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已过了一半,得尔斐正迎来了一年当中最为酷热的时候。赫利俄斯的车轮滚滚,无情地将熊熊燃烧着的烈火投向无垠的大地。
值此酷热时节,去得尔斐参拜的信者也减少了不少,其中大多也在凉爽的傍晚才前去参拜问卜。可今日正午,却有一支浩浩荡荡的人马进了得尔斐,一刻也不停歇地往阿波罗大庙赶去。
不必多说,这支人马正是克瑞乌萨夫妇以及他们的随从。自那日与涅欧斯所假扮的老仆交谈后,克瑞乌萨便起了奇妙的心绪,终于答应了丈夫来寻阿波罗问卜的提议,随他一同到了这得尔斐来。
可真到了得尔斐之后,克瑞乌萨又显得郁郁寡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原因无他,作为福波斯的弃妇,她这十七年来都未曾靠近过阿波罗的庙宇一次。而今日,她却不得不来到福波斯的眼皮底下,只为求一个儿子。
往日的哀怨又浮上心头,克瑞乌萨垂眉不语,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蒙上又蒙上了乌云。而这一切都不为她的丈夫所知。
她的丈夫克苏托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武夫,不知礼数、粗枝大叶,与她素来也没多少感情,自然不会注意到克瑞乌萨的异状。当然,就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阿波罗现在是否在看着我呢?克瑞乌萨忍不住仰头望天,最后终于还是否定似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被抛弃了,他怎么会还记得我呢。
依照规矩,夫妇俩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前来,他们在阿波罗的大庙前献上牺牲,向崇高的福波斯·阿波罗寻求神谕,卜算未来。
盛大的祭祀之后,头戴金冠的女祭司才款款而出,姿态庄重地走到克瑞乌萨夫妇面前来。对于得尔斐的最高祭司,即便贵为雅典女王的克瑞乌萨也不敢怠慢,怀着复杂的心情向她见礼,而她那不懂礼数的丈夫也有样学样,向女祭司见礼。
可这对夫妇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所见的这位女祭司,其实是涅欧斯所乔装的。至于真正的祭司,早就被阿波罗找了个由头支走了。
涅欧斯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夫妇,觉得这两人甚是好骗,如果计划不出差错的话,这回任务手到擒来。
希望一切顺利,涅欧斯在心里祈祷后,清了清嗓子,对着眼前的夫妇说道:“二位若想求得准确的神谕,只到这大庙来是不够的。依照规矩,想要问卜的信者也应先去往得尔斐外的另一处乩示场问卜,两处问卜才能得到最可靠的神谕。”
涅欧斯所言非虚,在距离得尔斐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地窖,那里被称作“特洛福尼俄斯的洞穴”,特洛福尼俄斯便是替阿波罗修建大庙的巧匠,而他所修建的这座地窖,往往被作为另一座乩示场使用。想要问卜的信者需在两处问卜,才可得到最为准确的神谕。
克瑞乌萨夫妇听罢,连忙谢过涅欧斯,准备立即动身到那洞穴里去问卜。但涅欧斯却又出声拦道:
“现在正值酷暑,我看殿下脸色也不算好,不如将问卜之事交予克苏托斯大人,您且在这庙中休息,免得过度劳累。”
克瑞乌萨想了想,也确实觉得心力交瘁,再难劳顿,便听了涅欧斯的建议,叫克苏托斯自己去问卜了。
终于是把克苏托斯支走了。涅欧斯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的目的是想让克瑞乌萨母子俩相认,自然不能叫克苏托斯在旁打扰。
见计划实施得顺利,涅欧斯悄然退下,溜到了大庙的后殿,而他新收的女神仆从就在那等着他。
“至少目前来看挺顺利的。”涅欧斯擦了擦脸上的汗,随便应了一句,“接下来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想个办法把那母子俩凑到一块去,我们这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至于我,还有赶着在克苏托斯抵达之前先到那乩示场去。”涅欧斯颇有些疲乏,“唉,到处赶片场,这就是影帝的烦恼吗?”
“你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阿斯翠娅白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骗那个克苏托斯?怎么让他相信自己突然蹦出了个儿子来?”
“切,这可太简单不过了!”涅欧斯胸有成竹,满脸写着不屑,“克苏托斯自己就不是多么干净的人。年轻时候可鬼混过好一段时间,还跟那群信奉酒神的狂女厮混过。光我查到的,他私生的儿子就有两三个。再多个伊翁也一样。”
“而且,说到底伊翁是不会跟他们回雅典的,也不会跟他们生活在一块。我所求的只是瞒过这一时而已。”
“但愿能顺利吧。”阿斯翠娅面带忧色,“我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涅欧斯有些奇怪,皱着眉问道:“心神不宁?是我的计划哪里有纰漏吗?”
“不,跟你的计划没有关系。”阿斯翠娅摇了摇头,“我所在意的,是这得尔斐,是这阿波罗大庙。”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里有一股淡淡的邪气……”
“邪气?这里可是阿波罗的眼皮子底下,哪会有什么邪物?”涅欧斯冥思道,“该不会是阿波罗自己散发出来的吧?我看他确实有点邪恶的倾向……”
“别说这种大不敬的话了!小心被他听到记恨你!”阿斯翠娅止住了涅欧斯的话头,不让继续说下去。
她又举目四望,终究没发现有什么异状,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便不再关心所谓的邪气,转头去忙涅欧斯给她布置的任务去了。
而在那大庙中央的祭坛中,在他们都不能见到的角落里,漆黑的、非人的阴影在扭动着,发出带着血腥味的吼叫声。
这吼叫不为人所闻,却满怀愤恨与怨念。
这是仇恨酿就的苦酒,缠绕了得尔斐无数年的它的仇怨,就要在今天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