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路边正好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我靠上去,掏出手机扫描咖啡图标下方的二维码。
没过几秒,贩卖机一阵骚动,取货口吐出饮料,巨大的“咣当”声响吓了我一跳。我拿出咖啡,一拉扣环,“噗呲”声之大又吓我一跳。
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不是这些声响本身太大,而是环境太过安静,才让我产生闻针落地的错觉。
“怎么回事?”
这份安静十分异常,如果说刚才在宠物店门口还只是感觉人很少,现在则是完全看不到半个人影。
路口没有车经过,连围墙两侧的老旧住宅楼里,每户人家都只亮着灯,没有走动,没有声音。
走在市区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路灯照射下产生微微回响。
感觉,很可怕,也很有意思。
怪事就是好事,哪怕是与日常生活只有些许不同,就足够我低沉的心情高兴起来。
断头的海报也忽地变得不那么令人惊悚,一排排一列列地在我视角边缘流走,像扑克牌士兵一样。
朦胧间我也觉得自己超越了年龄和性别的壁垒,化身成童话故事里的爱丽丝,走进原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成年人的矜持让我不至于迈起小跳步。
我很清楚只要安全到家,确认少年无事,那么今天积压下来的疲劳与怪异都能化作明天的回忆。
嗒……嗒……嗒……
走了一会,几许脚步声在身后远方响起,寂静的环境终于被打破,我急忙把张开的嘴闭上。
都快奔三的人了,又不是对歌喉特别有自信,怎么好意思扰人耳根清净,我提提衣领走快两步。
嗒……嗒……嗒……
后面的人走得很慢,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拉开了距离。
于是我放缓速度,用最小的声音继续哼唱。
嗒……嗒……嗒……
没哼两声,却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过来,别无他法,我只好再闭嘴前行。
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我总忍不住幻想自己其实在歌唱上天赋异禀,身后的人是想招揽我的星探,但现实往往告诉我白日梦不应在晚上做。
我苦笑着双手插袋,吐出的热气在风中雾化消散。
嗒、嗒、嗒……
不经意间,脚步声与我的距离缩短,听起来明明不快,注意到时,却似乎只剩几步之遥。
我对这个打破童话阻碍歌唱的脚步声没有好感,皱下眉头,我再一次加快两腿摆动的频率。
“奇怪了……这段路有这么长的?”
平日几分钟能走完的距离,此时却像陷入迷宫般看不到尽头,微弱的灯光将我的影子向前拉伸,与阴暗的地平线链接起来。
嗒,嗒,嗒…..
那脚步声仍在身后,仿佛我的加速毫无意义,如附骨之疽般,每走一步它便跟上一步。
不对,不只是跟上,脚步声越是清晰,就证明离我的距离越短,我非但没有摆脱它,还逐渐被它追上。
为什么?
我很自然地产生疑问,我都快要不顾滑稽地小跑起来,为何还会被那种悠哉的脚步追上。
哪怕在身后的是长腿叔叔,也不应至于有那么大的步伐。
直到这时我还有余力在心里开个玩笑,可很快,或者说就在下一秒,我便注意到当前状况的不对劲。
“嗯?”
那是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的异常点。
“……没有影子?”
明明我俩之间相隔如此近,地上却只铺着我一人的影子,一深一浅地V字形错开。
嗒,嗒,嗒…..
我终于慌了,提起手装作看看手表,马上大步跑起来。
实际上我不赶时间,手上也没有表,只有恐惧感不断推动我的背,让我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嗒……嗒嗒嗒!
脚步声的主人愣了一下,竟也加快步速。
“不会吧……”
那人竟然追上来了,声声踏脚重击水泥地。
怀疑在这刻转为确信,如果是熟人,他只需喊我一声便好,可这人无声的加速使我心惊胆战。
不对,我甚至不能确定追着我的到底是不是人。
我回想起连续杀人犯,想起宠物店老板,想起我以前见过的每个失常人,他们固然可怕,但他们终究只是在常理中失常,有光照下总还能看到他们张牙舞爪的影子。
没有影子的,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或许只是错觉,或许是幻听,我安慰着自己,速度却丝毫不敢放缓。
嗒嗒嗒,嗒嗒嗒……
饶是如此,双方距离还是在不断收缩,西装和皮鞋限制着我的最大速度,恐怕无需多久我就会被追上。
“呼哈……呼哈……”
我喘着大气埋头猛跑,可也很快明白无补于事,长期的办公室工作将我的体能偷走不少,双腿空有轮转,速度却早早达到极限。
背后的脚步趁机贴近,气息渗入我的脖子,灼热无比却暗含阴冷。
仿佛有两只无形大手一左一右地将我包围,捏紧我的心脏掐断我的呼吸。我强忍着窒息和侧腹痛奋力冲刺,好不容易又拉开一段距离。
终于看到路口,平日烦人的车水马龙此刻看起来竟令我莫名安心,身后的人再怎么嚣张,也不至于在人流前害我。
这一错误想法让我的速度稍缓,随后我后悔不迭,以常识去揣度没有影的东西,和拿数学公式解答哲学题有何区别?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就一下心跳过去,背后的东西疾步扑了上来,风压涌上我的裤管,双方只剩下一身之隔,触手可及。
“呃!”
