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城的艺术中心——都市博物馆旁有一座极简主义风格、24小时开放,来者不拒的庞大图书馆。不管外面是下着滂沱大雨,还是少有的云淡天晴,其中总会人来人往,几乎座无虚席。对于有着爱好艺术与文学传统的市民来说,这里是难能可贵的绝佳去处,对于因意外而落魄的流浪汉来说,这里是不可多得的避风港,对于课业繁重的学生来说,这里是安静温暖的自习室。
总而言之,这座图书馆充分满足了各种来客的需求,一直以来不遗余力地贯彻其“以包容与求实精神传播知识”的宗旨,于是理所应当地在长久的沉淀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了Y城的一张极富吸引力的名片。
此刻,站在充满现代主义风格的拱门前,望着以白色为主基调,由圆形、方形、三角形等形状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简洁雕塑,沈辰不禁想起了刚读大学,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座图书馆时的情景。
自从毕业后离开Y城,他已有数年没有造访过眼前这座伴随了他大学四年时光的图书馆,如今故地重游,除却万千感慨,他的心中亦有种油然而生的黯然神伤。
尽管停留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最终还是决定走进馆中,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他也心甘情愿。
室内的装潢没有什么变化,木头与瓷砖的搭配给人以和谐的观感。入门处的柜台照例放着时下流行的畅销书,或是重新出版,换以更加符合现在审美的封面的经典名著。随意地浏览,映入眼帘的有艾略特的《荒原》、爱伦坡的《乌鸦》、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加·泽文的《岛上书店》……
虽然封面陌生,但内容都谙熟于心。
这使他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疑惑——
这种变化是否有其意义?使人们产生购买欲的究竟是那设计精巧的封面还是书本身的内容?若然是前者,那么文字还有何意义?干脆就卖笔记本岂不是更好?
然而,当这种想法的基础在片刻后消失殆尽,他便又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彰显毫无必要的“优越”与惹人厌烦的“清高”。
顺手拿起一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刚戛然而止的心绪。
“我不愿意从这世界消失。闭上眼睛,我可以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摇摆。那是超越悲哀和孤独感的、从根本上撼动我自身存在的大起大伏。起伏经久不息。我把胳膊搭在椅背,忍受这种起伏。谁都不救我,谁都救不了我,正像我救不了任何人一样。”
嗯——熟悉无比的文字,再次读过却是又有了些许无法言说的感受。
沈辰不无突然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对面:
没有人,当然不会有人,但如果能回到那时的话,想必会看见那掩映在书页下的笑颜。
永不复现的时光啊。
合上书,放回原处,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间,身后一个兴许是高中生的男生抱着一叠书路过,书角在不经意蹭到了他的背。
走上二楼,沈辰望着脚下的旋转楼梯,发现它变成了一个令人晕眩的迷幻螺旋,光线坠入其中,略微有些不可名状。
一排排高高的书架耸立,塞满了各种类别的书,排放得十分整齐,这边是物理化学,那边是文学哲学,数量之繁多,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陈列教材的地方无人问津,旁边属于小说的区域倒读者众多,人们或坐或站,端着自己爱不释手的小说看得入迷。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吊灯的光被遮挡,在书架与书架间划出了一块阴影,一位戴着圆框眼睛,一半脸颊埋在小熊围巾里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川端康成的《雪国》,翘起的眉毛昭示着她情不自禁的欣喜。
“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那般细腻又独具诗意的描写的确会是让女孩心仪的类型,不管看多少次都依然回味无穷。想必当她看到那场火灾时,一定会潸然泪下吧。
这么想着,沈辰产生了一种对某种事情了然于胸的愉悦,却又被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勾起了些许遥远的回忆。
盛着温热咖啡的纸杯冒着白汽。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浅浅的笑意。
