能在勇者失败时,保护勇者平安从魔界返回。
她之后的一生都只为侍奉勇者而存在,而勇者也几乎必然是她生命最后的见证人。
而此刻,未来的勇者带着淡淡的微笑注视着她,温和的阳光从他背后洒下,而勇者本人似乎比这光芒更加美好,他大概只有十七八岁,面容如脚下的花朵一样洁白柔和,目光沉静,让人联想到远处的山脉亦或者南方的大海。
青年也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远道而来的圣女,他那一头灿烂金色短发甚至比背后的阳光更令人陶醉。
他比勇者还像勇者……艾丽娅为青年的仪态而叹服,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这位勇者是个花了六个多月还没能觉醒纹章的废物,开始幻想起了与勇者大人击败魔王凯旋而归的辉煌愿景。
她突然又想起这位勇者是个聋哑人,顿时目光中流漏出不加掩饰的同情与怜惜。她决定率先打破这短暂的沉默,带着她的勇者开始伟大的征程。
艾丽娅缓缓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的神态达到前所未有的温柔,正要开口向勇者问好。
勇者比她先开了口。
他用艾丽娅从未听过的语言嘀咕道:“穿得这么烧气,该不会是来榨人的色孽精灵吧?
如同一道惊雷从耳边划过,艾丽娅愣在了原地。
少女的大脑像经受了冰系魔导师的绝对零度禁咒轰击一般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又在下一刻,脑海爆发出了火山喷涌般的剧烈运动……
历代神使,女性为圣女,男性为神父,都只穿一件白衣披在身上。
这种永不破损的布料只能由经过主神赐福的特殊神官们消耗魔力生产,何其珍贵,自然不可能浪费在无用的装饰方面,因此神使们的衣服都紧贴着身躯,尽量减少布料的使用。
对于神父倒也无所谓,但圣女们就面临着身体曲线毕现的尴尬,更要命的是白衣的材质在光线照射下会散发奇异的光泽,很像……半透明感。
虽然那不过是视觉偏差,可对于纯洁的圣女而言,只要引发不纯的思想,也是彻头彻尾的亵渎。
艾丽娅捂住嘴角,浑身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她悲羞交加,怒火冲天。
青年诧异地盯着艾丽娅,再次用那种语言开口:“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艾丽娅当然能,人族六大国家,光是通用语就有六种,更别提六国之外零散的自由都市,以及稀少但确实存在的各类异种族,各式各样的语言不下二十种。
对于往往还是少年少女时期就开始接受培养的神使们而言,日常的神职教育,魔力的修炼与掌握,还有必不可少的祷告就已经占据了全部生活,为学习语言花费宝贵的时间未免奢侈,所以他们得到了主神的赐福,拥有听懂和讲述任何语言的能力。
这种赐福绝非普通的翻译,更类似于读心,哪怕是聆听者从未接触过的词汇,只要说话者能够理解其中含义,聆听者便能得到相同的体会。
而现在,这神明的赐福给艾丽娅带来了无上的羞辱与震怒。
烧气,榨人,色孽……
几个从艾丽娅出生到现在闻所未闻,含义却异常丰富的词汇在可怜少女的意识中肆意涌动,将不堪入目的含义以景象的形式循环播放……
天旋地转之中,艾丽娅做出了判断,眼前的混账青年不知道赐福的存在,所以用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语言说出了那句话。
这也就意味着,刚刚的粗鄙之语是青年的真实想法,就是他混账人性的本质么……
今后就要侍奉一生的,勇者大人……
少女原本美好的幻想被彻底粉碎,她无法抑止的伸出了手,汹涌的魔力开始凝聚。
本来一脸惊喜的金发青年瞬间沉下来脸,以令人诧异的敏捷猛地向后翻滚,手中耀眼的光芒迅速汇集。
他几乎就要发动攻击了,却看见不远处精灵少女身上翻涌的魔力重归平静,少女的表情不再愤怒,只是带了些麻木,她缓缓坐在地上,将头埋在了双臂之间。
不发一言。
微风吹拂过两人,不屈花随风飘动,难掩山谷中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青年有些尴尬的站起身来,手中的光芒也消失不见。
他轻手轻脚走近了艾丽娅。
少女没什么反应。
“美女?”
艾丽娅的肩膀再次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无法理解这个赞美词汇中夹杂着的轻浮气息。
金发青年挠了挠头:“美女,你在这坐一会儿我也没意见,但你找我应该有事?你看我手上这玩意儿亮个不停,肯定跟你有关系吧?”