我吓得倒抽一口气,无法自控,不由自主,无意识地,如慢镜头般身体转向。
这个动作有多危险我心里清楚,人类只应在安全的楼阁上欣赏深渊,而非被深渊追赶时转身窥探。
可惜为时已晚,我的余光已经捕捉到身后的“那个东西”,庞大、漆黑、深邃,它将人们常拿来形容怪物的词语独揽其身。
我无法停下回转,眼皮也似乎不舍得闭上,当我的视线完全笼罩“那个东西”之时,或许也正是我被深渊笼罩之时。在恐怖与兴奋的双重夹击下,我竟把眼睁得更大。
[嗞呜————]
就在我的大脑即将描画出“那个东西”的样貌图的瞬间,一声激光发射般的声响突然炸响,而后一道比电焊火花还要明亮百倍的强光抢先占据视界。
“啊!”
我的眼像被刀剜入般剧痛,眼泪泛出,眼皮终究不得不认输闭上。
强光只持续两秒,它稍一消退,求生本能便促使我再度睁眼,泪眼模糊中,我看到了足以难忘毕生的景象。
就在我的眼前——
灰暗的街道中,无风鼓动黑色的披风却高高扬起,少女单膝曲下,左手后举,右手青筋浮现紧握短杖,杖顶的宝石直抵地面,光芒从宝石处释放出来,又被大口吞噬回去。
就连少女瞳孔里的光都没被放过,平日温柔可亲的双眸变得血红暗淡。她的气息也如厮杀中的野兽般急喘,像极了我所熟悉的“失常”。
披风垂下,一切似是回归沉寂,我咕隆吞下口水,颤声问:
“爱、爱丽丝……?”
是她吗?
我不太敢确定,用判若两人来形容现在的她都显得有所不足,不禁令人想起她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语。
陆战型魔法少女——听见我的呼唤,身躯微动,缓缓站起来,眼神复杂地斜看我一眼。
她像剑士甩掉刀剑上的沾血那样空挥短杖,又将之收鞘般挂到腰间,短杖卡进皮夹的刹那,宝石散发的光芒也彻底收敛。
“呼……”
她张唇轻声吐息,胸口起伏数下,才和我面对面。
“呵,是我,大哥晚上好。”
她摆出和平日别无二致的阳光笑容,在夜色下显得分外不协调,我小退一步,又问:
“你……在做什么?”
“嗯?”
她歪头反问:
“我刚漫展远征回来啊,早上不是告诉你了吗?”
漫展,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然而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是,你、你刚才做的什么动作,想做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而后抿嘴一笑,踮起右脚,长靴咯咯敲击地面说道:
“我在追你啊,喊你那么多声都不应,正好你停下我就急刹车了。”
那一套威武霸气的动作竟然只是急刹车的产物?我不太相信,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况且还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我去问:
“你有喊我?我完全没听到啊?”
“这我更想问你呢,喊着喊着你还跑起来,怎么了?”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关心,我摸摸还有点余痛的后脑,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很可能是我被宠物店老板拉扯得短暂失聪。
我尽力组织语言,偏偏说不出话来,爱丽丝微笑着走近我,从下往上仰视着我,语气平淡:
“怎么了?”
她靠得太近,身上的幽香流入我的鼻子,没有血腥和硝烟之味,是最正常不过的女孩子的香气。
我没有脸红,而是苦笑道:
“没……没什么,刚才可能是我在想事情,没听到你声音,抱歉。”
“呵,没事。”
爱丽丝表情温和,和我并肩往前走。我被她散发的善意氛围所感染,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归到早上的状态。
“话说大哥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啊,不用加班吗?”
我的心还跳得很快,伸手摸摸胸口说:
“今天有事先走……倒是你,这么晚才回来吗,漫展也有加班?”