全部都湮灭在了往昔。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带着稍显黯淡的心情,沈辰走进了咖啡厅。无论是吧台还是沙发都挤满了人,空调吹出热风,让漂浮的奶茶味变得更加浓厚,沈辰呆呆地立着,环顾四周,感到无所适从。他看向角落,他曾经一贯选择的位置,颇为幸运地发现,坐在那的一对情侣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坐到了沙发上,受到经年累月磨损的坐垫丧失了不少弹性,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人感到舒适。
他倒在靠背上,眨着眼,想要思考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思考什么,唯有脑袋中空白的面积在不断扩大。
头顶漂浮着的暖黄色的光就像是流动的水一样,将细微的颗粒包裹。愈是注视,就愈是变得浓稠,沈辰想起了马尔克斯的《光恰似水》,忽然觉得文中描写的故事也许并非虚构。耳畔能听见若隐若现的“滋滋”声,让人不禁想到,如果灯泡破碎,就会有更多的“水”倾泻而出,将整个房间完全淹没,每个人都将因此而溺毙。
悲伤又美丽的想象——
沈辰恢复成端正的坐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颇为陈旧却不失精致的怀表放在桌上,决定去拿本书,顺便点杯花茶再回来。
毕竟就算是囫囵吞枣的阅读,也比无所事事的胡思乱想要好。
他发自真心地这样觉得。
然而做出选择并没有预想中那么轻松,一层、两层、三层……从脚底到头顶,皆是他业已读过但仍想重读或是未曾浏览但久仰大名的书籍。尽管他明白,以现在的心情,就算精挑细选出一本真正适合的书,也很有可能仅仅是浅尝辄止,但他还是十分执着地扫过了每一本书。
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纳博科夫、托尔斯泰;莫泊桑、福楼拜、罗曼·罗兰;欧·亨利、马克·吐温、杰克 ·伦敦……
哪怕将并不喜欢的古代文学与徒有虚名的作家排除在外,范围仍是不小。
久久伫立,百般纠结。
沈辰伸出手又收回,抬起的头又低垂。
选择不再是单纯的选择,而变成了缓解触景生情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崩解迫不得已而为的举措。
咬了咬嘴唇,正当他终于快要下定决心时,突然的碰撞却是让他的思绪被搅乱,线条复又变成一团乱麻,他回过头,碰到了某种柔软的布料,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抱歉……我没想到这本书会这么重。”
眼前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她的声音与她的面容相差甚远,略显低沉,成熟且醇厚,还有一丝丝沙哑。她举着的,捧住书的双手正微微颤抖,因而被迫保持着有些尴尬的姿势。沈辰见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接过少女手中的书,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喘息。
“真的很不好意思打扰到您,我应该先试试再把它拿出来的。”
她露出惭愧的表情,脸颊的绯红和她的呼吸一样因为半遮半掩的围巾而若隐若现,沈辰同她对视,然后又很快避开了视线,看向了手中的书,那是三本连在一起,的确很有分量的《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没事,无足挂齿的意外而已。”
这么说着,他将书递还给少女,吸了口气,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碍于思维的杂乱,连将词语拼成完整的句子也做不到,最后只得作罢。
少女抱着书,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当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沈辰走到两排书架的尽头,倚在木制的栏杆上,朝下望去,看见了入门处的柜台,看见了结伴而行的学生、衣着整洁的老人、面容枯槁,双眼无神的落魄中年人。兴许是因为高度的落差,他们无一例外变得渺小起来,凭空造就出一种奇异的“隔阂”。
沈辰抿了抿嘴,回到书架从容易被忽视的隔层里抽出一本《罗生门》,朝咖啡厅的方向走去。头顶的电灯闪了闪,发出清晰的电流声,略微比之前变得黯淡了一点。
装花茶的杯子并不是透明的,模仿大理石纹理的瓷面上是金色的星座图,只有从杯口看去,才能看到其中黄棕色的茶水与漂浮着的半白半黄的茉莉花。
端着花茶,丝毫感受不到温度,漂浮着的热气有一股淡淡的芬芳。沈辰把手盖在上面,手心一下子就变得既湿润又暖和,但是只消移开片刻,便会很快恢复冰冷,哪怕有空调,也依旧如此。
四周依然座无虚席,就算有人离开,也马上会来人填补空位。
沈辰回到自己占下的位置,惊讶地发现,那位少女捧着书,背对自己,一动不动,似乎在打量桌上的怀表。
他从她的身边越过,放下花茶,扭过头,一言不发地望向少女,尽管面对面,他仍是偏过视线,巧妙地维持了“暧昧”的距离。
“请问,这里有人吗?”
