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大灾厄155年,冷之高原。
克里米娅照顾着晒在院子里的药材,经过上百年的扩建,原本狭窄的石房子已经变得宽大而...杂乱。像是一堆随意堆放的火柴盒,乱虽乱,但是结构却给人一种沧桑而古朴的稳重感。院墙不高,仅仅达到克里米娅的腰际。墙内则是一块块种植着草药与香料的地块,翻开磕碎的土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白月草,鼠尾,金银藤,黄金木...各种珍贵的药材在肥沃的花圃里生长。一个少年在花圃里忙活着,拔除着生长在珍贵药材旁边的杂草。
他有着琥珀色的瞳孔,白垩色的长发扎成马尾,穿着简朴但是裁剪精致的长衣。冷之高原的气温并不算很低,但是普通人绝对无法仅仅穿着这样的一件长衣自如行动而不被冻死。但是他光着脚,长衣衣摆下露出纤长的小腿,肌肤的质地宛如玉石般明净无瑕。
院子从外面来看不大,但是内部却大到几乎一望无际。只有天尽头可以隐隐看到一线院墙。少年直起身子,提起了手中的桶。虽然名义上是杂草,但是能在这里生长的“杂草”基本都有各自的价值。基本都是草药。
杂草是很稀少的,基本上一个月巡视一次就能压制住杂草。他平时的工作也就是干干杂务,打扫打扫房间。珍贵的草药一直是由克里米娅在照顾。“贝贝,我去照顾一下羊,拔完草就回家,别着凉了。”克里米娅放好最后一个装着草药的竹匾,简单叮嘱后转身去了草仓。被称作贝贝的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百三十五年了,您还是一点没变呐。这叮嘱,已经在这冷之高原上,回响了一千六百二十四次了啊...”
“我的...母亲...”
最初创造冷之高原的二十年,克里米娅不断的改造着这片大地上的生态,让它变得更加丰富多彩。第九年,克里米娅创造了冷之高原的河流体系,挖掘了巨人湖。第十三年,克里米娅种下了银河大森林的第一株树苗“银之树”。142年过去了,银河大森林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大森林,占地足足达到了冷之高原的百分之四十二。
在勾勒完毕神格之前,克里米娅一直在追逐着炼金术这门科学的极致。这门科学的尽头,便是炼造生命。水银花,圣灵草,真灵草,血针。这四种草药燃烧后产生的灰烬,加上圣百合的露水和新鲜罗勒研磨细致,揉进黑色泥土,用咒火烧制成白垩...这是从尘埃中仿制生命的技术,是窃取神权的行径。
古老的白垩土,可以烧制成珍贵的瓷器。
炼金术制造的白垩土,则可以炼造生命。
贝贝,真名Berraful,贝拉佛,就是这样的炼金生命。真身是长达千米的蛇形巨龙,有着上万条马腿,马腿上覆盖着闪耀着钻石光泽的细软长毛,黎明般闪耀美好的淡金色鳞片,光滑的,有如用白垩烧制的陶器质地的面骨,麋鹿那修长的枝状角,还有那翼展长达六百米的,雪白的羽翼。其名,神创之物,万世咒古巨龙。
就算是那覆灭的古国,也未曾有这样的炼金生命存在。
拔过草,贝贝走进屋里,点起了石头质地的壁炉,然后开始切洋葱。毕竟冷之高原仍然被圣山残余的结界笼罩着,人类是很难进来的,只有依靠圣山脚下偶然打开的空间裂缝,才能进入冷之高原。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会被贝贝狙击。万世咒古巨龙继承了克里米娅风元素掌控的能力,可以将一座飓风中的力量压缩成一寸长的风针,不管有没有被击中,只要身处风针力量爆发的范围内,以人类的身体都会被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化作血水。
所以,冷之高原上的这家人和人类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集。克里米娅原本的种族是血魔,升格成神明后虽然补足了之前种族的缺陷,但是外貌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身高......
