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守镜禾没有急着去灰原重人提到的后山「断之涯」,他耐心地等待了大约两个星期,直到又一个满月之日。
根据现有的情报,这种灵石只有在已经吸收了月光的情况下,才会释放出月光,其本身并不会发光。灵石起到的功能更像是对月光也就是月灵力的转运和储存。
这也正是为什么宫守镜禾选择在满月的夜晚前去寻找。要想高效地辨认出这种具有奇特属性的石头,夜晚和充足的月光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当然,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宫守镜禾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白天的时候他也来过几次,把要走的路线都走了数遍,并且每隔一段距离就做下了一个标记,对于这里的道路,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匆匆解决完晚饭,披上外套,从房间抽屉中拿出在店员异样的眼光中,花费了不少零用钱买下的手电筒。
宫守镜禾感觉着手中之物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是少年的他的手掌,未能以一只手覆盖握住。手电筒经过了他的要求进行改造,增加了续航时间,光线的扩散角度,以及外壳的防碰撞,重量和宽度也相比之前有所负担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检查开关、光亮等无碍后,宫守镜禾径直出了门。
暮色将至,凉去的风席卷着海面,穿行在街道马路上,距离夕阳落下还有一段时间,但两旁的灯火已然闪烁,宫守镜禾边走着,目光却时不时朝着灰原病院的方向看去,隔着厚重的街道,墙壁,少年的眼眸中像是倒映着什么。
今天天色依旧晴明,但任然挡不住如水的月色降落于地。月光照映,于灯火微光之中扩散开来,晕染出一片银白,披洒在整座小岛上,一袭黑衣的宫守镜禾穿行在山林之中,像是一只低空飞行的轻巧的乌鸦。
夜晚的山林很安静,早前的热闹似乎只属于光亮的白天。那些喧闹的鸟鸣,颤动的蝉声仿佛不曾存在过,所有的嘈杂之音都在昼夜交替的瞬间被埋葬在了世界的另外一侧,就连在空荡天地之间起舞的黑色夜风也是寂静无声的。山林里的时间似乎是停滞的,一切事物都保持着一副诞生之初的原始姿态,在逐渐归于安详的死寂之中,沉沉睡去。
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枯枝落叶腐败后的苦涩味,又像是动物尸体暴露在外发出的血腥味。宫守镜禾并不知道这种古怪的气味来源于何处,他白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像是凭空出现的一种警告,告诉在夜幕下来此的人们,一个世界的离去和另一个世界的来临。
路上过往的高大树木上密布的枝干交错在一起,如一具具畸形扭曲的肢体被悬于空中,相互交织缠绕。以深色天幕作为背景,构成了一幅诡谲奇异的图画。
恐惧。其实这种情绪早在宫守镜禾进山之前就已经产生了,只是轻微到不会被注意,随着山路的延伸和深入,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也在一点一点的叠加。但是这种恐惧所带来的,并不是惶惑与不安,反而是心神的极度宁静,这种宁静甚至带来了一种根源于灵魂上的,趋于死亡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既有对前方黑暗未知的心悸恐惧,又有处于自然之地所产生的心灵上的极度安宁。这看似矛盾的两者都是由这片未被人类涉足的蛮荒原野带来的。宫守镜禾的理智仿佛在寒夜中前行,摇曳着即将熄灭的烛火,但是即使是经过了上万年的进化,人类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本能却依然还在迎合着它。
一丝光线穿透高处密布的树叶,落在了前方的道路上,枯枝烂叶夹杂着黑色的不知名粘液,宫守镜禾屏住呼吸继续迈着步伐前行着,身体虽然幼小,但“啪嗒……”“咔嚓……”的枯枝断裂的声音响彻不绝,宫守镜禾慢慢放缓脚步,像是为了防止吵醒了什么别的东西。时间未到,名为剧情的线路也还未踏上轨道,但蝴蝶已经煽动了翅膀,微小的气流不知何时会将眼前熟悉的风景变一副模样。
哪怕做足了准备,可额头与脸颊渗出的汗水,无时不提醒着他,年龄所限制的,这幅身体的上限。汗液浸湿了手掌,连带着口袋中的手电筒也变得黏糊。
路边的树上,停留着许多乌鸦,它们通体乌黑,嵌入于黑夜这块巨大的幕布之中,不使用手电光,宫守镜禾只能勉强分辨其轮廓。他抬头看着它们,在记忆中曾作为不详的象征的丧星,此刻却宛若黑夜的宠儿一般自由。
在这一刻,他与乌鸦,黑暗与森林,月光与岛,竟以一种奇怪却和睦的方式交融在了一起,共同化作了名为胧月岛的实体。
这些乌鸦,似乎并不怕生,伴随着宫守镜禾的闯入,它们不仅没有散开,甚至三两只的飞近,宫守镜禾得以看清到它们的外貌,一身如墨、如碳,就连脚也是乌黑的,体态虽小却以优美的姿态飞行着,喙长而尖锐,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着漆黑的他。
夜晚看到乌鸦,或者听到乌鸦的叫声,在宫守镜禾的记忆中,本应是不详的征兆,但此时此刻,他更愿相信,他们是黑夜中的精灵,是传说中穿行在隐世与现世之间的超度亡魂的使者。
“哑……”
大概是看腻了,又或者寻到了其他新奇的东西,随着第一只乌鸦的飞离,成片成片的漆黑之影,掠过宫守镜禾的头顶。它们盘旋在山林之上,像天空中摊开的墨水,一点一点地蚕食黑色幕布上的金色之圆,最后将月亮彻底覆盖,绘画出了一个真实的黑暗世界。这个世界或许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那些迷途往生的魂魄。
继续向上行进了一会,宫守镜禾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断之涯」。
也多亏了前面几个白昼在路上做下的记号,否则迷失在夜晚黑暗寂静的山林中简直是太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从这里能俯瞰到山下的村落,村落里的大部分地方都还亮着灯光。胧月岛上的几座标志性建筑物,宫守镜禾能很一眼认得出来。灰原医院,胧月馆,月蚀堂,还有远处的月读崎灯塔。
灯塔直耸而上,塔顶摇曳闪烁着明亮的黄光,似乎建造之初的目的就是想直达天际,触碰月亮。但是天与地的距离还是太过遥远,从宫守镜禾所处的位置看来,两者之间依然如同隔着一道鸿沟一般,无法跨越。
但是,那里依旧是整座胧月岛上离月亮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