少女指了指远离怀表的一侧,表情的变化耐人寻味。
沈辰摇了摇头,挤出一个颇显勉强的笑容。他本不想如此,可思来想去,答案无处可寻,最后还是只得这样应付过去。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各自看起了自己手中的书。
沈辰浏览着目录——这本《罗生门》收录了不少芥川龙之介脍炙人口的名篇:《山药粥》、《竹林中》、《烟草与魔鬼》……至于他最为喜爱的那篇《某傻子的一生》,则被放到了最后。
就像并不认为《人间失格》是太宰治最为卓越的作品,而应是《斜阳》一样,他同样觉得《某傻子的一生》相较《罗生门》要更能彰显芥川龙之介的功底,更让人愿意反复琢磨。
虽然这其中包含了些许对从众心理的逆反,但总归并不缺乏合理性。
“电火花还在绽放。此时的他已看破人生,毫无所求。但是,正是这紫色的火花,——这在空中无根而又凄美的火花却令他感到:即使以他的生命来换取一次触摸它的机会,他也在所不惜。”
当读到这段再熟悉不过的文字时,沈辰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颤。时光飞逝,物是人非,这般感叹在心中淤积不消,有的事变了,有的事没变。
然而正是因为有些东西恒久如新,才使得发生的变化和曾经的印象更加令人魂牵梦萦。
他回忆起第一次读这篇小说是在高中,读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窗外是欲颓的暮色。匆匆跑去食堂,才发现打饭的窗口都关闭了,平日常见的大叔正一个人打扫卫生,他看着自己,说做饭的师傅回家了,让自己也早点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夏日的最后一天,六点过半,天上飘着橘黄色的,如同被用纸擦拭过的素描那样厚重浓郁的流云。白天同夜晚的交界处紫蓝紫蓝的,倒映在河中的影子却是黑色的。落日没有轮廓,是一团灿烂但不刺眼的光的团块,被它包裹住的树木完全变为了模糊的阴影,就像被融化了一般。
走出大门,街上的电线杆被围上了一圈警示牌,断掉的电线垂到地面,迸发着火花,和小说中所描述的模样出奇地契合,但那电火花不是蓝紫色,而是白色。
那时他完全被那光所吸引,无比入神地注视着它。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过神来。
那是陈萧,他的同桌,他的好友。和他一起的是楚芷懿,一如既往的是楚芷懿,两人总是结伴而行。
他好奇地问自己在看些什么,自己则耸了耸肩,说没什么。
于是便和他们一起回了家。
那根电线杆第二天就被移走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就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后来,每当他重读《某傻子的一生》,都会想起这件事情。
今天果然也不例外。
他望向天花板,暖黄的灯光不知为何让他的眼睛不太舒服,他闭上了眼。
一张脸庞逐渐浮现。
“《罗生门》,好看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幻觉”转眼间消失殆尽。
少女投来的目光带着恳切。
沈辰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还行,不过不是所有的篇目都能让我提起兴趣。”
“那我一会…也找来看看。”
少女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气息却没有不稳,沈辰觉得那也许是出于不善交际导致的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
“相信我说的话?”
“因为…感觉您应该看过很多书。”
奇怪的直觉。
“这点倒不假,但,你是从哪看出的呢。”
沈辰有些迷惑不解。
“就…拿书的时候,看见您看那些书的表情,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还有,我听见您在默念一些,书中的情节,我刚巧看过几本,所以知道。”
“原来如此”
沈辰与少女对视,没有再回避她的目光。
“您很喜欢,日本的作家吗?”