这句话发挥了效果,不一会儿,艾丽娅抬起了头,精致的面容中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您好,勇者大人,我的名字叫做希尔·艾丽娅,是当代神使之一,击坠之圣女。”
金发青年发觉自己明明完全听不懂少女口中的每一个发音,却能奇妙的理解整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是某种魔法的话,一定要想办法学会才行……
“奉至高主神艾法西亚之命,前来引领您前往圣王国低语神殿,您将在那里接受六大主神的赐福,并开始神国大陆上最伟大的事业——前往魔界打倒不洁之王,魔族领主卡奇托里泰。”艾丽娅继续道
卡奇什么?
勇者大人为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咽了口唾沫:“我猜这位魔族领主肯定很擅长奔跑吧?”
艾丽娅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喃喃道:“您手腕上的纹章是主神赐福的证明,请不用担心,在我完成仪式后它就将淡去,直到您靠近真正的圣剑时才会再度亮起。”
艾丽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勇者大人,冰冷的目光中满是嫌弃。
勇者大人报以嘿嘿傻笑。
他此刻也正蹲在地上,离艾丽娅不到一米,少女站起身后,勇者大人第一次得以仔细打量眼前的精灵少女。
她有着陶瓷般的洁白肌肤,足以令脚下的不屈花都黯然失色,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身上本以为带有情趣色彩的透明服装其实只是质感极好的白色紧身长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青年看出了其实少女白衣下还缠着裹胸布,根本不是想象中的真空痴女。
但下半身……就只有诸神们才知道了。
反正青年知道,直到十九世纪欧洲女性才开始流行穿内裤。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青年为自己的鲁莽而汗颜,可没办法,这三年来他早就养成了用原先世界的语言满口跑火车的习惯,否则在这样一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异世界,他会疯掉的。
艾丽娅没有注意到勇者大人的愧疚,伸出右手……的食指,飞快地碰触了一下勇者大人的手腕,像是对方是什么满身流毒的癞蛤蟆。
青年手腕上的纹章迅速暗淡下去,变为了利剑状的银色纹身。
“恭喜您,勇者大人,赐福仪式已经完成,六大主神将永远与您同在。”艾丽娅强忍着内心的失落感,她曾无数次在荒野的漆黑夜晚孤独一人重复这些话语,只为了在面见勇者时能有最好的发挥。
现在她觉得自己熟练的让人心疼。
这代勇者只是一个满脑子亵渎思想的猥琐青年而已。
“不要叫我勇者大人了,我有自己的名字。”金发青年呵呵笑道。
“万分抱歉,这是我的疏忽。能否告知我您的尊姓大名呢?”
“希尔卡特·诺伊。”青年微笑道。
艾丽娅摇了摇头:“请别开玩笑了,那是两百年前光辉之勇者的名字。光辉勇者虽然是少数平安从魔界返回的强大勇者,但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您也不可能是他的后代。”
“哦,是吗,原来如此……”青年若有所思。
两百年前,光辉之勇者吗?
“确实只是个玩笑,”青年保持着微笑,“你可以叫我,赫尔曼。”
艾丽娅咬了咬嘴唇,青年不愿说出自己的姓氏,这在大陆的任何国家都是极端无礼的举动。但她对青年的好感早已经归零,对方也显然不像信仰虔诚之辈。
“好的,赫尔曼大人,如果没其它事情我们就准备出发吧。”
赫尔曼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如果您是担心自身安危的话,请放心就好,虽然这里离圣王国路途遥远,但以至高女神艾法西亚的名义起誓,我会将你平安送至低语神殿前。”
“还是不行。”
“……如果您是担心霍恩村被魔物侵害,我会在出发之前查清缘由,倘若此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我会请求伊尔帝国魔法协会的帮助,他们会长期驻扎在这里直到问题解决。”
“我跟霍恩村的村民们不熟,你随便处理就好。”
艾丽娅失声道:“那究竟是哪里不行呢勇者大人?”
“那个什么不洁之王,魔界领主,很强吧?”
“……是的,身为魔王的它本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魔物,而唯一能杀死魔王的伊甸圣剑在上古时期遗失于魔界,一直被魔王亲自保管……不单单如此,魔王手下还有八大魔将,数十万魔族士兵,上亿魔族居民……”
“过去有人成功打败过魔王吗?”
“除了初代勇者之外,再也没有了,而即使是杀死了上代魔王的初代勇者,也被八大魔将联手狙击,没能成功将圣剑带回人界。之后新的魔王诞生,两百年间再也没有哪位勇者能将其击败……”
“那么,两百年间共有多少位勇者尝试过呢?”