虽然是血魔族的大公主,但是在身高方面连很多弟妹都不如。血魔族会在24岁停止生长,在漫长的三千年生命中他们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形态。克里米娅(不是吹牛)不管是性格还是技艺还是对待学术的态度都值得任何人尊敬。硬要说缺点...太矮了。
一米四的身高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比如想去酒吧喝上一杯只会被提供无酒精饮料。明明她提炼了杜松子和巴塔洛香料,给雅卡洛斯帝国的酒业带来了一场颠覆性的革命。但是...还是喝不到酒。当然,克里米娅也知道,以自己的外貌如果强行让酒吧老板提供酒精饮料的话,老板会被当成诱拐小孩子的犯人抓起来的。
银发血瞳,穿着白色的长衣,披散的长发在阳光下是那么耀眼。血魔会被阳光消灭其实是一个误传,他们的力量在阳光下会被削弱,魔法会被封印,但身体素质和炼金术都没有影响。所以即使暴露在阳光下,血魔仍然是强大的存在。
克里米娅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香到人骨子里的香味:“嗯......洋葱汤吗?我们还有长棍面包吧,我去拿酸奶油。”贝贝看向门外,又看回了锅里的洋葱汤。案板上是已经切好的面包。“嗯,已经准备好了,您要是愿意也一起来吃吧。”
虽然克里米娅尝不出来味道就是了。血魔只能感受到鲜血中蕴含的,甘甜而又清冽的生命力,但是他们没有味觉。虽然血魔可以通过吃正常的食物补充生命力,但绝大部分血魔都不会那么做。贝贝望向门外,这一百多年克里米娅虽然一直都在陪伴着他,但是只有在吃饭时她会选择回避。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杯中的鲜血不影响到贝贝的食欲。
克里米娅是不喝智慧种族的血的,尽管当她受到崇拜时有许多的生命愿意为她献血,但是这位硬是凭借意志力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她也不会和别人同桌进餐,除非是同族。“不了,我自己吃吧,你慢慢吃,有事就来找我,我在三楼阳台。”
贝贝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是上百年独自吃饭,着实有些孤独。
克里米娅端着一杯鲜血,看着面前的水晶球。这上百年的时间尺度中,她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观察着人类。绝大部分的智慧种族都通过时空通道离开了这片大陆,甚至包括天使和魔族的一部分存留。现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种族占了压倒性优势,其他种族的存留都变成了稀罕物,被他们当成了奴隶甚至宠物。
她抿了一口鲜血,凝视着水晶球。又有两个国家宣布开战,又会有成千上万人用他们的鲜血饲喂受到污染的黑色土壤,“考验”会替他们打扫战场,连尸骨都不会留下。经过上百年的积累,那被神血污染的土地,被人类称之为黑色大地的土地,已经隐隐的有了开始扩散的趋势。人类其实是有遏制住黑色大地扩散的能力的,只要摧毁孵化核心,再斩杀足够数量的“考验”,就可以削弱黑色大地的力量。如果他们有白花石蒜,甚至可以净化黑色大地。
但是人类现在还是一盘散沙,愚昧得不可理喻。
克里米娅从来不知道,单独一个种族居然可以建立起这么多国家。他们满世界的劫掠黄金,宝石和香料。她甚至怀疑人类有着和龙族一样的癖好,会睡在成堆的黄金上。他们炼造了火药,用火药代替了弓箭相互杀戮相互掠夺,哪怕是只有数百人的小小城邦,在有充足食物的情况下仍然会向其他的城市发起战争。城里的贵族疯狂的敛财,而名义上的国王则不停的吸食着贵族与国民的油膏。
为什么?神心难猜,人心更难度吗?她已经看不透了,这个世界到底会走向何方。
抿一口鲜血,甘甜清列在口中漫开。像酒,让人沉醉。
一场灾祸难道不够人类醒悟过来吗?她问着自己,又像在问苍天。她已经是这个世界堪比苍天的神,可是就连她也不明白,这样纸醉金迷的生活,这样压榨未来的生活,人类还想过上多久。
水晶球熄灭了,她罕见的感到了疲惫,既然如此,那就让人类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吧。她伸出手,一滴神血滴落炸成了满天的红雾。被神血污染的大地仿佛听到了召唤,开始震颤,哀嚎,向冷之高原上的神灵给予他们的回应。
神血开始扭动翻涌,血生恶物,无数扭曲的“考验”从黑色大地中浮出。泥土在此时仿佛变成了液体,这群扭曲的生物从漆黑粘稠宛如石油的液体中浮现出来,触手抖开依旧粘在身上,宛如活物的泥土,张开扭曲的大嘴,仰天发出了他们的一声声悲号。考验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兽潮,宛如一柄柄利剑般向人类的城市刺去。
黑色大地的深处,心跳声蓦然响起。仿佛长眠的洪荒异种,开始了它不可逆的苏醒。
“您不是说再也不管他们了吗?”