“谈不上非常喜欢,但的确读过不少。”
“我,挺喜欢的,不过因为读得很慢,所以没有读多少。”
“无所谓的。数量根本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过程以及与作者产生的共鸣。如果忽视了这些,不管读再多书都无济于事。”
沈辰看见少女稍稍撅起了嘴,点了点头。
“您为什么,喜欢看书呢?”
简单的问题却是让他一愣,想要做出准确的应答,可被抛入迷宫中的思绪竟触到了墙壁。
为什么?难以言明,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看书,也许是因为当时躁动的情绪无法消解,也许是在家里耳濡目染,也许是——
那次遇见坐在靠窗位置,向阳处的她。
“我也说不清楚原因,总之很小的时候读了《基督山伯爵》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读很多书。”
这应该是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然而,为了忘却某些东西,自欺欺人的谎言是必要的。
当沈辰缓慢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时,他突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开始闪烁,那是光,光在颤抖,在变形,在扭曲,频率不断加快——然后下一刻,如同被烧断的细绳,在一瞬间断成了两截,支离崩解,整个房间猝然变得漆黑一片。
安静被打破。他听见小声的惊叫,此起彼伏的轻声交谈,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转瞬即逝的“咔”的一声。
温度在降低,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从透明的玻璃向外看去,发现整座图书馆都被盖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依稀能辨,几个徘徊在书架间,彷徨不定的身影。
有人打开了手电筒,有人站起身,有人趴在了桌上。
店员拉开窗帘,斑驳微弱的月光没能刺破黑暗,而是几近被吞噬,如同掺入黑色的白,缺乏足够的量,没法导致符合需要的变化。
但沈辰还是借着这束难得的光,勉强看清了自己怀表的表盘。
他诧异地发现,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到午夜。
昏暗中,他看见少女的双眼眨动着,却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就这样望着——也许在注视自己,也许没有。
短暂的喧闹过后,袭来的是不断弥漫的沉默。
他又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绵软的、凹陷的坐垫让他产生了些许困意,他打了个哈欠,几滴眼泪从眼角泛出。
端起花茶一饮而尽,他还是觉得很渴。
雨声。
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眼前的景象是那么模糊。
脚步声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回荡,白色的影子飘来飘去,如同幽灵一样。
感受不到温度,嗅不到气味,听不见声音,嘴中的苦涩也不见踪影。
只剩下视觉,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看不清,糟糕透顶的视觉。
有人坐在自己的身旁,不时舔着手指,翻着书。
“她”在笑,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风撩起窗帘,吹起了她的发束。眼前的场景逐渐趋于缓慢,越来越像胶片电影。就连颜色也变成了棕黄色。
撕裂,“她”的脸蒙上了错综复杂的删除线。
恍然的失重感,腾空,与床分离,被子和枕头掉到了地上,整个房间仿佛被抛起,然后又落下。
喘息,画面错位,碎成了几块。
房间中央浮现出一个不断扩大的光点,四周燃起了明亮的火焰。
椅子上的人不见了,只有一本摊开的书。
知觉恢复了,炙热、绞痛、细声细气的耳语交错在一起。
愈来愈嘈杂,愈来愈嘈杂。
有什么东西炸开,碎了——
火势愈演愈烈,将房间咬碎,空气中飞舞着无数灰尘。
他听见不知在何处的怀表清晰无比的响声,一声、两声……直到卡住,发出最后的哀鸣。接着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雨落在焦黑的废墟上,他感觉很冷,一张残缺不全的书页盖住了他的脸。
场景远去,慢慢缩小,最后只留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滚下床,站了起来,向前踏出一步,触到了一双手。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攥住那双手,那双手却消失了。
他摔倒了,不停地磕碰、撞击,什么也看不见,丝毫没有痛感。
他朝着不知深浅的“底部”跌落。
终于触到了底,某种光开始闪烁。
好烫——
“!”
