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看了看四周,“估计绿皮在天黑后会再来一次进攻,两个小时,发现阵地空了他们会直扑机场,有整个晚上。”“整个晚上做什么?”我问。“撤退,我带你们回家。”我们又在林中以双纵前行,路越行越窄,让我们成了单纵,这回我们穿着衣服,携带着并不多的一些物资,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杀气腾腾雄气勃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撤退是灾难。我们想回家想疯了,可也知道撤退是灾难。没援助没基地没物资没据点没侧翼没后卫,戴维斯将军成仁,光荣而惨痛,斯丹德将军一诺千金,护着总督的防卫军撤往首府,莱特将军错进了荒芜谷——想家想疯了的家伙最理解他,他有一颗小喽罗一样脆弱善感的心,他想回家——于是全军尽墨,我们回去后很久,还看见那些不人不鬼的幸存者从莽林里出来。我们是一小撮永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和散兵游勇,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路插过封锁线,追寻主力的尾巴。汉普这次是排头兵,拿刀开着路,罗斯特卷根在他后边,罗斯特卷根很轻松,作为随时备战的机枪手他一直轻装,就带机枪和几个备用弹匣,代价是他旁边的本麦克根本是头人形驼兽,连干粮袋里都装的是备用弹匣。不知倦的卡尔从队首跑向队尾,“别拉一个!拉一个你就是下具路倒尸!”庸医拍拍我,“传令兵,三米以内。”我摇头,“用不着。这回我不会撩拨。”庸医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啥?”“这回我跟他合作!”罗斯特卷根简直是兴高采烈,“咱们又去捅绿皮的屁股吧?咋不脱呢?”我沉默地看着他,以至罗斯特卷根拿手指头在我眼前晃动。汉普揶揄他,“你脱上瘾啦?林子里又没得你婆娘。”“不好了,我机枪要走火,拦我前边的要做大漏勺。”罗斯特卷根吓唬他。“你来前面啰。”汉普说。他回身,手上抓着一条开路开出来的蛇对着罗斯特卷根晃当,罗斯特卷根脸色煞白地退了一步,他怕蛇。汉普一脸的胜利表情,“怕啥子?你老婆嘞!看不上?前边还有几百条等着。”卡尔在后边大骂:“开道兵,要不要我调伤员上来替你们?”大家都老实了,汉普随手把那条蛇甩进了路边的丛林,而斯内克绝不浪费地离开队列去把那条蛇打入自己的行装。放弃阵地时卡尔什么都没说,以致很多人——比如说像罗斯特卷根汉普这样的,壮志在怀雄心勃发,坚持认为这是他们一直憧憬的主动出击。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仍在前行,误会让我们中间弥漫着一种脆弱的胜利气息。侧翼的康斯坦丁岔出队伍去摘来一朵野花插上了伯莱的枪口,他的庸俗和他的灵感并非不共戴天——只是伯莱很不风雅地抖掉。野花野草多得是,于是康斯坦丁又左手拈花,一脸涎笑。伯莱威胁康斯坦丁,“你再来我叉死你哦。”康斯坦丁仍是涎水笑,“你叉死我吧。”叉死他也要拿伯莱的步枪当花瓶,伯莱没有叉他,也不再抖掉,他冲着那个死乞白赖的家伙挥了挥手像轰走一只苍蝇,他心思不在这儿。卡尔在队尾大叫:“庸医!这块儿有你生意!”庸医匆匆从伯莱身边跑过,一边嘀咕:“你老子才是庸医。”而伯莱张望着队首。伯莱的牵挂是我的地狱,他的挚友汉普正和罗斯特卷根同为排头兵。我走在汉普和罗斯特卷根的身后,拄着枪,我很悻悻,因为腿很痛,也因为这一路上那两位的口角从未停过,庸医去了队尾照顾病患,我身边走的本麦克跟个气喘吁吁的木头疙瘩差不多。竟然连这密林里从未停过的鸟鸣兽啼也让那罗斯特卷根和汉普吵得不可开交。“猫头鹰在叫。在数你个罗斯特卷根的眉毛,等它数清数了,你瓜娃子就回老家啦。呜呼哀哉了。”汉普挑事儿。罗斯特卷根不屑地说:“吹。你就照死了吹。我老家夜猫子多过老母鸡。我家耗子个大点的都能吞了你。我家还有大熊瞎子,见你小家伙把你当小板凳坐,你吱一声就完了,直接就大葱卷巴了你。”汉普接着应战,“我老家…。”我快被烦死了,“都他妈死回你们老家去!有完没完啦?”我们上着山,一条道,两边陡坡上都长着密不透风的植被和层层叠叠得像墙一样的大树,而那两位显然没一个把我当成对手。“你老家有个锤子。我老家有大野人,剃了毛就跟你瓜娃子生得一个样。叫的这个鸟你老家有吗?叫啥子?”汉普偏头指着鸟叫的方向。叫的那只鸟恰巧是某种希卫IV独有的鸟类,罗斯特卷根顿时噎住,“…寒号子。”汉普恐怕并不知道啥叫寒号子,但他的宗旨是罗斯特卷根说什么都不对。“寒号子?”他跟着那鸟叫唤,“郭公郭公?”罗斯特卷根迟疑地猜着,“…飞龙鸟…”汉普穷追不舍,“啥子名堂嘛?”“飞龙鸟跑南森海来了?罗斯特卷根你把大信森林揣背包里了?”我打断罗斯特卷根的思路。在罗斯特卷根抓耳挠腮的时候,前边陡坡密林里的鸟开始应和,调子和汉普完全一样:“郭公郭公。”汉普惊奇并且快乐了,“这个鸟懂事嗳。——郭郭郭公!”鸟儿也叫:“郭郭郭公。”我们前边的道上有一小块空地,鸟声自上边的陡坡传来。汉普加倍地抖擞了,对着林子卖弄他刚会的鸟语:“郭郭公,郭公,郭郭公公,公郭公…”“搞虾米啊!”我们看着陡坡上的灌木响了一下,露出一个身上缠满了枝叶的人涂满紫色漆的绿皮,缠满枝叶的头盔下露出他那张绿皮式的惊奇而愤怒的脸,汉普当他是鸟,他可当汉普是哪个混蛋绿皮同僚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