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南下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两件事……不,或许是一件事也说不定。
乌萨斯发现了我们,他们不可能容忍一群有组织的感染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所以大清剿要开始了。
我不得不承认塔露拉说的在理,毕竟在这种情况下等到立春,乌萨斯的军团一定会将北方的感染者一批批的剿灭。
城市里的,村落里的,甚至是矿场里的……哪怕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但只要他们是感染者,乌萨斯就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们。
或者说,我们……爱国者所统领的游击队才是乌萨斯真正的目标。
他们不愿意与爱国者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为敌,所以选择了对于我们而言最坏,也是最为有效的办法。
坚壁清野。
他们要剪除我们的羽翼,压缩我们的生存空间,然后一步步的将我们这支刚刚建立起的队伍,逼迫到分崩离析。
这是相当高明的策略,兵不血刃就可以解决掉对手。
所以,我们必须南下。也许南方要比雪原更加危险,但我们确实别无选择。
时间不等人。
尽管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到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真的遇到之后,果然还是……很难。
遗憾,太遗憾了。
虽然我并非是那种会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的人,但如今还是会在很多时候思考一个假设——
如果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的话,处境会不会更好一些?
塔露拉是不是就能更加成熟一些?
呵。
真是毫无意义的设想。我明知道的,问题并不是出在时间上。可不知为何,这种想法就是徘徊在我的心间,怎么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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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第□□天。
我们仍未走出这片雪原,但从北方袭来的寒潮却已经逐渐追上了我们的脚步。
乌萨斯的冬季就要来了,这或许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场考验,但只是开始……
“布伦希尔德?你回来了?”
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匆匆走过,阿丽娜满心欢喜的叫着好友的名字,脸上也尽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自从踏上南下的征途后,昔日的安稳就变得像过眼云烟。
乌萨斯的岗哨越来越多,随时可能路过的陆行军舰更是与天灾无异。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次离别都有可能成为永诀,每一次会面也就显得弥足珍贵。
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雪花,布伦希尔德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刚刚结束对附近的侦查就能受到关照,不得不说这相当的令人暖心。
“是啊,我回来了。呃……阿丽娜,别动手动脚的,我没受伤,用不着这么紧张。”
看着走上前便在自己身上来回检查的阿丽娜,布伦希尔德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倒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可阿丽娜的这种行为,总归是让他有些尴尬——并不是那种暧昧的感情,只是觉得可能被小看了。
“真是的,你难道是我妈妈么?”
无奈的嘟囔着,可布伦希尔德这闹别扭的模样,却引得阿丽娜狠狠一瞪。
她才不管布伦希尔德在想什么呢。要知道,这家伙可是前科数都数不清的惯犯了——即便不提他们还没和游击队合流时的那些事,这家伙也总是能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到营地。
一个两个的,真是够呛……
在检查过,确认布伦希尔德是真的没受伤之后,松了口气的阿丽娜才不由松了口气。
“这也是为你好,布伦希尔德。你也应该学会怎么照顾自己了,不然哪天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我真是一点也不稀奇!”
“还有,如果你想的话,叫我妈妈也没什么。反正也有不少小家伙这么叫我了。”
感受到阿丽娜那戏谑的目光,布伦希尔德不由老脸一红,他才没那么不要脸呢。
叫阿丽娜妈妈……那塔露拉怎么办?难不成还真要让那家伙在这种事上压自己一头?会被嘲笑致死的吧?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
扯了扯嘴角,已经不愿意再想下去的布伦希尔德,甘愿在这个话题上服输。
他可不希望营地里有奇怪的流言出现。
而听到他这么说的阿丽娜则眨了眨眼睛,随后便和布伦希尔德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这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吧?大概。
结束了没有营养的调笑,布伦希尔德和阿丽娜在营地里走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即便和塔露拉之间的事总是会让阿丽娜叹息,但这并不会妨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次出去侦查有三天了吧?情况怎么样?”