沈辰听见一声惊叫,缓缓地睁开眼,他看见少女的手在朝自己伸来,伴随其后的,是脸颊传来的清晰的刺痛,这让他从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晕晕乎乎地坐起身,抚向自己的脸,摸到了某种硬硬的东西。
他用力揭下来,发现是凝固的蜡。
“真的很抱歉,先生,我不应该把蜡烛放得离您那么近的。”
沈辰眨了眨眼,他看见少女满怀歉意的神情,摇了摇头。
“不怪你,是我自己打翻了蜡烛。”
少女欲言又止,烛光在她的眼中摇曳,沈辰在一旁透明的玻璃墙中望见了自己疏离的倒影——耷拉着的双眼,浓重的黑眼圈、消瘦的脸庞、亟待修整的胡须。
他环顾四周,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蜡烛,人们借着这微弱的光在继续阅读,尽管空气变得很冷,但咖啡厅的氛围却充满了暖意,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在短暂的止息后又变得连绵不停。
“您做噩梦了吗?”
少女说出了完整的句子,那最初因陌生而起的吞吞吐吐已然不见踪影。
她充满关切的语气让沈辰略微有些难以适应,虽然他知道这是出于好意,但因此被勾起饱含痛苦的回忆,多多少少还是不免心生抗拒。
“没有,只是个稀松平常的梦罢了,不是噩梦。”
不是——噩梦。
多么可笑的谎言,他露出苦笑。
日复一日每个夜晚的翻来覆去,被那无法挽回的失去所折磨。
那不断重复的梦魇,怎能不是噩梦?
自己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斯人已逝的事实。
心甘情愿执迷不悟,纵使遍体鳞伤也不肯抛弃愚蠢透顶的想法。
试图在一处又一处于记忆中举足轻重的地方游荡来追寻往昔之影。
终究除了让记忆变得愈发沉重外,什么也没能改变。
沈辰揉了揉眼睛,觉得胸很闷,脑袋中像被塞入了什么东西一样,有种模糊的痛感以及阻断思维的迷醉。
他发现少女翻着书,仍然不时望向自己。
“你不用在意我的,我没什么事。”
他佯装镇定,如是说道。
“但您刚刚的表情,真的很痛苦,而且我姐姐也让我暂时帮她照看您,所以——”
“姐姐?”
“嗯,就是…”
沈辰看见少女的视线往上移动了一点。
“沈辰。”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丝不苟的语气同一位故人别无二致。
一杯花茶被放到了他的面前,那握着柄的手上有不少疤痕。
沈辰咽了口气,此刻的“相遇”是他完全未曾预料过的。
他有些迟疑地回过头,就算光线昏暗,他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看错,那一如既往几乎遮住右眼的蓬松短发,黑色的别着刘海的发卡,英气,看上去有些缺乏精神的眼眸。
毫无疑问是——
姜芸。
“姜——芸?”
她看了眼自己,然后又看向少女。
“谢啦,小秦,先失陪啦。”
话音未落,她便抓起了他的手腕。
拼尽全力,想要将过去尽数扼杀。于是连要好的朋友都无一例外全部躲开。视而不见共有的痛苦、视而不见扩大的裂痕,纯粹依凭直觉行事,以为这样就能让崩溃的一切回到正轨,结果不仅痛苦还是一往如常,还让此刻的不期而遇徒增尴尬。
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被姜芸拖着走出咖啡厅,他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笑着笑着,又回归淡漠,无比不知所措。
图书馆的顶楼是陈放闲置物品、风机于与水箱的空旷天台,地面湿漉漉的,倒映出夜色。姜芸递给沈辰一把伞,自己也撑起一把,两人走到了栏杆边上。靠近栏杆的地方一地烟头,多半是保安或是其他什么人留下的。
两人并排而站,风声呼啸,雨水瓢泼,举着的伞不受控制地来回摇晃。
“好久不见啊。”
她语气带着几分责怪,皱起的眉毛微微翘了起来。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整整四年,你究竟是跑哪去了?”
“就,去到另外一座城市租了间公寓,随便找了份工作,住了一段时间。”
“不理我们也就算了,可叔叔阿姨问你你也一声不吭,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担心?”