“哈哈哈,怎么会,我是因为……”
她向我分享漫展的趣闻,我也趁机吐一下上班的苦水,整理思绪。
闲话家常间,两人走到路口位置。
车道边的路灯亮很多,深色的两道人影黏在我们脚边,我踌躇一下,又把话题带回去。
“爱丽丝,你刚才追我时我怎么在地上都看不到你的影子?刚才那可吓着我了。”
“影子?”
少女稍愣,然后V字手势放到眉上,抛出一个媚眼说:
“我可是守护了这片地区几百年的大魔女啊,平时移动都靠飞的…...”
“那是设定上的事吧,”我打断她,“说认真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爱丽丝用虎口顶着下唇思考一会,说:
“那大概是我魔杖的光把影子照没了吧,你看。”
她随手挥动两下短杖,顶端的宝石又亮了起来,虽不如刚才那般刺眼,但确实是足够消除影子的亮度。
我始终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这短杖真够亮,是拿来当手电筒用的么?”
爱丽丝摆摆手指道:
“应该说‘也可以当手电筒用’才对,魔杖的本质工作当然是斩妖除魔,维护世界和平。就是偶尔,也会拿来当灭蚊棒用。”
“灭蚊棒?”
“对,灭蚊……”
说这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秒,爱丽丝的眼神变得和刚才一样暗淡,不过很快,她便眯眼笑道:
“毕竟这玩意在亚马逊卖四百多美金啊,不多用用值不回票价。”
“不会吧,这么贵?!”
社会人对金钱单位很敏感,我的思维一下子被带偏。
接着她给我科普当代青少年的玩具价格,其中不乏一件顶我三四个月工资的奢侈品,我的三观愣是被狠狠刷新一把,适才的恐惧被冲淡不少。
之后没有再出现什么奇怪的话题,直到回家上楼,爱丽丝都在说她喜欢看的动画。
面朝大门的话,爱丽丝的家就在我家的正左侧,我一边掏钥匙一边听她描述各个动画角色的故事,脸上和心里都不觉得厌烦。
“所以这期最棒的当然是那对兄弟反目成仇,虽然老套但是无论看多少次都……哦,到家了。”
爱丽丝似乎也说得口干,她舔舔嘴唇,不太好意思似的说:
“对不起啊大哥,拉着你一直说。”
脉搏趋缓,我自然也恢复成年人的应对:
“没,听你介绍还挺有意思的,等我休假时也去看看吧。”
她闻言笑容灿烂,说:
“好啊,看了记得告诉我感想!哎呀,早知道我就不剧透那么多了。”
这个其实问题不大,反正我听了也没记住多少,当然我不会说出口,而说道:
“那我先去办点事,你早点进屋休息吧。”
爱丽丝凹出酒窝,向我挥挥手。
“好的,我在这里吹吹风,待会就进去,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社交辞令说完,我便点点头,开锁进屋。
关门的瞬间,我隔着门缝看到爱丽丝挥肘扬起披风,抽出短杖直指天空,一如动漫里的帅气角色。
那又是什么奇怪的仪式呢?我忍着好奇,把门彻底带上。
“我回来啦,少年!”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和室友打招呼,我把西装脱下挂到架子上,换下皮鞋,在厨房的水龙头前洗洗手。
做完这些动作,我愣了愣神,走近鸟笼用指腹点了一下笼门,担心地问:
“怎么了少年,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
平日只要听到我回来,少年一定会用它经典的“放我出去,救命”来呼唤我,饿的时候,还会多叫一声。
可是现在它一声不发,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从未见过它有如此眼神,就像两团烈火在瞳孔里熊熊燃烧,那是勇气,是满足,令人难以忽视的百感交集。
我移开一步,它的头没有跟着转动,而是一直盯着门外。
过了一会,小脑袋终于转动,却不是朝向我这边,而是往右转去,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它的视线末端,到底在看着什么?
我曾听闻动物能看到人类所看不到的东西,而乌鸦作为不详的象征,它的视界能勾起我无限的好奇。
如果说刚才跟在我后面的不只是爱丽丝,还有别的未知物体,说不准那未知物体已经偷偷跟着我进屋,我看不到,而少年就……
我再一次慌了起来,双手抓住鸟笼,喊道:
“喂喂喂,少年,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你就喊一声,喊一声我懂的!”
