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的大雁划过夕阳,秋风卷走眷恋着枝头的枯叶,打着转落在了石碑上。一位穿着黑长裙的年轻女士缓缓朝这里走来,地上的枯叶被踩得嘎吱作响。
"本来想给你带蛋糕的,但是毕竟已经是秋天了,你肯定会怪我又给你带了容易发胖的东西之类的吧。"
她把一杯蜂蜜特饮放在墓碑边,双手合十。
她想起半小时前,卖蜂蜜特饮的店员对她说:
“我记得帝王小姐还在特雷森的时候喜欢的是甜点稠点多点口味的呢。”
“这是买给我的妻子的。她喜欢这个口味”
脱口而出了呢。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在她死后的第一年。
她想起一个月前,优秀素质把她从商店街的酒馆里拖回出租屋的时候。
“下次别喝到那么晚了,会给人家店老板造成困扰的。”
“我知道了啦……啊是内恰啊……你看我这身黑留袖好看吗?”
“什么啊,你穿黑留袖做什么。”
“内恰,我很后悔。”
“什么?”
“如果那时候我阻止了这一切,是不是现在我和她会一起穿着黑留袖去买菜呢,啊不过我们过平民生活的话应该也不会穿黑留袖吧。”
那个时候优秀素质说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说吧,只是把房间里所有关于目白麦昆的老旧报纸收起来,报纸上是目白麦昆穿着黑留袖回答记者提问的样子。那时的回忆止步于此,只剩下她盛满了悲哀的双眼和落寞的背影。
她想起一年前,麦昆的葬礼上,她坐在远远的角落,一向不正经的黄金船穿着肃穆的黑色走过来,那时候的黄金船,摘下来那个她们俩学生时代凑在一起吐槽了很久的帽子。
“你今天没戴呢。”
“你是说帽子吗。”
“嗯。”
“你觉得她幸福吗?”
她没反应,她的大脑似乎并没有办法思考关于目白麦昆的问题。
“你知道她弥留之际跟我说了什么吗?”黄金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把帝王的脸摆正,强迫她呆滞的双眼重新对角,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墓碑上的生平,写18岁前的就好了。”
帝王收起手帕,抬头,墓园深处忽然闪过一抹淡紫色,她揉揉太阳穴,转身离开墓园,远处黄金船抱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向她投来束手无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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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多之前,在目白多伯家产房门口,医生仆从忙做一团,空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她一人等待。
那个时候目白家刚刚破产,赖恩善信为最后的产业处理到处奔波,阿尔丹远嫁他国,多伯重组手里剩下的资产成立湖畔别墅,忙得焦头烂额。麦昆突如其来的生产,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那个看上了目白家财力和目白血脉的男人,即便是这种时候也没有出现的意思。
她打电话质问的时候,对方只回敬了混杂着醉意的讥讽。
“那我把作为丈夫签字的权力转让给你不就好了?你梦寐以求吧,东,海,帝,王,小,姐。啊不过,生产的地方是目白多伯家吧,那你都没有签字的需要呢,真是不好意思啊。”
再见到麦昆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虚弱地坐在床上,疲惫不堪的她强撑着等待自己犹豫不决的挚友。
“帝王,你看,这孩子的头发跟你的很像呢。”
“嗯……”
“我当初看到那个人的母亲的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说不定会生下一个和你长的很像的孩子。”
"麦昆,等多伯重组好资产,你就跟他离婚吧。"她想这样说,却没能说出口,毕竟她能站在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呢?挚友,还是爱人?她自己也分不清,当年目白家祖母去世,麦昆一意孤行选择联姻的时候,她也没阻止。她没敢赌,赌麦昆对自己的感情和目白家的荣光哪个更重要。
于是,那最后的告白,被帝王写在了"麦昆分析笔记"的最后一页,再也没被撕下寄出过。
她只是熟练地拉过来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麦昆的手,麦昆却悄无声息地把手收了回来。
“帝王和内恰最近走得很近呢……”
“诶?不是,别误会,我只是暂时在商店街工作而已……”
“我没有介意什么哦,帝王。你我都需要新的开始,我耽误你太久了……”
帝王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明明麦昆她明白自己的感情,明明这么多年心照不宣。是她先向命运妥协,现在连自己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剥夺吗。
什么长的像的孩子,自欺欺人罢了,明明已经选择了别人了,明明在她心里所谓目白家的荣耀更重要,明明自己才是被放弃的那个,为什么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就不要装作无辜的样子来劝我!”
