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睡的黑暗中浮现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逐渐形成一道道火舌映入眼瞳。
嘈杂纷乱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脑海。
刺耳的尖叫让这个刚苏醒的男人抽搐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片腥臭的泥水中,黑夜中的熊熊烈火迸发出阵阵燃星,将燃烧的尖顶巨屋倒映在了泥塘里,周围全是奔跑的身影。
“呼,咳咳……咳…”
男人缓缓抬头,喘息着,脑袋里嗡嗡作响,呛人的烟雾吸入鼻腔,混合着一股说不上的味道刺激着他的肺。
他想要翻身坐起,但胸腹的肌肉立时传来一阵刺痛,无力感又使他跌回泥水中。
“啪”
溅起的液体飞到了脸上,他那迟钝的嗅觉分辨出了其中的血腥味。
【我在哪?】
男子茫然的看向四周。
他想要向人询问,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如同锈死的阀门一般,只能发出些许声音。
这是一处被巨树雪林环绕的营地,男子身后是形式各异的帐篷,身前则是正在燃烧的巨大木质建筑,烈焰时不时“呼哗”剥下大片未燃尽的木料,阵阵雪花夹杂着火焰的燃星和灰烬缓缓落下,一根粗壮的原木带着些许火星倒在男子左侧的泥潭中,一些衣衫不整的人从帐篷中跑出,踏过泥水,奔向右边的雪地,晃动的火把隐约显照出几辆停在那里的篷车。
男子用右臂勉力撑起上半身挪靠在原木上。
“踏踏踏”
随着奔跑声,几道人影从左侧树林奔出,他们边跑边向后张望着,嘴里惊恐地叫喊着男子听不懂的词句,当这几人经过他身边时,他举起了手想要引起这群人的注意。
其中一人看见了这位倒地的男子,他犹豫了一下,便疾步跨到男子身边,想要伸手拉起他——
“呃啊——!!”
一声惨叫打断了援手,骇人的撕咬声从远处传来,男子从原木后伸出头,借着燃烧的火光,看见跑在最后的倒霉鬼被一道黑影拉入了树林,他回过头,刚刚那位好心人正加速奔向最后的篷车。
“呼——”
男子长呼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努力的对抗着这种不适,转头寻找其他可以帮忙的人。
忽而,密集的树枝断裂声从巨屋后的树林中传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从男子心中浮起,还没等他拉住经过身边的其他逃命者,一个巨大的黑影便从高耸的树冠中飞出,冲破燃烧的巨屋尖顶,直扑而下——
“轰—咔—!”
火星、泥水、焦木和人的残骸全被这股冲击带起,夹着雪雾向四周溅落,巨兽的嚎叫声从雾中传来,伴随着呼呼风声和骨肉撕裂声,血腥味瞬间在这片焦泥地上弥散开。
“啪挞”一截裹着厚布的小腿掉落在男子面前,躲在原木背后的男子侥幸没被焦木碎片波及,但阵阵眩晕感却几乎将他吞没,他抱着头趴在泥里,想要让脑袋里的嗡鸣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个浑身血污的女人坐在地上,脸部扎满了木片,撕心裂肺的惨叫着,然而树林中的骚动还未停止,随着几声呼应似的嚎叫,数个黑影从左侧树林、巨屋后奔出,女人很快被另一只从林中冲出的野兽拍碎了脑袋——那是一只浑身漆黑长毛,嘴部突出、前肢粗壮的似狼似熊的怪物,数条长满脓包的怪异尾巴在它身后不停地舞动。
那怪物用它如人类般的手爪按压住女子的尸体,张开分成四瓣的吻部,露出一圈圈随颚舒展的环形齿刃,然后猛地咬住尸体的上半身,仰头将其撕扯开,一边咀嚼一边环视四周,在它颈部长绒的抖动中,男子看清了它的眼睛——四个水滴状眼眶内镶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汹涌的火光没有一丝映射其中,里面只有冰冷和残忍。
漆黑的野兽们敏捷而高效的猎杀着未赶上车的人们,它们用利爪、刃齿甚至是尾巴快速的收割着人们的生命,惨叫声此起彼伏,而那只从天而降的野兽似乎嗅到了原木背后的男人,它踱步向那截朽木靠近。
“咻咻咻—噗—”
忽而一阵短促的掠空声传来,数支短矢嵌入了野兽的眼眶中,它长嚎着直立起身,随即中箭处便“轰”的一声爆炸开来,无头兽尸砰然倒地,铁蹄和车轮声响起,两匹小象一般的驮兽拉着最后一辆篷车,在四位骑士的护卫下从雪地开了过来,骑士们用一种颇具机械感的金属弩具向怪物们连射数轮弩矢,使它们无法靠近篷车。
车驾稳稳停靠在木屋前,从车上跳下七个身着铠甲配备剑盾的士兵,其中一位领头者带人冲入了燃烧的木屋,剩下几人则借着火光飞快的将倒在地上的伤者往篷车上抬。
而此时,一些散落在周围被怪物撕咬过的尸体开始抽搐蠕动,如同又活过来一般。
骑士们一边向着灵活腾跃的野兽们射击,一边大声高呼,男子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语言,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急迫,只见一具具残缺的尸体从地上缓缓爬起,向着篷车挪动过来。
一个士兵最后发现了男子,他将这位陌生人架起来拖上了篷车,而后从背上取下盾牌,和其他人背靠木屋结成了一个弧阵,将篷车围在身后,两只不知名的驼兽被蒙上了眼罩乖巧的待在原地,野兽们在四周的树木、帐篷后逡巡待动,凝视着这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附近的活尸开始加速,挤在一起扑向阵前的士兵。
“砰!”