少年大约也听懂了我的话,双喙张开,神色凝重直望墙壁。
我不敢放过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只要它喊出“放我出去,救命”,我马上就会抱起鸟笼和它一起冲出房间逃命。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数分钟过去,它还是一动不动,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解读它的眼神时,它终于吸了口气。
要来了!我把鸟笼从铁钩上取下,像运动员等待发令枪一样蓄势待发。少年把眼睑闭上,喙缝增大,我立即起跑,听到耳边传来一声——
“谢谢。”
我震撼得差点摔倒,用左脚踩地稳住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年。
少年没有体会到我的诧异,它的表情——我不知道乌鸦是否会有表情,但我确实能看出它的脸部十分安详。
自我买入少年约莫过了一年,这一年间我无数次常识教它说其他的话,但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而今天,它竟突然说出一个我从未教过的词语。
“少年,你……”
它忽地扭头看我,不知怎的我竟在两片鸟喙间看出笑意。
它展开翅膀,飞到鸟食罐上,大口把饲料吃光,又扑扑飞回栖杠上,梳理羽毛,磨磨爪子,整理出最好的姿态。
“谢谢!”
这一次,我知道它看着的是我。
一年间,我把我所有的空余时间拿来陪伴它,我用工资给它买玩具买饲料,我的友情没有吝啬与它,但是,但是我从未奢望能听见一声道谢。
我该如何给它表达出我的感动?说出人话的它又是否能理解人话背后的情义?
少年朝我嘎嘎两声,素来冷漠的它用全身的羽毛来释放喜悦与感激。
我来不及回应它,它便似乎累了,将羽毛收拢,徐徐低下头,闭上眼。
我只好笑着轻晃笼子说:
“哈哈,少年,你今天是怎么了,很高兴的样——”
啪嗒。
我没有晃动得很大力,但少年却不知为何突然从掉了下去,像被神话中美杜莎的石化魔法所笼罩,直挺挺地落到鸟笼底下的隔离网上。
“啊!对不起少年,晃到你了,你有没有……”
最后一个“事”字我没能说出口。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鸟笼攀上我的手臂,直刺我的心脏。
“少年?”
……
“喂……喂!少年,不要吓我,喂!”
我用力摇晃笼子,少年的身体跟着笼子前后滑动,然而它的眼睛没有睁开,柔软的羽毛变得僵硬,原本起伏着的鸟腹一动不动。
我的手抖起来,用最快速度将笼子放到桌面上,打开笼门,伸手进去轻轻把少年托出来。
少年的身体变硬,重量却轻了很多,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它的体内流失。这种状态我很清楚代表着什么,但我不敢接受,无法接受。
“少年!少年!!喂!睁睁眼,睁睁眼!”
我用手指拨弄它的脑袋,按揉它的胸腹,它却纹丝不动。
我很害怕,比刚才被追着跑的时候更加害怕,唯有咬着嘴控制手指,不让手抖得太厉害戳伤少年。
我知道有些聪明的动物会装死来躲避敌人,乌鸦是最聪明的鸟类之一,保不准少年也是突然想装死骗我放走它。
慌乱之下,我毫不在意它是否在装,急忙打开窗户,把它捧到窗沿上。
“少年!我开窗了,你要飞走的话尽管飞,听到吗!”
它大概是睡着了,我喊得很大声,它依然没听到。或者它是病了,痛得晕了过去,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对了,去找医生……不对,去找老板。”
这附近没有兽医,但宠物店的老板有兽医执照,而且早上老板也说带少年去看一下,那他肯定知道少年的病症。
我把少年收进怀里,顾不上换鞋,撞开大门冲了出去。
撞门的声音很大,隔壁房间的爱丽丝听到也马上跟着出来,她看了一下我的脸,双眼瞪大问:
“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空搭理她,只丢下一句抱歉便全速往电梯方向跑去。正好电梯还停在我们这一层,电梯门一开我就进去猛拍关门键。
电梯很慢,慢得令我直跺脚,可随之我发现自己不是在跺脚,而是在发抖,手的不安蔓延到脚,席卷全身。
“快点,快点啊!”
我人生第一次哀求电梯,这个构成我日常一部分的工具似通了灵性,高傲地无视着我一层层慢悠悠往下走。快把我逼急了,它才张口放我出去。
我拔腿就跑,达到我生平最大的速度,车,路灯,路口,围墙,海报,所有环境的元素统统从我视界中消失,我甚至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姿势在跑动。
只有怀中的少年我护得周全,或许途中我踉跄受伤了,但少年一定是安然无恙,只要到了店里让老板看看,它很快又会活蹦乱跳。
大腿痛得抽搐,肺部快要爆炸,呼呼风声灌入耳里连睁眼跑步都觉得费力。我眯紧双眼,誓死不让胸里的那口气松掉。
这份坚持得到回报,原本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五分钟,扑到宠物店门口时我几乎站不住脚。
倚着门框,我艰难呼吸着拨开门帘,口里先发出沙哑的喊声:
“老……板……”
将身体挤进店内,我深吞一口气,又喊一声:
“老板……!”
