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皮同的肉身死后,它的灵魂便在女神忒弥斯的暗中主导下,与这得尔斐融为了一体。从此它便成了得尔斐的阴影一般的存在,要论起对得尔斐的了解,皮同恐怕还要在阿波罗之上。
虽然失去了自己引以为豪的强大肉体,但皮同却也得来了它作为怪物时不曾拥有的东西——脑子。
与得尔斐融合这么多年来,皮同早已经褪去了一身野性,反而学会了人类所擅长的阴谋诡计。如今的皮同,虽然依旧满腔仇怨,但绝不会为了报仇而丧失理智。
皮同心里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阿波罗的对手,所以要想复仇,只能耍些它曾经嗤之以鼻的阴谋诡计,而不敢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
皮同躲在暗处,操纵着得尔斐的女祭司,让她领着皮同往神殿的深处走去,最后走进了一间暗室里。
这是黯淡无光之地,是阿波罗目不能及的幽暗角落。在这里,皮同就是杀了伊翁,也不会由阿波罗所见。但显然,皮同并没有就这么直接杀死阿波罗之子的想法,一是因为善后起来困难颇多,二是因为这样做实在不能浇灭皮同心头的复仇火焰 ,终究不能解恨。
因此,皮同选择了另外一种更麻烦的伎俩,它要挑动伊翁与克瑞乌萨之间的矛盾,要让这对母子相互残杀,让阿波罗吃下因他而生的恶果。只有这样,才能暂且平息它的愤怒。
进了暗室,伊翁跪在自己养母的脚边,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请求道:“母亲,您真的知道有关我生身父母的消息吗?”
接管了女祭司身体的皮同暗地里发出一阵冷笑声,又装出一副爱怜的样子,轻抚着伊翁微微卷曲的黑发道:“我可怜的孩子,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你的身世。但我却在犹豫,是否该把这无比残酷的真相告知于你。”
“请母亲告诉我吧,就算真相并非我所期待的那样,我也愿意去面对它,而不愿就这么装聋作哑下去!”伊翁决心坚定,他打定了主意要知晓关于他身世的一切,而这也正中了皮同的下怀。
“唉,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也只好尊重你的意愿,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了。”
“你可知道,今日带着一大批随从来到大庙参拜的那对夫妇是什么人?”
伊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那夫妇的身份一无所知。皮同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对夫妇自雅典而来,那粗鲁汉子名叫克苏托斯,是珀罗蓬涅索斯的一个君长,而那女人,则是当今雅典的女王,名叫克瑞乌萨。这二人结亲至今已经有十六年时间,可却无半个子嗣。今日他们来这得尔斐,便是为了此事。”
“在他们卜问之后,我便已经先得了光辉的福玻斯的神谕,知晓了一切真相。那叫做克苏托斯的汉子,便是你的生身父亲。”
皮同不露任何破绽地编着瞎话,它当然不可能得到阿波罗的神谕,但涅欧斯的计划,它可是一清二楚。身为得尔斐的影子,这座圣城里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皮同的耳目,对于涅欧斯打算如何忽悠克苏托斯,它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因为阿波罗那过分的要求,涅欧斯必须得让克苏托斯相信,伊翁是他亲生的儿子而非克瑞乌萨的私生子。而现在,皮同却借着这个条件,要反手捅阿波罗一刀。
“我的父亲,是雅典女王的丈夫?”伊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叫出来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心跳快得惊人,还没等皮同点头便继续追问道:
“那他为什么要抛弃我呢?是因为要与雅典女王结亲吗?”
皮同摇了摇头,示意伊翁先冷静一下。待这个年轻人的心情平静下来后,它才继续讲道:“并非是你所想那般,你父亲之所以抛弃你,是因为他根本知道你的存在。”
“克苏托斯在与雅典结亲之前,生活放荡,行事自由散漫,时常厮混在各类庆典活动当中。在十七年前,他曾走了好一段的路途,一直从他的故乡跑到得尔斐来,只为了参加酒神的庆典。”
“在那热闹欢腾的庆典上,他跟狄俄尼索斯的信女们饮酒跳舞,迷醉在狂欢之中,到了日上三竿才离去。他只记得当时短暂的快乐与欢愉,却不记得自己竟跟一名酒神的信女有了那般关系,还留下了一个儿子来。”
“……那个儿子,就是我?”愣了好半天,伊翁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就是你,我可怜的孩子。”皮同点了点头,“你的父亲终于要与你相认,领你回家去了。从此,你也可脱去奴隶的身份,做富贵人家的孩子了。”
以上这些,也正是涅欧斯将要说给克苏托斯的话,皮同将其原封不动地搬了来,要用这些话来施展它的鬼蜮伎俩。
“但是孩子,成为克苏托斯的儿子,恐怕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皮同暗地里发出一阵冷笑,开编织起新的谎言。
“我方才说过了,你的父亲克苏托斯现在是雅典女王的配偶,而他们夫妇膝下无子,也就是说,如若不出意外,你将成为雅典的王位继承人。”
“我?王位继承人?”伊翁指了指自己,满脸的惊愕,“可是我从未去过雅典,也不是雅典人啊!”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可怜的孩子,你的亲生父母都不是雅典人,你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是属于雅典的。你觉得雅典人会让一个外邦人就这么篡夺了他们的王位吗?”
“你若是与你父亲相认,那么王位自然而然会落到你的头上,这是雅典人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他们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你的性命危在旦夕。”
这么多年来,皮同学会了不少东西,也逐渐理解了复杂的人心。正如它所说,雅典人绝不会允许一个外邦人当他们的王,而身为女王的克瑞乌萨再怎么柔弱顺从,也不会容许此事的发生。
接下来,只要皮同再在雅典那边稍加挑拨,那么母子互相残杀的场景很快便会在阿波罗的大庙中上演。
“唯一的阻碍,就是阿波罗找来的那两个帮手了。”皮同自语道,“得想个法子拖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