“帝王……”
那是她第一次对麦昆说重话,她记得,她没等麦昆把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此后两人便再未联系。过去她们俩也曾这样闹过别扭,只是现在两人都失去了主动求和了立场。
直到有一天目白多伯的电话突然打来。
经过这些年的殚精竭虑,麦昆身体很虚弱,帝王其实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当她连夜飞回来一路跑到目白家的时候,麦昆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迎上来的是多年不见的大和赤骥与伏特加,特别周趴在玲鹿怀里无声地流泪,那个男人蹲在门口想去见一眼麦昆和孩子,却被黄金船无情地拦在门外。
爱人在自己的怀里渐渐没了呼吸,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跟着大家忙前忙后,无事时便坐在麦昆床上发呆。
直到黄金船对她说了麦昆的遗言。
打破了那道虚假的防线,失去爱人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压垮,如潮水般的悲伤压的她喘不过气。失去意识时,耳边是葬礼的哭声和黄金船呼救的声音。
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媒体铺天盖地对麦昆的悼念已经渐渐平息,她也幸运的因为昏迷而躲过了媒体的采访。媒体不会执着于已经逝去了的热度,毕竟旁观之人只是图个热闹罢了,只有此山中人才会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她之后也没再比赛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出门,街头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们曾经并排走过的地方,每一缕风都仿佛夹杂着她残留的味道。她常觉得身边有人,可是转过头只有空空荡荡的街景,有时候转过街角,眼角闪过一抹淡紫色的幻影,追上去却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毫无办法。有的时候她也会寻求酒精的麻痹,可效果似乎不太好。她甚至不敢靠近特雷森,只能请求新的学生会会长大震撼帮她办理离职。
她偶尔会去目白多伯家看看孩子,那个孩子和麦昆的脸很像,发色却和她一模一样,因为象征家的出手,孩子没有被父亲家带走。帝王知道皇帝本意是想让她来抚养这个孩子,可是她如今的精神状态带不了孩子。
多伯很忙,大部分时间孩子都是黄金船哄着,也不知道黄金船为什么这么闲。
麦昆忌日的一个月前,那天她被优秀素质从酒馆拖回家,路上被狗仔拍到了,铺天盖地的猜测和绯闻,有说她因为皇帝结婚而买醉,有说她只是和优秀素质一同出入酒馆,甚至还有人猜她被黄金船拒绝了。
[红酒报:惊!昔日帝王深夜买醉竟是因为她?!]
说的是黄金船……
怎么可能啊混蛋。
觉得离谱之余,她也有些悲哀,她连在公共场合为自己爱人悲伤的资格都没有。自她结婚后,在公共场合刻意保持距离和回避的她们,在外人眼里只是普通朋友吧,谁会觉得,一个人会为普通朋友的去世而颓废至今呢。
那之后没几天,她收到了一封信。火漆上的图案她记得,是麦昆联姻对象的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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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帝王小姐
贵安
虽然我很想以麦昆的丈夫的身份自居,但其实在她去世的半个月前,我们已经秘密离婚了,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想必即便是身后,即便是墓碑上的生平,她也想以你的妻子的身份自居,而不是我的妻子。希望你谅解我这想要占有这个身份的心情。
我从上高中开始就看她的比赛,一直一直憧憬着她。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父亲告诉我她挑中了我,我兴奋得一整晚都在挑选赴约的衣服。但作为她的粉丝,你们两的暧昧我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订婚前我问她,她承认了,也说随时有可能废除婚约什么的,想来那时候她应该是在犹豫,只等你开口,给天平加上砝码。
婚礼之前,当我得知你去了国外的时候,我觉得我赢了。事实上直到新婚蜜月,我和麦昆都相处得很好。那个时候,我知道她在努力放下你,努力成为我的妻子,将错就错。我也一度认为,照着这样的势头下去,即便是麦昆没办法爱上我,也迟早有一天会放下你。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复出参加了比赛,那一天胜者舞台,你别着麦昆送给你的胸针,赛后采访,你说是爱人送的。那一瞬间麦昆的喜极而泣,宣告了我的死刑。
那之后她依然在努力将错就错,努力表现得像是一个妻子,可惜爱和不爱是很明显的,她记得你所有的喜好,这么多年却记不住我不喜欢草莓和栗子,她每一个节日前都做衣服,然后堆在衣柜深处,全都是你的尺码你的风格,可她甚至没给我定过一套西装。
从那以后我无数次想离婚,离婚协议起草了一份又一份,但是只要我的父亲还活着,离婚就是一个不存在的选项。我们只能这么将就下去,可我也忍受不了她看你时炙热的眼神。