电灯还开着,电视和空调却关了,店内有点闷热,与半小时前正好相反,我的头上冒出汗水。
这汗不是因剧烈运动而流,也不是因闷热而流,滴在我太阳穴边上的,是冷汗。
“老板?”
老板不在藤椅上。
“老板!老板!”
店的空间不大,也没有隔间,一眼看去就能看清,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人。
“老板!”
不要,不要开玩笑。
如果老板不在,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跑过来。
“老板!!老板!!!”
嗓子很疼,我嘶声力竭地呼喊,期待他可能就在附近,期待他能马上回来。
终于我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我的声音一停止,整个房间便再无半点余声。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平时多少发出哆嗦声的小动物们都安静得异常。我走近其中一个玻璃箱,隔着玻璃上的蜘蛛纹路,去观察里面的动物。
“怎么回事……”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小刺猬和少年一样,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看不出有在呼吸的迹象。
旁边的蜥蜴也是,再旁边的蟾蜍也是,水蛇也是,蝎子也是,蜘蛛也是——每一格每一格里都有一头不再动弹的小生物。
“这是……被人投毒了?”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得了小动物们同一时间全部倒下,而干得出这种事情的,就我所知只有一人。
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宠物店老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按着额头笑了,笑得很难过。
我竟忘了老板今晚的精神状态不正常,他既然对自家宠物都下此狠手,那他即便在,估计也不会老实去救少年。
他的失踪,不过是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罢了。
我把少年解放出来,让它在掌心平躺,走出店外。
马路对面有一排给人等巴士用的长椅,我从斑马线绕过去,坐到长椅上,愣愣地看着少年。
少年偶尔会歇斯底里地啄下自己的羽毛,弄得这里秃一块那里秃一块,但是今天它把羽毛梳理得很好。
大概,和人临终时想穿上漂亮的寿衣是一个道理。
我把嘴唇咬得生痛,无法理解,如果说店里的动物是遭人投毒,那少年呢?
是我给的鸟食有问题吗?是我的陪伴不够吗?亦或是我寄托在它身上的怪事愿望成了它的负担?
无论什么原因,我的室友,我的家人,就这么突然离我而去。它最后留下的那句“谢谢”,反而更令我羞愧难当。
我到底在哪个环节上做错了?
冷风呼呼责打着我的脸,故事里常用来衬托悲伤的雨和雪都没有落下,若有雨落在我的眼角,或许我能装作哭出来。
我想哭,很想哭,但是鼻子发酸,眼角湿润,泪水始终流不出来。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再痛苦,再难受,我都很难再流泪,或许是长大老了记忆力不好,连流泪的方法都渐渐遗忘。
就这么看似平静地坐了很久,有一道人影走近,我燃起最后一点期盼抬头去看。
然而,来人不是老板,是爱丽丝。
她似乎也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尽是汗水,一看到我的脸她的眼又再睁大,随后表情变得十分不安,问我:
“大哥,你怎么了?”
想必我的脸色真的太难看了吧,她紧张得像是在应对一个随时破裂的肥皂泡。
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却没有余力去照顾她的感受,脑里只剩下一片茫然,不知怎么开口。
她并没有催促我,静静地等待我的回应。我目光游离一会,焦点重新聚集到少年上,于是我把少年抬高,吸气说:
“它……”
它不动了,它死了,它——
我说不出口,哪怕我心里已经很明白,但要我亲口把事实说出来,我办不到。
我怕一旦说出口,就连我回忆中的少年也会跟着逝去。
幸好爱丽丝看到少年,代我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他……走了吗?”
爱丽丝也避讳用了委婉的说法,而我也总算从别人的口中认清事实。
少年,是真的走了。
我以后都不能再听到它说的“经典台词”,看不到它对鸟食不屑又不得不去吃的可爱模样,有关它的回忆,以后永远都只能是回忆了。
“大哥,你没事吧?”