他听见她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走之前,留了信的。”
“信?你真的觉得那是信,而不是‘遗书’吗?”
“要是是遗书,我还能站在这和你说话吗?”
“呵,那我问你,是谁大半夜站在跨江大桥上被路过的消防员带回去,第二天上了新闻。”
沈辰无言以对,侧过了头。那的的确确是个误会,可事已至此,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他想起那个落入水中的一半焦黑的兔子挂坠,当时的懊悔与无奈复又涌上心头。
“姜芸,我知道这几年一直避开你们是我不对,但我是真的不愿再想起那天的事情,我不想把我的心情传染给你们,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于情谊来安慰我,我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静静?四年的不见踪影,就是你所谓的‘静静’吗?”
“你觉得难受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我,陈萧,小楚,有谁能忘记那件事?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就那样不声不响地一个人离开,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姜芸单手托腮,表情复杂,困扰且悲伤。
风愈演愈烈,她的刘海翻了起来,右眼的周围有一圈清晰可见的伤痕。沈辰的眼睛掺进了些什么,他用力去揉,愈发心烦意乱。
“我当然知道,怎么能不知道。”
话语在风雨中颤抖,因而显得飘忽不定。
“可正因如此,我才愈发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你们,纵使那件事并非因我而起,但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哪怕就早几分钟,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说过,沈辰,说过很多次,这事不怪你,怨不了任何人。”
姜芸说着,眨了眨眼,望向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
“那样除了徒增痛楚,还能有什么用呢?如果浅浅…小陶她看见,看见你这样,我们这样,她一定会伤心的。”
姜芸说的没错,又怎么会有错呢?
那件事“真切”地给她留下了创伤,不光是心灵,身体也是。
而自己,除却被拦在远离大火的地方哀嚎外,什么也没做。
沈辰立在原地,无话可说,他看着姜芸,想起了曾经的欢声笑语,又无可避免地回忆起那日最后的无声死寂。
雨滴砸在伞上,啪嗒,啪嗒。夜色变得更浓郁了,灰黑色的天空闷沉无比,连哪怕一缕光都没法从密闭的阴云中逃离。
他四处张望,踢开了脚下的纸团,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闪烁的光点,一明一灭,伴随着模糊的电流声,几盏蒙上许多灰尘的灯恢复了光亮,在地上留下了白色的黯淡光圈。
视线越过栏杆,落到底,图书馆复又变得灯火通明,看来停电问题已经被妥善解决。他伸出手,任雨水在掌心聚集,一旁的姜芸咬着嘴唇,目视远方,眼眸中明明是繁华的都市夜景,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沉默相对,和他预想中一模一样。
发生那种事情,曾经的亲密关系早就不可能回到原点了。
不管如何修补,试图填满空缺,也没法改变它终将崩溃的事实。
所以逃避果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将过去同现在割裂,遗忘掉一切,就不会再有任何悲哀了。
让交谈到此为止吧,继续下去,只会让摆在台前的问题更加复杂。
沈辰这么想着,心怀犹豫与纠结,不断踱步。
残忍的别离,这就是结局。
他背对姜芸,收起伞,转身欲走。
却忽然被揪住了衣领。
回过头,原本趴在栏杆上的姜芸正注视着他,炽热的目光让他如鲠在喉。他闭上眼,沉沉地咽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能彻底狠下心,全部的力气忽然被抽离,无论是紧绷着的肩膀,还是攥住的拳头与缠绕在一起的思绪,都被放开,坠落了。
沈辰撕着指甲,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待姜芸,思忖片刻后,他打开手机,取消了不久之后的机票。
雨已经停了,台阶向下有一汪不知深浅的积水,那现实主义风格的拱门外表光洁,变得十分干净。一旁简洁的雕塑则滴着残留的雨滴,产生了一种特殊的韵味。
他竭尽全力想让自己完全沉浸于眼前的景象,以逃脱永不止境的胡思乱想,却仍是如水中捞月般白费力气。
情不自禁回想起刚刚在天台同姜芸的交谈,他的思绪复又被抛到已十分遥远的从前。自己、陈萧、姜芸、楚芷懿,还有——陶浅浅,因志趣相投,喜好相近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每日谈天欢笑、四处游览、相互照应,分享一切,保持着一段惹人羡慕的关系。没人会对它将永远延续怀有丝毫质疑,每个人也都期盼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恒久如新。
那么美好、那么妙不可言,却在突兀的意外后骤然迎来终结。
喜欢捉弄人的命运,这次的“玩笑”是否有些过头了呢?