在路上,阿丽娜询问着。她很关心这个问题,哪怕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意外,但对此她总是小心翼翼。
不过,这次的回答却有些不同以往。
布伦希尔德叹息着说道。
“不算太好。在这里扎营终究是有些冒险,我们不得不小心防备着那些驻扎在岗哨的乌萨斯士兵。”
听着布伦希尔德的话,阿丽娜也不由皱起眉头。她当然知道在他们营地不远的地方,有着两个乌萨斯设立的岗哨,但她却没想过问题会有这么的明显。
近在咫尺的威胁。哪怕两个岗哨的乌萨斯士兵数量并不算多,但如果他们不小心探查到这里的话,可就不只是麻烦那么简单了。
毕竟他们的队伍里并不只有战士,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与妇孺,塔露拉不可能将他们丢弃在雪原上。
“就不能避免吗?将岗哨拔除,或者选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扎营?”
阿丽娜斟酌着字眼,小心谨慎的问着。她知道自己对于战争还有策略一窍不通,但她还是想要为那些无力战斗的人,争取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歇脚。
“不行啊。”
如所料中一样,布伦希尔德回绝了她的提议,同时也向她解释起了缘由——这是塔露拉不会做的。如果在这里的是塔露拉的话,恐怕她只会用一些更为深奥的字眼来敷衍。
塔露拉不希望阿丽娜参与到这些残酷的事里,而布伦希尔德则不同。
“最近我们正在筹备着去攻陷一个矿场,离这里不算近。如果我们成功的话,除了能获得更多的物资之外,还能给乌萨斯留下一个错误的信号——”
“他们会以为我们要从东边突破,离开这片雪原。而我们则可以在这些岗哨的眼皮子底下,从西边绕行。”
布伦希尔德尽可能简洁的说着,正如阿丽娜所想的那样,他并不在意将这些残酷的事告诉她。或者,布伦希尔德乐于这么做。
“所以,我们之所以不拔除那两个岗哨,甚至动用大批的人手来和他们玩捉迷藏,都是为了能更安全的向南前进。”
“我们必须承认,如果现在的我们和乌萨斯正面对上的话,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要这只巨熊动动拳脚,我们就会被碾得粉碎。”
“而这也是我们南下的脚步一直不快的原因,我们只能在乌萨斯看不到的夹缝间艰难求活,直到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听着布伦希尔德的解释,阿丽娜的眉头紧皱着。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起来。
阿丽娜忍不住去想,在这场艰难而又漫长的对抗中,究竟会有多少人死于半途。
生命的消逝总是令人难过,阿丽娜天生柔软的内心,更是会因此而受伤。
但阿丽娜还是明白事理的,她很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也清楚他们为何必须要这么做。
阿丽娜不会阻挠,她只会在这一切的基础上,尽力去挽救每一个生命。
看着阿丽娜沉默的样子,布伦希尔德不由叹息,但她也无力去改变这该死的、既成定局的事,只能安慰。
“看开点,阿丽娜。人总是会死的。而比起碌碌无为的死去,将生命献给更伟大的事业显然更有意义。”
“可人的意义,感染者的意义,不应该这样被人强加。他们应该自己做出选择。在我看来,这样才称得上有意义。”
阿丽娜叹息着说道,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看法,但现在她也不再想着要改变布伦希尔德他们的看法。
那本身就与她的观点相违。
“当然了,你说的有理。”
布伦希尔德没有反驳,只是更加沉重的说着。
“可那也应该是在塔露拉的公义实现之后了。在这片感染者备受压迫的大地上,你的想法无异于异想天开。”
“是啊,如你所说。生活总是很难让人得偿所愿。”
阿丽娜承认了布伦希尔德的说法,那是事实。所以无论她怎么不情愿,都不能忽视。
“不过话说回来,阿丽娜你这些年的变化还真是够大的。”
不再去讨论那个既定的事实,布伦希尔德语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阿丽娜的身上。
事实上,他也是刚刚才发现。在朝夕相处间,阿丽娜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了起来。
不再像刚从村子里出来时那样固执,胆怯。她走出了那满是尖刺的保护圈,真正的来到了现实。
勇气已然存乎于心,阿丽娜已经可以做到直面恐惧。
不过对此,阿丽娜本人好像没有察觉。她眨了眨眼,脸上又浮现出那柔软的笑容。
“有吗?”