爱丽丝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个情感丰富的小女孩表现得比我还难过。而我两眼发干,冷漠得竟然说出:
“我没事。”
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曾以为一成不变的东西,回过神来时已经一点不剩。但是我已经习以为常,还可以,还只能,还不得不说出:
“我没事的”。
我没事的。今天无法流出的眼泪,明天肯定也无法流出。
只有在未来某天梦里,放下所有的提防时,我才可能沾湿自己的枕头。
“呜,大哥……”
爱丽丝哭了,她从侧边环抱着我,用小腹贴近我的头,泪水滴到我的脖子上。
如此亲密的举动,换平时我会羞得面红耳赤,可现在我仿佛置身事外,沉声静气地说:
“爱丽丝,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哭的时候小腹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来回磨蹭我的脸。
我感受着这奇异的触感,对她说:
“爱丽丝,你坐下吧。”
光是有人能代我哭,我就觉得轻松不少。爱丽丝犹豫了几秒才放开我,但手依然搭在我肩上,坐到我边上。
我长长吁一口气,说:
“大概早上的时候少年就有点不妥了,早知道会这么严重的话,我说什么都不去上班而先带它去看医生。变成现在这样,肯定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大哥,这种事谁都预料不到的。”
她轻轻摇头,眼泪大滴滚过脸颊,没有在素颜上留下痕迹。
明明她与少年只有过几面之缘,可如果有旁人在看,说不定会怀疑她才是等待安慰的饲主。
年轻人的多愁善感令人羡慕,如果我有她一半的感性,至少也能泪湿几片纸巾吧。想到这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整包递给她:
“谢谢,还有,谢谢你特地跑回来这边。”
她曾说过在漫展上当模特并不轻松,摆出各种姿势让人拍照比坐办公室还累,而她忙活一天还愿意来看我的状况更是令我感动。
爱丽丝接过去,再摇摇头,笨拙地拆开纸巾擦拭眼角。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下意识开口:
“爱丽丝,你有没兴趣听一下我小时候的事?”
这句话太过没头没脑,以致爱丽丝停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我。过一会儿,她急忙把泪擦干,用力点头说:
“嗯,我听。”
我整整衣领,深呼吸数回:
“该从何说起呢……”
此时晚风掠过,我用手将少年罩起来,同时任由冷得恰到好处的风把回忆唤醒。
“大概是七岁那年,我和父母出外旅游,他们把我看管得很好,我也没到处乱跑,但一回神,我就被人拐走了。”
“什么?!”
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她还是把眼睛瞪得老圆。不过这样也好,吃惊能覆盖她的伤心的话,我也会好受些。
“那、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被卖了,一天之内被转手几次,在天黑之前就被带到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私人福利院。”
那天天很阴暗,我就像物流上的一盒罐头被连环转运,哭声叫声都撑不开那个铁皮盒子。
“和我同车的还有十来个小孩,一到目的地我们就被赶下车,关进牢房。”
“牢房……那地方该不会是要把孩子弄成乞丐的……”
“不,比那还要恶心百倍。”
说到对孩子的最大伤害,很多人最先能想到的就是把手脚打断弄成乞丐,那是善良人所能想到的恶的极限。
但现实往往能轻易超越人的想象。
这是一段我从未跟别人提起过的历史,如今我像说书一样,用第三者的语气讲述:
“在那里,每天都有新的孩子进来,每天都有旧的孩子出去,但出去的不是被领养走,不是被卖掉,甚至不是带去做乞丐……出去的,全部都是尸体。”
尸体二字刺激了爱丽丝的神经,她环抱起手臂,在披风上抓出皱褶。
“那里是专供给有钱人虐打小孩的地方,只要拿出足够的钱,院里的工作人员会提供所有的凶器:皮鞭、狼牙棒、手术刀还有很多我现在已经忘了是什么的东西,让顾客挑选小孩随意虐待。在那里凶器不是消耗品,孩子才是。”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续杀童犯,在那地方不过是司空见惯。
“我在那里每天被毒打,无论是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巨汉,还是道貌岸然慈眉善目的老人,他们虐待起人来手段都是一样的残忍。拿针刺我,拿鞭抽我,拿棍敲我,我哭得越大声,他们就笑得越开心。”
现在想来都觉得难以承受的痛,真不知道孩提时的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着我的叙述,不知为何爱丽丝很是生气,晶莹泪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的整个表情变成羞愤。
“好过分!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大概也是同样表情,虽然我是受害者之一,但也为自己与那些加害者同为人类而感到羞耻。
“那个牢房很大,关着很多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孩子。我在那认识了一个比我大一点,金发碧眼的女孩,虽然语言不通,但她很是关照我,连为数不多的食物都会偷偷分我一点。”
如果在别的地方,那想必是一场浪漫的邂逅,爱丽丝听了表情稍有缓和,说:
“那女孩是个好人啊。”
我咬着唇说:
“可没多久,我就见到她的尸体吊在窗外的一个十字架上,那些大人特地在她的背后插上两块很大的金属板,离远看就像天使一样。”
天使以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形式上了十字架,受过她恩惠的我,却自始至终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龅牙的小男孩,他很坚强,在那个环境都能笑得出来,可是大人尤其不爽他这种态度,当着我们的面把他的两个门牙锯掉,第二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有个平头男生,在我们当中算是年龄最大的,他偷偷鼓动我们一起逃跑。他自以为计划定得很周详很隐蔽,结果当天就被大人捉住,他……他的结局我不想说了,那是最可怕的杀鸡儆猴。”
“后来有个工作人员的大姐姐良心发现,想去劝其他人收手。我听他们争吵,那个大姐姐似乎一开始为了钱也干过不少坏事,但她一旦有了良心,马上就成了那堆人中的异类,她往日的同伴联手把她扔进焚化……”
“够了!!”
