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大…呼呼，要在这里过夜了。”
司令裹着毛毯坐在尚有余热的引擎盖上，“明天早上又是一片美丽的雪景。”
漫天的银屑倾倒入世间，伏尔加河哺育这片土地的水源在大气层之间游荡，化作遮蔽灰暗天空的六角结晶体纷纷落下，以素白攘盖这片冰封的土地。司令抬起头感受雪粒透过树梢枯枝之间的缝隙打在脸上。
“我真傻，真的。”
“司令，”I号在车里的声音传来，“暴风雪要来了，请进来吧。”
“Danke。”司令打开舱盖，拖着毛毯回到战斗室里。I号已经泡好了一杯热咖啡：“请注意保持体温，司令。”
“谢啦。”司令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秘书吗？”
“诶？”I号少有地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我父亲也是坦克手。他指挥的就是一辆一号坦克。”司令透过手套的皮层抚摸着76毫米火炮的炮闩，“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I号笑着摇摇头：“司令会的。”
司令还想说什么，无线电接收机里就穿出来了小飞象不耐烦的喊声：“司令，还有I号，你们两个说悄悄话把无线电关了可以吗？M2刚睡着…”
一号脸一红，说了声“对不起”就把无线电拨掉。司令手一抖，笑着摇摇头：“她们生我的气了。”
“大家心情都不好，”I号安慰，“这也不是司令的错。只是…”
她短短地犹豫了一下，“I号觉得司令的战术太冒进了，容易让大家陷入危险。”
司令一愣，把咖啡一饮而尽。
“I号，认识我之前，你在做什么？”
“认识司令之前吗？我在原来的司令部的远征队列里。”
“后来司令部被霾打掉了，你就一直在那里等我过去接手？”
I号淡淡地嗯了一声。
“辛苦了。”司令背靠着战车的装甲壁，“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I号疑惑了，但她很快做出了回答：“I号希望能够做好司令安排的工作，帮助司令壮大司令部。”
“嘛嘛，”司令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着空杯子，“那如果我走了，或者我死了呢？”
“司令——”
“哈。抱歉，亲爱的，我的意思是，你们身为装甲少女——”司令举起被子，遮住灯光打量着轮廓，“一生之中可能会遇到很多司令，很多事情，我们也只不过是这段旅程中擦肩而过罢了。”
“但你们不属于这里。归根结底你们仍然是少女，我们只是为了一场不得不来的战争而聚集于此。即便如此，这场战争也可能是我们——你们生命中的全部了。”
“我不希望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不希望。”司令笑了笑，放下杯子，“可我只是个普通的司令…我所能做的，就是和你们一起在这个荒芜的世界，留下一段与众不同的故事。让这个灰白色的世界不至于如此单调。”
“所以，当事情看起来无法避免时，也不要失去希望。”司令注视着I号，“我希望在我们短暂的生命中，能留下一些回忆，一些属于我们的回忆。”
I号缄默片刻：“司令，对于我们装甲少女来讲，并不需要这样…”
“I号也这样认为吗。”司令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可我真的很爱你们。”
“司令，我的意思是，不必——”
“司令！有情况！”
无线电里传来的BT-2喊声。
“什么！”司令猛然清醒过来，扶正自己的船形帽，“I号，作战预备！”
“西北方向，白桦林的深处有人。”I号已经坐好，“请下达指示！”
“全体都有。不要发动引擎，重复，保持伪装，不要发动引擎。慢慢转动炮塔向敌，注意不要发出声音。重复，不要发出声音。”
“咦…报告司令，是一辆…IV号。她停止在…I号的五点钟方向那里的白桦林。”
很危险的方向。
I号缓缓转动披裹一层银白的炮塔，炮管防寒布罩上的雪刷刷抖落。
身为人类的司令看不清一片漆黑的前方究竟存在着什么，但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觉——虽说IV号的夜战能力很强，但毕竟是动对静，不应当在这个距离就侦查到司令的队伍。可既然IV号忽然保持沉默，如果是因为发现了她们，就说明对方不止一辆，或是有备而来。
一阵沉默。I号已经装填好了一枚关键时刻才准许动用的破甲弹。
忽然，炮镜里闪烁起了车灯的光，直指着她们，随即便灭，再亮，反复亮灭。
“她的意思是…让我们跟她来。”
“…全体都有，我和I号在前面，剩下的跟上，车距25。不要开火。小飞象断后。记得记录下来路径。”
借着车灯的光线勾出隐约的轮廓，能大致判断出对方是一辆IV号G型。既然不是霾，司令也就安心了许多。
应该是友军——如果想害他们的话，3.2米身管长的火炮完全没必要拐弯抹角。