不管再怎么询问,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沈辰露出了苦笑。
然后他看见,姜芸缓缓地走了过来。
“还是去那吃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脱下的咖啡厅制服叠好拿在了手上。
“嗯,如果没开门再说。”
“喏,给。”
她抛给他一瓶罐装咖啡,尔后两人走下台阶,越过了拱门。
“那是谁?”
“你说小秦?我亲戚家的孩子,他们出差去了,她高中又因为装修放假,于是就由我照看几天。”
“这样…嗯,那你不带着她?”
“你想在小孩子面前喝酒吗?”
“也是,不过没事吗?”
“我让她去休息室了,我同事会帮忙看着的。”
“行。”
两人不约而同地刻意避开了某些话题。
去往夜市的路上罕见行人,毕竟也已快清晨,就算是熬夜的人多半也早就进入了梦乡。街灯的光亮得刺眼,偶尔驶过的汽车与不知去往何处的流浪动物是这早夜交际之时唯一可以看见的无味景色。
自远处望去,夜市的小摊仍然泛着暖光,两人颇感幸运地走了进去。
熟识的老板看见他们,稍微有些惊讶,随后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烤起了肉,从冰柜里抬出一箱啤酒。
“陈萧他们,现在还好吗?”
沈辰端起一杯啤酒,只消几口便一饮而尽。
酒精麻痹神经,让倾述衷肠变得容易,也让情绪缓和了些许。
“除了之前差点闹掰以外,一切正常。”
姜芸摆了摆手,用筷子从竹签上扒下几片土豆。
“差点闹掰?出什么事了吗?”
“小楚她不是出国了吗,没能和陈萧一起到这读大学。所以他们大学四年到上班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在网上联络,一直没能见面。”
“如此一来,感情很容易就变淡了。”
姜芸说到这时,有意看了沈辰一眼。
“陈萧在公司里又出了点问题,加上他以为小楚不会再回国,就擅作主张地断了联系,还给我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小楚。”
“他怎么了?”
“我听认识的人说,是他们公司有人想通过偷工减料缩减成本,陈萧当然不同意,结果同事没有一个支持他,都觉得他在多管闲事,于是闹得很不愉快,他便请了长假回了家。”
“那领导也同流合污?”
“倒没有,只是参与的人数太多,法难责众,有几个被降职,有几个被扣了不少工资,陈萧嘛,虽然升了职,但也因此被孤立。”
“呵,一丘之貉啊,到头来竟是好人受难,真是奇怪的事。”
“对嘛,在外人看来,陈萧根本无错可言,可他觉得自己处理得一塌糊涂,工作上的不顺与同小楚感情的悬而未决叠加在一起,就让他愈发痛苦,觉得自己配不上小楚,最后便想选择‘放手’”
“说起来,在这一点上,你们两个真是相差无异,明明不是软弱的人,唯独在对待感情时只知道‘逃避’。”
姜芸带着点玩笑意味瞥了眼沈辰,沈辰咳了几声,稍稍偏过了头。
“然后呢?”