爱丽丝突然大喊,我立即闭嘴。
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原本只是想说点别的让她分心止哭,没想到说着说着我竟掌握不到自己的分寸。
我不敢再张嘴,爱丽丝喊完之后也觉得尴尬,用手捂嘴几秒,才低声说:
“对不起,我喊得太大声了。”
我忙说:
“不,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女生说这些的。对不起。”
爱丽丝如拨浪鼓般摇头,说:
“我不是因为害怕,我……大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你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不是害怕,我又怎么会信。我谨慎地组织语言,去除不该说的元素,重新开口道:
“嗯,都是真的……我算是幸运,不知是我命硬还是打我的人良心未泯,我最后只断了左手和几根肋骨。而且很快那个窝点就被查到,犯罪的人该捉的捉,该枪毙的枪毙,我和其他孩子都被救了出来。”
爱丽丝松一口气说:
“是吗,那太好了。”
我愣住,在极大的克制下反问:
“怎么会好?”
是的,怎么可能会好。
“在我被救之前,至少有几十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死在我眼前。我怎么都无法孩子们临死时的表情,更无法忘记成年人在虐打我们时的狰狞。”
天使,龅牙男孩,小平头,独臂女孩,无眼男孩,越往后数孩子的肢体越是残缺,记忆却是鲜明。
“即使被救出去,我的灵魂还是有一部分被囚禁在那里。”
直到今时今日,我偶尔还是会梦见那时的每个细节。
“所以我只能这样想,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什么魑魅魍魉,是它们附到人的身上,才会让人精神失常,堕落成人间魔鬼。”
“大哥……”
爱丽丝伸手揪紧我的衣服,我顿了顿说:
“抱歉,我又说多了……怎么说呢,以前我跟你说过吧,我很喜欢猎奇和超自然现象,而这就是原因。”
“我想为自己的童年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知道是什么让那些大人丧失人性,是什么东西害死那么多的孩子。所以我去查尼斯湖水怪,去找荒废的鬼屋,去看奇人异事的纪录片,甚至去疯人院做过志愿者,我想看清楚,到底有什么潜伏在我们的视线死角里。”
我把手放在少年上,抚摸它的头。
“所以我买下了少年。你知道吗,人类把乌鸦视作不详是因为觉得它们会招来死亡,但实际上乌鸦能做到的是预知死亡,它们可以感应到动物将死的气息。这么多年来我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才会希望有朝一日能透过它来看到‘什么’。”
然而未等我看见,它已先走一步。
“鬼怪这东西,看得见固然痛苦,可看不见也同样痛苦。自得救那天起我就一直生活在日常里,我见过很多心理“失常”的人,但始终找不到隐藏在他们背后的‘异常’,就这样无惊无险,日复一日。”
“我越来越害怕,说不定我到死的那天都找不到真正的异常,什么都解释不了,只有最普通的‘失去’攒在手里。”
而现在最大的“失去”就在我手上,我所有的精神寄托都被时间悄悄带走,脉动不再。
爱丽丝在我身边,垂下头,很小声地说:
“大哥,不是的,不是的……我……”
她猛地抬起头来,用从所未有的破音说:
“我其实是!……”
她大概想说点什么,好几次见她的肩提起来,又落回去。不知勇气在她的唇边徘徊了几遍,最终还是被她吞回心里。
她低头沉默不语。
两人静静地坐了十或二十分钟,她才扯扯我的衣服,改口问:
“大哥,他临走之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这问题很奇怪,正常人怎么会去关心乌鸦的遗言。
我这样想着,却停下了抚摸少年的手。
少年对我道谢的那一幕仍清楚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我脱口而出:
“它跟我说谢谢了……但是它以前没有说过这句话,我也没有教过。”
“那就是这个啊,大哥!”