“在您之前,共有九位。”
赫尔曼摊了摊手:“意思就是,这几乎是一份十死无生的差事。”
“……您说的没错。”
“抱歉,我还不想死。”赫尔曼淡淡道。
艾丽娅失神地站立在原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过去两百年间从未有人拒绝过神谕的召唤,那意味着无上的荣耀。
“可一旦成功,您会成为人族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您的名号会响彻神国大陆,甚至与诸神同在……”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只想安稳的度过这一生”赫尔曼回答的很干脆。
连午后的阳光似乎都冷了下来。
“……艾法西亚,贝尔洛丝,西恩弗蕾雅,黛弥娜,伊芙尼雅,菲尔伽菈,主神在上,”艾丽娅闭上了双眼,双手做祷告状:“神国子民的生命应由自身决定,是奉献亦或留存,皆是神国子民的自由。”
“既然赫尔曼先生做出了选择,那就请您至少与我一同前往神殿,消去您身上的圣剑纹章,之后您将获得自由,虽然六大主神不会再长久的注视着您,但您仍会与千万神国子民们沐浴同等的恩泽。”
“哦,那你呢?”赫尔曼问道?
“我将会独自前往魔界。”少女眼神坚定,“即使没有勇者大人的陪伴,我也不能辱没艾法西亚大人给予的神圣使命,吾等纷争神使,只为扫清人族之敌而生。”
位于南大陆中心,也是低语神殿所在地的圣王国,负责培养整个人族六大帝国所有的神职人员。
而其中,又以神使尤为尊贵。他们按男女分为圣女与神父,按照职能分为四大类:惩戒,审判,秩序,纷争。
惩戒神使负责清理魔物。
秩序神使驻扎在各个王国与自由都市。
审判神使负责处理亵渎神明的任何行为。
纷争神使为对抗魔族而培养,最为强大却也数量最少,但在夺回圣剑伊甸之前进攻魔界没有任何胜算,纷争神使的主要职责便演化为了勇者的侍从。
传说在数量最多的时候,曾有十几位纷争神使与勇者一起踏入魔界领土。
但历史似乎证明了在打倒魔王的艰难旅程中,勇者的资质要比神使们重要的多。
没有任何神使跟随的初代勇者阿尔·克莉西亚杀死了上代魔王,差点成功取回了圣剑。
突破数位魔将封锁闯入魔王城,与魔王交手并最终返回人界的光辉勇者希尔卡特·诺伊,也只不过一位神使陪伴,并且传说早在勇者踏入魔界前这位神使就已死去。
往后再无哪代勇者达到这两位的高度。
最近的一百年里,出于未知的原因,纷争神使的数量锐减,在艾莉娅这一代仅有两人。
赫尔曼无从得知这些,他只是看到了少女目光中清澈的信念。
他叹了口气,和这位不知该说高洁还是愚蠢的圣女相比,满腹心机的自己倒是令人生厌了。
“我收回前言,艾丽娅。”
艾莉娅愣了一下:“您指什么?”
“我愿意承担勇者的使命,也为之前的冒犯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艾莉娅的双眼中迸发出光彩,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主神与您同在,勇者大人……”
她忽然又迟疑道:“可是,是什么让您回心转意了呢?”
赫尔曼严肃道:“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艾莉娅像是受惊的小猫般退后了一步,神态中满是警惕,“您的轻浮令人不悦……”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如果神殿中都是你这样的人,那我愿意试试去相信所谓的六大主神。”赫尔曼悠悠道。
艾莉娅睁大了双眼:“请收回您刚刚的话,这是对主神的大不敬……”
“不,我是在表达诚意。”赫尔曼站直身子,直视着少女:“如果艾莉娅愿意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保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最大努力打倒魔王。”
“……能请您描述下条件的内容吗?”艾莉娅没有犹豫太久。
“若我们真的能开始接下来的旅程,那我会问你许多问题,希望你能知无不言。”
艾莉娅摇了摇头:“这本就是我的份内之事,算不上条件,勇者大人,请您换一个吧。”
赫尔曼露出了从见到艾丽娅起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不,这就够了。”
他的笑容灿烂如初生的婴儿,之前的轻浮仿佛只是镜花水月,不足为道。
艾莉娅在那一刻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无法辨别。
她只是忘不掉这个笑容,直到许多年后,被绑在火刑架上的艾莉娅,看着行刑官将火点燃。
那跃动的火苗让艾莉娅明白了,当初她看见的笑容下,是深藏着的炽热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