阿丽娜反问道,但随即她又自己做出了回答。
“可能有一些吧。还是多亏了布伦希尔德你呢。如果不是你那么强硬的将问题摆在我的眼前,恐怕我到现在也很难明白。”
“明白什么?”
布伦希尔德问道,而阿丽娜则轻笑着说。
“明白陷入了某种极端的情绪后,人究竟会变得有多么狭隘——那真的是非常困难的局面,只是走出来之后再回头去看,就会显得简单而又可笑了。”
说着,阿丽娜仿佛有些感慨,她有些苦涩的说道。
“只是一步而已。可走出那一步,何其艰难。”
“现在我终于能体悟到一些了,布伦希尔德你那时所说的……对于感染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事。不是乌萨斯的压迫,也不是世道的不公,而是束缚了感染者心灵的枷锁。”
“唯有挣脱这既简单又困难的枷锁,感染者才会有能自由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那天。”
回过头,阿丽娜看向有些发愣的布伦希尔德,笑容中夹杂着些许得意。
“所以,我并不否认你和塔露拉要做的是很伟大的事哦。只是……”
“只是什么?”
看着阿丽娜欲言又止的模样,布伦希尔德不由问道。
“你和塔露拉……真的不能回到最初那时了吗?”
这是阿丽娜一直担心的事,也是布伦希尔德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应的事。
他没办法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做出回应。
于是,看到布伦希尔德摇头的阿丽娜神色黯然。她是真心希望布伦希尔德和塔露拉回到最初那样,形影不离。
“好吧,这毕竟是没办法强求的事情。”
阿丽娜叹息着,但随即她又说道。
“但是,布伦希尔德,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多关心塔露拉一些。你可以不认同她的观点,但你同样可以和她成为要好的朋友。这并不矛盾。”
“在这条看不进尽头的道路上,我希望你们至少不会觉得孤单。”
听着阿丽娜的恳求,布伦希尔德有些发愣。虽然他知道阿丽娜一直很在乎他和塔露拉的感情,但没想到她会为此做到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关心的程度了,阿丽娜对这件事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执着,执着的古怪……
忽然,布伦希尔德想起了某件事。她一直没有将那件事和阿丽娜的态度联系到一起,可如今看来……
“阿丽娜,你已经知道了?塔露拉告诉你了?”
布伦希尔德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语速快而短促。
而阿丽娜则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她点了点头,有些难过的说道。
“是,塔露拉所背负的诅咒。虽然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我很担心……如果有一天塔露拉承受不住了怎么办?”
“她太单纯,将人心想的太美好……总有一天,她也会遭遇背叛,被人诬蔑。到那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释放光明吗?我很害怕。”
“营地里的感染者看不清塔露拉的本质,他们崇拜她,几乎将其奉若神明。可我们知道,塔露拉只是一个人而已,一个普通的,也会有无能为力时候的人。”
“她也会悲伤,也会愤怒,也会在某一刻感到……憎恨。”
“那真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啊,他不允许塔露拉去恨。所以,布伦希尔德,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塔露拉坚持不住了,我希望你可以拉她一把……”
阿丽娜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殷切的注视着布伦希尔德,仿佛会陷入深渊的不是塔露拉而是她一样……
不知要怎么说才好。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那个胆怯却又心地善良的小鹿如今终于拥有了勇气,可她做出的第一件事便如此残酷。
她难道也看到了未来吗?
悲伤的感情在胸腔里膨胀,布伦希尔德好想在这里拍着胸脯对阿丽娜说——你和塔露拉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可她做不到,只能独自神伤,逃避似的哼出一个字。
“好。”
满足的笑容在阿丽娜的脸上绽放,安心的,满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