IV号灵动地回转了炮塔和车身，似乎完全不担忧自己会被偷袭。一刹那间，司令隐约看见里炮塔侧面涂着一个“寺”字。
“她好像没使用标准的通讯频段，我无法和她建立无线电链接。”
“安啦，看起来没有恶意，可能是哪个独立司令部的吧。”话虽这么说，司令的眼睛却从未离开潜望镜。
“司…司令…”M2忽然弱弱地在无线电里传来声音。
“嗯？M2你还好吗？”
“安啦安啦M2酱先睡吧，波特2会保护你的哦。”用钢缆拖着她行进的BT-2安慰道，“司令在这里呢。”
“谢谢。”司令呼了一口气。
IV号和他的车队都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意识到已经来到了开阔地。
随即，IV号停车了，I号也跟着停车，但司令的心思已经不在IV号身上了。
他不顾I号劝阻探出身来，打量着这里。IV号的身后是围墙，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里面的操场、车库、工厂和宿舍楼。
只是它们全部一片漆黑，仿佛被切断了电源。
这里…这里竟然有一个司令部？一个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司令部？
IV号指挥塔的舱盖打开了，一个青年人从指挥塔里探出身来。司令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清他面庞的轮廓，以及一身古典立领深蓝色制服，领口的两侧闪着金色与蓝色。
“伏尔加格勒****，司令部编号20124，雨帆。”司令注视着青年人。
“独立司令部，海东青。下来坐坐吧。”
“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有个司令部啊。”
虽然所有的设施都停止了工作，但仍然不难看出司令部的宏伟。纷纷嚷嚷的大雪落在这里，显得过分的冷清。
办公室里的小桌点上蜡烛，便足以两人烧水相对着喝杯茶。海东青对他并不见外。
“这里就是我的司令部，在这里难得能遇上人啊，”海东青带着几分感慨。
“嗯。——你这里的工厂还可以开工维修吗？我的一个部下受了些伤——”
“很遗憾不能，这里已经停运好几年了。但我的少女们或许能让她感觉好点。”海东青抿茶，“你抽烟吗？”
“不抽，谢谢。”
海东青点点头，自己点了一根烟，忽然问道： “你对这个世界里的‘装甲少女’怎么看？”
“我？……”
“那我这么问，你怎么看你指挥部里的姑娘？女孩子？下属？士兵？还是…”
“仆人？奴隶？工具？机器？”海东青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他好像非常不希望雨帆回答他最后几个选项。
“你这问题我很熟悉。是作者以致敬的名义偷懒从你的同人里copy过来的吧。”
“是的。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抱歉，我暂时还不知道答案，但我真的很爱她们。这个问题我很熟悉，因为我也问过我自己无数次。”
雨帆顿了顿。
“或许她们就是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答不上来。不过，我知道要怎么做；我会保护好她们的。”
“这样啊，”海东青沉默了片刻，“几年前我也面对过这个问题。”
“…很奇怪。为什么你的司令部会停运？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和你的司令部的存在？”
“来，坐下，喝杯茶，你就明白了。”海东青倒茶，“那些年我常喝酒。现在不了。”
另一边。
当司令在办公室里聊天时，四号也带着雨帆的少女们来到了这里的车库和宿舍。
少女们即刻就被震惊了。
怎么可能。
一排排的战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身上的弹痕闪烁着往日的荣耀。但当少女们的目光转向深处时，她们彻底被震惊了。
这是什么，怎么可能。
“这是…墙壁？…不…是战车！”
巨大的钢铁之躯伏在车库的最深处，长身管的火炮证明着她的身份。苍劲的棱角和体型显现着她作为重甲巨炮的终极代表。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
鼠式超重型坦克。
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武器在整个伏尔加格勒战区都不一定能找到！谁能想到如今就有一台停放在这里！
——在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司令部！
“鼠姐很喜欢轻坦的哦，”四号眨眨眼，“我的名字叫寺，欢迎来我们这里做客。”
“嗨——M2受伤了，”从震惊恢复过来的小飞象指指M2，“可以修理吗？”
“请到这边来。虽然工厂已经不能用了，但我们的聪明才智足以在这片废墟中让我们生存下来呢～”
“诶？是新的小朋友吗，欢迎欢迎～”
“好亮…”