在撞上盾牌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活尸们弹开,士兵们顺势举剑劈斩,将几只活尸砍倒在地,两只野兽趁机从巨屋后绕出妄图偷袭,随即便被骑士精准的射击炸掉了头颅,剩余的野兽们见此便不再贸然出击。
战斗片刻,领头的士兵从火场中钻了出来——只有他一人;骑士们射出最后几轮弩矢,一连串的爆炸将活尸和野兽们逼退,幸存的士兵跳上篷车,招呼车夫起驾向着帐篷区飞驰而去,骑士们跟在车后向两边的帐篷抛掷着火把,燃起的火龙拖住了野兽的和活尸的步伐,一行人在凶兽的嘶吼声中驶离了营区。
*******
离开营地后的篷车并未减速,两只驼兽在车夫熟练地操控下不停地向树林深处前进,男子斜靠在篷车尾部的围挡上,平复着刚的才一幕幕所带来的冲击。
篷车内部温暖干燥且空间大的出奇,人们甚至可以弯腰行走,他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坐满大概能挤二三十人,但除开士兵和原本就搭上车的幸运儿,被拖上来的伤者加上男子还不到十人,且大多重伤,就这么一会,剩下的都变成了外面的活尸……
脑袋里的异响在上车后好了许多,男子已经能够从这一阵怪异危险的遭遇中缓过神来,想些其它问题,他转过头用嘶哑的声线向一旁的断臂老者询问道:“老伙计……这是哪儿?刚才那是发生了什么?”
老者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的盯着车顶,好像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男子于是尝试着和其他人沟通,但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车厢里的人们哀嚎、祈祷、窃窃私语,那些词句他也一个字都听不懂,这不是他以前所知的地方——男子丧气的想道。
两位身着白袍的女士起身查看着车上的伤者,其中一位看男子不停地张嘴,便给男子喂了些药水,让他的喉咙好受了许多,身上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向女士点头致谢,那位女士边给伤员们喂水,一边面带忧虑的看向车尾的护板外,没有在意男子的动作。
一个重伤员躺在车厢前部的平板上,不停地惨嚎翻滚着,周围几个士兵将他摁住以便白袍女士为他清理伤口,有人将两位已死的重伤者扔出了车外;那位从火场里回来的士兵低着头,神情懊恼;篷车不时地晃动,男子疲惫的看着这一切,一股睡意涌上,他真想就此睡去……
“噼啪哗啦——”
突然一阵熟悉的断裂声从树林中传来,人们齐齐看向车外,士兵们手持剑盾迅速挪到车厢两侧,尾随的骑士将火把挂在车厢外的挂杯上,腾出手来为弩矢上弦,一些人惊恐地蜷缩起身体,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但显然车驾的疾驰声和火光无法被掩盖,呼呼风声响起,随着一声惨叫和牲畜的嘶鸣,大片的鲜血喷溅到车棚顶部——车夫被袭击了,火把那微弱的光芒无法照亮树冠上飞扑而下的野兽,没有了那场大火的照明,骑士们的反应明显变慢了许多。
失去了控制的驮兽将这辆巨车拉的东倒西歪,两旁的骑士纷纷躲避,趁这个空档,又一个黑影从树林中窜出扑向了篷车,一名距离较近的骑士举弩射击,不料那野兽一扭腰避开了弩矢,同时用两根尾巴刺穿了骑士的胸口,将他带下了坐骑,防御火力顿时少了四分之一。
车内的众人东倒西歪,士兵的领头者扶着车板高声叫喊着,貌似在下达命令,一名士兵弯腰跨上车头去拉缰绳,其余的士兵用剑刺入车板稳定身形,此时在车厢里惨叫的那位重伤者突然从木板上坐起,危机的形势没有让车厢内的人们第一时间察觉到此人的怪异,而这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啊——”
惨叫声从人群中传来,男子蓦然回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重伤员正撕咬在另一人的脖颈处,附近的士兵立刻拔剑将咬人者的头颅斩下,车体在新掌驾的控制下逐渐恢复平稳,但车外的形式已是不容乐观。
野兽们借着树林和夜色的掩护不断向骑士们发起冲击,它们彼此相互配合,一个吸引目标另一个则尝试偷袭,一击得手则立刻脱离,“呯呯砰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炸的驶过的路面雪花翻飞。