我和她摊牌了,那天我歇斯底里冲她大喊大叫,我恳求她放下你,把眼神分我一点,只换来了她一句对不起。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自取其辱,明明结婚前她都告诉我了,我也知道你们的事。她作为目白家贵女的高傲,在成为联姻工具的那一刻已经稀碎了,她的人生全靠对你的爱勉强维持着,可我竟然还妄想嬴过你。
她怀孕是我故意的,但我知道孩子拴不住她——即便是我的父亲想要目白家血脉,我甚至都做好她偷偷流掉的准备,事实上她一开始确实打算这么做,结果她并没有,理由是这个孩子是马娘。我一瞬间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你和我已故的母亲的发色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那条白色流星。
我赢得她的理由,不是因为我的爱意在一众追求者中更纯粹——她甚至没发觉我的爱意,而是我能让她拥有“你的孩子”。我在一众联姻选项中脱颖而出的理由,居然这么愚蠢。
我实在忍受不了,那一天我喝醉了酒,当着黄金船她们的面打了她,她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开,只是优雅冷漠地整理了头发,第一句话却是让黄金船她们不要告诉你。
那个时候她大概已经疯了吧。伤病,家族,舆论,难以应付的夫家,不受欢迎的小生命,她全部的灵魂已经被碾碎到只剩下对你的执着。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目白家老太太多活两年,继承的不是老目白的蠢儿子,麦昆就不需要被迫联姻。如果我对她毫无期待,像其他的豪门联姻一样同床异梦各玩各的,她也不需要活得这么累,和我虚与委蛇,被迫对自己不爱的人笑脸相迎。
我已经有快半年没想起她了,甚至还开始了新的相亲,说实话我对此感到惭愧。我也确实没有资格去劝你想开一点,不,应该说我甚至乐见其成,我没办法怨恨麦昆,但过去的我确实很怨恨你。
言尽于此,各自珍重吧。
十文字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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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帝王看完信,随手一折,扔进了壁炉里。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男人愤恨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转身把烧好的热水倒进奶瓶。身后是孩子的哭声和黄金船哄孩子的痛苦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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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一年过去了,街角的幻影渐渐模糊,风中的发香渐渐消散,她渐渐能出门了,只不过路过回忆的地点时,她依然会无法抑制思念的心情。那之后她收到了麦昆那些年偷偷给她定做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她过去喜欢的明艳的风格,
可她如今也是只把这些衣服挂在衣柜深处,像过去的麦昆一样,摩挲着过去的自己。
之后的某一天黄金船突然找到她,说要走了。她问要去哪里,黄金船只说了一些"如果一百年之后还能见到我就再一起去喝酒吧"之类的怪话。
她听不懂,但是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突如其然的问题。
“阿船,我问你,那天葬礼上,你为什么突然说那样的话……我是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刺激我,明明那时候大家都不敢跟我说话也不敢跟我提麦昆……”
“因为那种压抑下你会慢慢疯掉,直接刺激的话,无论是会暂时性失忆还是会接受现实,都是最好的办法。”
之后黄金船便彻底不见了,新闻说是死于飞机失事,但帝王知道她根本没搭那趟飞机。
与此同时目白家主要产业由黄金家接收整合的新闻在屏幕上滚动播放。
不过这一切已经和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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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妈妈,这是什么啊。”年幼的马娘拿着一本有些破旧的笔记本扑到了帝王怀里。
“那是妈妈写给你麦昆妈妈的情书呀。你长大之后才能看。”
穿着黑纱裙的东海帝王拿过孩子手里的笔记本,顺手锁进了柜子里。昨天是麦昆十周年的追悼会,目白家翻新了麦昆的墓碑,她把迟到了十年的告白撕了下来,压在了麦昆的墓碑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重炮阿姨都说我像成熟的大人了!”
“成熟的大人可不会拖延自己的作业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