适应了这个司令部里的黑暗，忽然来到有灯的地方，BT-2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
眼前看到的场景让她有些惊讶，蒸汽徐然上升，在天花板结成水珠；少女们三三两两地在澡池中玩水或闭目养神，也有的在水上浮了一个竹盘摆上茶和甜点。
对于这个点往往已经熄灯，并且从未见过这种大澡堂的她们无疑是开了眼界。
“这几位是一个附近司令的车队，被大雪阻了路才来到这里。”IV号拉着I号的手，“欢迎来到我们的澡堂哦～”
“诶诶、澡堂？”小飞象一把冲上去，“这个点还可以泡澡的吗？有没有吊床？”
“啊，这里啊，”这时，旁边一个坐在水池边的粉发少女说话了，“已经很多年没有战斗任务了，所以就算玩通宵也没问题。几位来一起嘛？”
“啊…是I号？”SU-76凑上前，开口的少女正是另一辆I号，只是相比身旁相处日久的I号，看着有更成熟的身材和些许中国东北的口音。
I号脸忽地红了，不太自然地朝自己平平的胸脯望了一眼，然后又装作不在意地偷瞄那辆I号的胸脯。
“啊，既然来了来一起放松放松吧，”IV号拍拍I号的肩膀，“对了，肚子饿了吗？有吃的哦——”
“那个，”BT-2小声地凑上去，“这里可以修发动机吗？还有，我们需要补给…”
“修理么…这里的器材和资源是绝对足够的，没有工厂可以手动修。”IV号敲着脑袋思考片刻，似乎很久没考虑过修理的问题了。
I号松了口气，虽然M2的伤势不重，但如果能恢复动力，总归能在明天回司令部的路上多一分战力。
“那就拜托了…”M2软软地趴在BT-2肩上。IV号点点头，喊了另外几位装甲少女来帮忙，带M2去楼下的车间了。
给M2从库存里找了台状态还不错的引擎换上，修好油箱顺便把弹孔临时贴上一块附加RHA遮住，修理就算完成了。当然，由于工厂没有了电力，所以这些都是少女们手动完成的。
“话说，”BT-2洗把脸，一边抹掉脸上的机油一边问：“澡堂的电力哪来的？”
“澡堂？我们自己整了套电力系统，运转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虎式扳着手指估算澡堂还能嗨多久，“大概…？当初接收了不少盟友的物资，都屯在仓库里，三年…五年…都是没有问题的！”
虽然对于文化背景大不相同的少女们来讲，东北的大澡堂子无疑是对世界观的一种冲击，但奈何盛情难却…
以及泡澡看起来确实很舒服的样子…
所以最后还是没能拒绝IV号的邀请。
确实很舒服！！
“明明咱们司令部也有个IV号，感觉就算是同一车种之间也差别蛮大的啊。”SU-76看着正在跟小飞象玩战棋推演的IV号，小声跟旁边的追猎者说。
“唔嗯…好舒服…”
“我没看错吧？追猎竟然会有陶醉的表情…”76歪歪头，“笑一个给我看看嘛？”
“…不要。”
“嗨！TD小姐！”池子的那边传来声音，76探头，想透过一片水蒸气看清是谁。
顺着水面划过来一个水上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谢啦～”76挥挥手，“追猎，要不然等回到司令部，我们也弄一个吧。”
“…会被司令讨厌的吧。”
“哎呀哎呀，怎么可能，让他一起来泡他肯定也会喜欢的。”
“醒醒…”
另一边，三名轻坦正都被一个大姐姐捏来捏去。
“好可爱的轻坦啊，”鼠式教I号怎么把头发盘起来不沾湿，“有人欺负你吗？”
“司令欺负人，”M2一把扑进鼠式怀里，“司令整天打血条世界，每次都是I号处理文案到夜里。”
“好，简直不可原谅。”鼠式宠溺地看着I号，“一会儿我去跟你的司令谈谈。”
“嗨。”去过东北的BT-2见识过这样的澡堂，所以适应得快很多，“鼠姐姐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要在这里待着呢？如果有鼠姐这样的战力，我们能轻松很多呢。”
鼠式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
“我们的司令…当年他也有很多战友的，也是像你们的司令一样。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
“总部的瓦解让这一切都消失了。”
“从那之后，新的总部，我们是不承认的。”海东青将最后的茶喝完，“后来啊…时光就这么流过。
“我们这样一群对现实不满，年轻气盛的存在聚集在了一起。试图改变这个世界。
“我们是那样自信，仿佛世间万物都无可撼动我们的信念。
“但时间，终究改变了一切。
“我们阻止不了总司令部的解散法令，阻止不了一个个姑娘离我们而去，连我们自己内部的裂痕与分歧都再也无法弥补。
“一个又一个人离开了，直到我的挚友，引领我走上反抗之路的领袖，也离开了。最终，这里只剩下了人去楼空的残垣断壁。
“独留我一人在这。
海东青举着空空的茶杯，“我不后悔认识装甲少女们，她们将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伴随我接下来的时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