一位骑士的背部被兽爪抓出了四道鲜血淋漓的深痕,这一击使他无法再正常转身,当又一次袭击从背后迫近,他只能丢弃手中的机弩伸手向腰部,在他被野兽串在尾巴上起带下坐骑拖入林中之前,他用力握紧了腰部箭袋中剩余的弩矢,一声爆炸的巨响从林中传出,这位骑士和野兽同归于尽了,车外只剩下了两名骑士仍在坚守。
车内那名咬人者虽然被斩首了,可他的头颅仍然挂在受害者的颈部,一名白袍女士跪在他身前想要给他止血,但却无济于事,就在大家都关注着车厢前部的时候,男子身边的那名断臂老者突然扑向了一旁半跪的士兵,那名士兵虽反应迅速未被扑倒,但手臂却被死死咬住,人们尖叫出声,正在救人的女士被声响吸引,回头看去,不料身前的受害者也猛然起身,用熟悉的姿势咬住了女士的脖颈,车厢内顿时又乱作一团;士兵们被惊恐躲避的人群所阻挡,未能及时将新的袭击者斩杀,使得受害者在短时间内增加到了数名。
两个大杀四方的袭击者嘶吼着扑倒一个又一个受害人,被咬的人立时便面色惨白的倒地昏迷,当士兵们好不容易用盾牌分开人群,挥剑劈向这两个“疯狗”时,之前被咬的倒地者开始纷纷爬起身——正如之前在营地中的那些活尸一样。
*******
在车尾被老者咬伤的士兵正倒在地板上抽搐,男子看看了车内,又看了看车外,在火把的照耀下,此时篷车已经快要驶出了树林的范围,道路两边高大的树木逐渐被冰雪所取代,车厢的尾部因为刚才的袭击空出了一片空间,除了男子就只剩下两名躺倒的被咬者,他犹豫了一下,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轻轻挪向昏倒的士兵,然而就在此时,男子身旁的另一名被咬者猛地睁开眼睛扑向了他。
【我就知道!】
男子一边翻滚躲开,一边懑懑地在心底抱怨,他顺势捡起士兵的剑挥臂斩出,“噗”的一声砍进了来袭者的脖子——尴尬的是只砍进去了一半,男子虚弱的手臂无法完全斩下他的头颅;于是他半躺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握住剑柄,抬脚飞踹活尸的胸口,借这一踹之力男子将剑拔出,活尸化的袭击者滚落到了车厢的另一侧,脑袋耷拉着,仅剩一半的皮肉连接着身体——正是之前抛弃男子跑向篷车的那个逃命者。
【天不遂人愿啊,伙计】
男子心想,顺手将剑插入了倒地的士兵颈部。
还未等他松口气,便从篷车的顶部传来。
“砰!”
像是什么重物坠顶的声音,一名正在和活尸搏斗的士兵闻声立刻举起了盾牌,只见六根长满脓包的尾巴如同触手一般穿破蓬顶刺向人群,“duang”一声,及时举盾的士兵荡开了刺向胸口的尾尖,其他受袭者则没那么好运,三名士兵被尾巴刺穿胸口后,从顶部被带离了车厢。
剩余的士兵持盾背靠在了一起,低矮的车厢使他们无法全力施展,只能用盾牌一次次推开变成活尸的乘客们,车的顶蓬因为巨大的破洞而摇摇欲坠,阵阵雪花从破口吹入,掌驾的士兵已不见踪影,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篷车又开始摇摇晃晃的摆动起来,此时谁都知道,这辆车是到不了目的地了,士兵们要做最后殊死一搏。
趁着活尸们被士兵吸引的关头,男子握着剑起身,看准时机从车尾跳下了车。
身体随惯性在雪地中翻滚了数圈,男子被摔的七晕八素,一只流矢擦过他的身体射入雪地,随后炸开的雪花扬了他一身,缓过神来的他不敢爬身起来,只能快速滚到路旁的积雪深厚处,小心的观察着道路前后,篷车和弩矢的爆炸声渐行渐远,两只野兽从男子身边的雪地疾驰而过,不知是来不及理会还是根本没有发现他,那两只野兽都没有停留,奔向了篷车的方向。
离开车厢后雪夜的寒风立刻展示了它的威力,趴在积雪中的男子被冻得发抖,好在寒冷造成的麻木使身体的疼痛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现在他只要保证自己不睡过去就行了。
又等了片刻,周围再无其他动静,他才小心的爬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了火把的照明,他只能借助风雪的回声勉强辨认出这应该是一片开阔的雪地,四周早已不见树木的影子,道路将雪面劈成了两半,一头是噩梦般的森林营地,另一头则是可能有野兽守候的未知目的地,而男子站在道路中间,身上除了一把带血的剑再无他物——看起来他的选择并不多。
叹了口气,男子裹紧了身上破烂的制服,柱着剑一瘸一拐的向着篷车驶去的方向前进。
【但愿它们吃饱后能自己离开……最好再留下些不吃的破衣服给我...】
他心存侥幸的想着。
【这tm到底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