爱丽丝跳起来站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
“你刚才说乌鸦能感应到死亡是吧,那他一定也能知道自己的寿命。大哥,这就是异常,这就是他送给你最后的礼物啊!”
“异常?礼物?”
“对,他现在可是一只乌鸦,他能冲破自己的限制和你道别,而且说的不是讨厌憎恨而是感谢。这何止是异常,简直是奇迹了。”
她不知何时戴上了彩瞳,幽蓝色的双眸直盯着我,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压力。
我看得有点出神,说: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
“大哥!”
她把我的肩膀稍往下压,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直逼我灵魂的最底层:
“异常就是这样的,它从来都不是让人安心,而是让人伤心的东西,所以我们才需要接受和享受平凡啊。”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接受和享受平凡,先不说这句话是否隐含着什么哲理,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已经让我大吃一惊。
在我看来,眼前的少女是那种肆意青春、自我作古,与“平凡”一词相距最远的新生代。
就连这样的她,都不得不被平凡所折服,语重心长地劝诫我。
那我自己呢?
除去孩童时期的特殊经历再无异处的我,是否有资格在这卖弄可怜。
我没打算借少年来博取同情,更何况成年人根本不允许在别人面前展露悲伤,碎掉的牙齿混着血吞进肚子,连咕噜声都不能被人发现。
这份压力笼罩住我,我只好把所有悲伤打包埋进胃里,强颜欢笑着对爱丽丝说:
“你这是从哪部动画里学来的名言吗?”
爱丽丝看我的笑容,脸上也露出同样的苦涩:
“这是我自己的名言。”
“是吗……”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成熟,而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幼稚。
或许只要我轻易放下过去,把整个事件总结成恶有恶报天道轮回,当作和朋友喝酒吹牛时的资本,就能接受和享受平凡成为真正的大人。这样一来,我大概也不必再为少年的离开而难过。
“可能你说得对,我没做到接受平凡也没办法享受平凡。”
可经过二十年的潜移默化,对异常与超自然的追求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要割舍过去还是割舍对少年的感情对我来说都不太可能。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强颜欢笑坚持下去。
我深深地再看少年一眼,而后小心翼翼将它放回上衣里侧口袋,轻拍两下。
“大哥?”
她似乎不理解我的动作,我跟她说:
“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
爱丽丝不自然地一笑,说:
“大哥你还很年轻,连我都能改变自己,你也一定可以的。”
她说得老气横秋,有时我会忍不住幻想她真的是数百岁的魔女,但往往因为害怕而不敢再想象下去。
连失去一个室友都能令人如此难受,要是活数百年那得失去多少,正常人怎能承受得住。
“但愿如此吧。”
我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接着叹一口气说:
“爱丽丝,一直坐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回去吧。”
“回去?”爱丽丝愣了一下,“那、他呢?”
我用手护着口袋,说:
“我想带回去,然后给它做个墓。”
找一个大点的花盆,将它埋葬进去,种上种子,过一阵子可能就有花长出来。
我没有黛玉葬花的那种悲悯,也不至于奢望已逝的灵魂能转生,但我觉得生命如果不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就等同于彻底消失。
“是吗,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说着她生怕我会拒绝似的牵起我的手,用眼神告诉我不要拒绝。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能感受到,从她掌心传来的既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而是恐惧。
“嗯。”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听了我的故事感到恐惧,还是怕我会做傻事,说不定两者都有。
总之,我也不忍拨开她的手。
她拉着我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就像姐姐拖着年幼的弟弟,我从背后看她的马尾一甩一甩。
我回头看看依然亮着灯的宠物店,就算现在老板回来我大概也不会再带少年过去了吧——这是我接受现实的第一步。
“爱丽丝……”
我呼唤一下少女。
“谢谢。”
这句道谢有着和刚才不同的意义,爱丽丝笑了笑,说:
“嘿嘿,不用客气。”
灯光和月色将我俩笼罩,回家路就像电影的大结局那样平静,只是这部以我为主角的电影,尽用我尚未能接受的平凡情节堆砌而成。
我没能在故事里打败某个邪恶无比的大反派,没能拯救得了某某王国的公主,我的结局就如我的开始一般,没有成长。我的一天,不过是一部没有起伏,没有惊恐的日常故事。
但等回到家,我要将这个无惊之谈讲述给少年听,将宠物店老板的故事,古荥的故事,晚辈的故事,杀人犯的故事,爱丽丝的故事以及我的故事当作给它饯别的礼物。
然后,为它的故事写下句号。
“永别了,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