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的约定……”
“对不起……”
一丝触感倏地点亮了漆黑一片的意识之海,并且随后沿着“海潮”一路传到了四肢。我花了数秒才想通这是名为寒冷感的基本知觉。
随之而来的是视觉的唤醒,一大片朦胧的焕白在视野内凝聚成了近乎完美无缺的圆盘。啊,那个是……月亮对么?
接下来,耳边簌簌的风声逐渐被某种抽抽拉拉的难听噪音盖过,是什么动物吗?细辨半晌,原来是自己呼吸声。我从没这么嫌弃过自己,大概……
感官的复苏如同自深海中隆起形成的一片高地,我的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名为记忆的深渊,任凭我怎样呼唤,那里都不曾泛起一丝光芒,是因为埋藏的太深,还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我干渴的灵魂所寻求的“淡水”呢?
我是谁?我在哪?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就在我为这几个人类的终极哲学问题所苦恼的时候,一道光自先前的深渊射来。
复仇。
什么?无视了疲软的腰背,我像是一个想睡懒觉,一看钟表却得知自己已经迟到良久的学生一般瞬间坐了起来。而后又发觉右手有什么不自然的触感,将视线移过去,一根黑色的背带缠绕在我手上,其两端连着一个颇沉的黑色箱子。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它,那声音又一次,如同瞬光般通透过脑中。
你要去复仇。
那是一个无法分辨年龄乃至性别的声音,我甚至一度怀疑它是不是我自己精神分裂的产物。
“向谁?缘何?”
没有回应,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沉寂了下去。
“唉,失忆啊。真是老土又方便的设定。”不知怎地,我好像完全没有慌张,而是自言自语起了不知所谓的话。举目四望,除了近处有一形似房屋残骸的深沉黑影与环绕其周的古树之外,别无他物,但至少可以得出这是在某座山里的结论。难道我之前是一位隐士高人,因为被人袭击而受伤失忆,却得以全灭来袭者进而侥幸存活?如果是那样的话,复仇或许就有了对象。
勉强站起,松开箱子,拖着步子走向黑影。每走一步,靴子踏在草上的杂音混合着附近的虫鸣都搅得我愈发心绪如麻。自然,如同是为了嘲讽我的现状,黑影中的房屋已经只剩下了地基和两堵破墙,摇摇欲坠地在风中哀鸣着。
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么,线索只剩下了……我重新踱回醒来的地方,扶起仍然躺在地上的箱子,将其立在地上,希望能从它身上寻找到线索。箱子的重量已经在地面的沙土上留下了浅坑。
那是一个以暗色金属制成的物品,形状表现为细而扁的长方体,约摸四尺长,和现在的我差不多高,乍一看很容易联想到棺材。表面很难看到接缝,四面浑然一体而棱角分明,配合哑光表面,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排斥感。但是相对的,一股亲切感却油然而生,是的,我认识这个箱子,而且,也知道要怎么使用它,有人……教过我。
“平棱有键,其数三五;欲携短兵,一五为步。”
我就着月光,摸到了箱子上端的凹槽,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最靠上的部分。“咔”,被按下的部分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钢琴的黑键般陷了下去,随后箱内传来了与之呼应的咔哒声。接着被按下的是倒数第三个键,靠近凹槽末端的那部分也在我的指下陷进箱内。随后箱子的顶端忽然打开并弹出了倒插的一柄匕首。
我反手拔出匕首,盯着它略有磨损的锋刃。沉吟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手指翻弄间,已是正手持握的姿势。于是我转身伸手,一记突刺袭向身后黑暗的小路,但它毕竟不是人,没法给我精妙迅捷的身手打分或是喝彩。再者,便是神锻寒锋,又要怎样才能刺破常世之暗呢?好在即便现在就有贼人发起攻击,我也有自信能全身而退。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记得体术与箱子的用法而忘却作为人的基本信息?以及,我到底该如何复仇?
无奈地笑笑,现在的我只能这么说服自己:“算了,既然连老子自己都记不起来,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当那声音是幻觉吧,反正也喜欢不起来。”啊,真是毫无紧张感和说服力的说法。那么,我该去哪里呢?如果我是被人袭击才至此,不管留在这里还是离开都要冒着再度遭袭的风险;可是同样,犹豫的时间越久,危险也就可能越高。到底该怎样才好?
而这次,回应我的是另一个声音,或者说,记忆的片段。
“不知道怎样才好的时候,前进就好了,兰修。”
只所以说是记忆片段,是因为比起之前那道声音的冷澈与暧昧,这次的声音很明显是女性的,而且我甚至能隐约想起她的脸,她的形体,还有她的温暖。这种感觉,是母亲么?所以我的名字是……
我是兰修。
迈步,前进,与箱子一同踏向小路尽头的无限黑暗,然眼角余光所瞥见之点点微光,从不曾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