“我想愉悦一下。”克里米亚看向了身后端着托盘的贝贝,轻轻一笑。
“我不记得您是一个喜欢愉悦的人。”贝贝递上了托盘,克里米娅端起了装在盘里的水晶杯,看着杯中猩红色的液体:“只是给予一点启迪,让他们能够团结起来。犯规么?”
“规则是您定的,您也没必要遵守着赌气一般的规定。”贝贝伸手点亮了水晶球:“不过他们的愚蠢很能让我...高血压。”
“别跟孩子置气。”
“那您这是...”
“恨铁不成钢罢了。大病需下猛药医,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人类还不能团结一心,那么毁灭了也无妨,终究成不了大器。”克里米娅又呷了一口鲜血,贝贝眯了眯眼睛:
“需要我出手吗?演绎一场灾祸,您与人类各得其所。”
“我从来没有期望过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大概是...愉悦?”
“在你的眼中你的老妈就是一个愉悦犯吗?”
“我不留情面的来说,是的。”克里米亚轻轻敲了一下贝贝的头,贝贝吐了吐舌头:“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克里米娅刚刚转过去看向窗外的头又转了回来。
“我们的药材仓库已经快装满了,我正在考虑怎么去处理。”
“烧了吧,陈年的老药材没留下多少效力。”
“有点可惜吧。”
“你很喜欢金子吗?我以为炼金造物不会继承原型种族的怪癖。”
“挺喜欢的,不过我更钟情于艺术品,特别是小件的炼金造物。”
“你卖药可挣不了那么多钱,还是收集黄金白银比较实在。你打算睡在金子堆上?”
“怪硌人的,我更喜欢睡床。只是看着一大堆金子很有成就感,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藏宝殿自己去挖,我不插手。”克里米亚又转头看向窗外:“你打算怎么办。”
贝贝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唯唯而退。
最终仍然是要与人类接触的。贝贝想为克里米亚开启这样的一扇大门。卖药只是一个幌子,贝贝真正的目的是出手干涉人类的历史进程,帮助人类抵挡来自母亲的考验。以人类现在的状态这次考验他们想要通过毫无可能,母亲看上去不想管,其实急得要死。
果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能要她狠下心来用这一招,看来目前的状况已经严峻到了一种境地。
连克里米娅都看不下去的境地。
藏书库,德拉米尔-奥斯薇娅-坎贝宁记录。记载了过去与现在的一切历史。
贝贝没有翻开它的权力。
但是如果他拿着克里米娅的信物,记录就会为他打开。贝贝翻开了关于大灾厄后的人类历史,稍稍浏览眉头便拧成了一团。坎贝宁记录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反映一段历史的主旋律,这种方式就是通过它记述历史的纸页。贝贝翻开了人类的篇章,只感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腐败的垃圾,排泄物,腐尸还有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合起来的臭味。纸页潮湿松软,浸透了鲜血与腐败液体,味道无比刺鼻,字迹模糊不清而且字体极其杂乱,根本无法阅读。贝贝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从一页纸张上看出了个大概。
克里米娅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其实她是希望贝贝打退堂鼓的,改变一个种族谈何容易,更何况人类内部的问题盘根错节,各个利益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的发动战争,贸然插手连她也想不到会动多少人的蛋糕,她不希望贝贝陷进政治斗争中,那样的战争是没有尽头的。人类没有核心,没有共同意识,没有斗争纲领,甚至没有团结一致的意识...
她的确是抱着放弃人类的想法去征召兽潮,发动战争的。
“母亲......”贝贝没有回头,低声道。
“我在。”克里米娅回道。
“请...为我解惑。”
“我也并不清楚,也许...是小人得志?”
“...您...”
“可以,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