“然后,小楚上个月回国了嘛,找到陈萧,两人聊了很久。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也很久没来过Y城了,总之最后重归于好,没有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嗯…还好没事。”
又一罐啤酒下肚,困意与醉意交织,沈辰多少开始变得有些恍惚,想要说更多,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姜芸,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光了。”
感叹着,他摇晃起啤酒。
“只是你一直以来视而不见而已,我们可从来没有离你远去。”
“嗯。”
支支吾吾地应答,沈辰点了点头,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瓶。他捂着脸,长出一口气,趴到了桌上,脸颊滚烫,不知所谓地看着姜芸整理竹签。
醉意浓浓,昏昏欲睡。
固执的想法烟消云散,浸泡在弥漫着酒精与炭火味的空气中,他愈发觉得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是子虚乌有的幻梦。
往昔的画面在眼前闪烁、浮现。
明媚的正午阳光,被染成金色的书桌,捧着《西西弗神话》,眉开眼笑的少女。
遮天蔽日的黑烟,呛鼻的气味,燃烧的房梁,铺平的沾满灰尘的白布。
不愿回想,然而不管做再多的自欺欺人的暗示,最后还是会纠缠于重现的往事。
他忆起有一次,和陶浅浅突发奇想跑到郊外的废弃工厂,其中杂草与野花野蛮生长。她和自己倒不以为然,不约而同大声地朗诵起诗歌,结果被忽然降下的大雨困住,一同裹在自己的外套里瑟瑟发抖。
却仍是欢笑仍是嬉闹,到后来,惹得抱着伞走到面前本怒意满满的姜芸,下一刻也眉开眼笑。
多么美好的记忆,多么美好的往昔。
如今却只剩下叹息与狼藉。
沈辰扭动着有些僵硬的双臂,伴随衰微的哀鸣,吐出一口白汽。
然后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远处消防车警笛的轰鸣。
下一刻,跟着姜芸的视线,朝掩映在耸立高楼中的图书馆望去,他睁大了眼。
气喘吁吁,头痛欲裂。
弯着腰,抚着膝盖,冷汗直冒。
抬起头注视冒出浓烟的那扇窗户,沈辰抹了抹鼻子,颤抖不已。
一旁姜芸的眼中,摇晃着的是橘黄色的光。
从敞开的窗扉喷涌而出的熊熊烈火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无比贪婪,想要吞噬一切。
消防员们抱着消防水枪冲进大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惊慌失措的馆内的众人。然而“她”没有出来,直到最后一个人跑出,也没有“她”的身影。
拨不通的电话、尖叫、哭泣,喧嚣、骚动……
脑袋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思绪。
紧接着,它们陡然破裂,徒留痛苦的余音与残响。
无法抑制心脏剧烈的跳动,眼前是昨日与现今重叠在一起的悲伤映像。
吸气,呼气。
被拦下,被带离,咫尺之间的入口已经围上了警戒线。
他坐着,她站着。
背对背。
四周嘈杂不休,耳畔却已是寂静无声。
即将破晓的天空,本应是灰白色,此刻却是黑色与血色。
然后,雨。
如同对这座城市的诅咒一般被人厌弃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下了。
侵蚀脸颊的炙热逐渐消退,滔天大火亦在减弱——
继而彻底消失。
一切来得如此之快,让心急如焚的等待顷刻变为了手足无措的诧异。
人们沉默,人们仰望。
最后纷纷看向了门口,沾满灰尘,面露疲惫的消防员拖着水管走了出来,一个接一个,零星的掌声此起彼伏,慢慢连成一片。
沈辰和姜芸怔在原地,呆望着,看见了被背着的少女。
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骇人的火灾就此平息,还好各方处理及时,就算有人受伤也并不严重,亦没有造成太过庞大的财产损失。
与那日不同,是个再“完美”不过的结局。
沈辰露出一抹复杂的浅笑,苦涩与庆幸并存。踏上救护车,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变小了不少,伸手便能触到温暖的阳光。姜芸回头望了眼那扇已然面目全非的窗户,关上车门,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相对而坐,自然是,无话可说。
图书馆在不断远去,平稳的行驶,没有颠簸,街景缓慢地挪移。
“她”坐了起来,眼神惺忪,略显迷惑不解,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姜芸。
哈——
沈辰呼了口气,在“她”的脸庞上,瞅见了昔日的幻影。
于是下一刻,忽然的潸然泪下无可避免。
摔碎的泪珠与呜咽。
所幸没能成真。
那往事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