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总会落幕,黑夜如约而至。白泥村的人们仍须堆起柴薪、点起火把,靠着摇曳的火光继续未竟的、紧迫的救拯。
符弦越过营区,止于泥土、砾石、枯茎、残木搅拌成的「废墟」前。难以相信此前曾是多少村民在黑夜寻着庇佑的家园。
任心理早有准备,见山果真崩于前,想到遭到灾难的人们,心里好不好受。符弦种种思绪顿上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当何能言,又当何能为。
茫茫然呆立在「坟」前,举步维艰。少女的身躯不为山风拂来的风而冷,却因自内心波澜起伏的感情僵住,失去使唤四肢的权利。
不需要血肉横飞,土堆的寂静无声足以唤起符弦对「死亡」的畏惧。似是提醒着她生命无以弥足的宝贵,也唤起——前世不能释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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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身成仁呐!多么大的觉悟。
生命的控诉在众生喧哗是多么的刺耳。
麻木者麻木的吊唁,谁晓得公式化的哭脸后有几分的怜悯?
「朝露跃身于泥洼里的死水。」若不是大地的压迫,倒能添几分从容。
但「他」忘不掉那抹清高,注定为众遗忘的身影。在那潭分不清谁与谁的死水,默默在内心顺应了感召--担起无能为力的责任。
不敢大声疾呼,这只会招来灾厄;缺乏勇气所及的,只有不忘记。于是永无止远的无力感缠绕着心灵,滋生出忿恨,后悔自己当初感性的泛滥,招来系于颈项不能自解的沉重。
「他」以为自己忘了,可以忘了。但眼前生命「无意义」的流逝,使她感到莫大恐惧--恐惧遗忘。
想到埋葬的生命在无人知晓、谈论、记念下变得冰冷,犹如春雪在烈阳融化得无影无踪--不!春雪最少可以温润千色百彩。他们却要置于难以理解的虚无里,不复存在。这不足以叫人恐惧吗?
「惟有遗忘,才能杀死那高贵的愤怒!」
正因为这份恐惧,符弦害怕得浑身发抖,她清楚自己不过是害怕想起来罢了,此无异于把心中的「存在」亲手掐死。
所以也感到悲伤——悲伤眼前生灵的命运,悲伤抛弃曾经信仰而感到的解脱。
符弦是矛盾而自知。当她竟因心底相似的悸动就把两件几乎没有同质性的事合著乱思索,也说明她灵魂上的偏执是无可救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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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弦自顾神伤之际,玉肩隔着斗篷传来压力。随无意识小却半步,现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唤暂时将她自虚妄抽离。
「小姐没事吧?见你精神恍惚的,先坐在旁边适应适应?」
同工关心的眼神,符弦侧首有察。便马上摇头,拒左手于前,示意自己无碍,也在抗拒着生人的接近。
手脚有些发麻。理智凭借片刻的乌云盖住了滚动湖水、倒映心湖的月亮。自许回复冷静的符弦暗批自己的懦弱,严厉的谴责自己之自私与不尊重。
不过几息,转念去想象野法师此时此刻所能做的事,并右手从腰间抽短杖,左手放松悬胸前,准备将所想付诸实行。
「……」辅以左手手势作引导,符弦聚精会神沟通着元素,构想着法术的貌样。
短杖的顶端发着不断扩大的明亮的淡蓝色光芒,对比柴薪上暴躁的吐吞着舌的火焰,前者虽然冷冰冰,却是更加温驯,更引人接近。
光点终化为光球,它迄挂于杖尖,如在阳光透射下泛着迷幻色彩的膨胀的泡沬——突然破裂了。旋即化作丝丝阡幼泛光的细绵,垂落在凡尘的泥土上,朝那「山堆」不断延伸、分错、交织。直到把幽冥所有的角落与缝隙都触碰、填满。
「拯救之触」符弦是如此称呼此临场发挥的法术。凡水可以渗透流及,她的「触」也能及;若碰上活人,某种若蜻蜓点水的触感就会浮于心灵。
近则强、远则弱。符弦由此判断出众人大约的位置。
闭上眼,心里默数:一、二……七个。
睁眼,遂逐一在有幸存者的地方请求元素挖出「凹」的小坑,指示大伙优先由此行动。
当沾满泥巴的粗麻衣,连指甲缝都塞满沙石的中年村民抓住她斗篷边,激动的问:「真的……真的吗?」
符弦点头,便不愿再说甚么。
其实她不清楚。仅仅能向诸神祷祈一切如愿。
把注意力放回其中一处标记。将一层层夹杂着沙石的泥土拨开,而非以往「搬山移石」般粗犷与豪迈,生怕伤到其中的人。
如此,符弦把四人从土里拉出来,将信将疑的人们也把余下三人找了出来。
忍耐住内心的激昂,没有多余的交流,闪烁的目光投向彼此,异样的沉默在漫延。仍有力气的人们㩦着磨损的工具奔向他处,继续着未竟的自发的拯救。
心无旁骜做一件事是很奇妙的感觉。符弦双手在初秋的夜里孜孜不倦的舞动,似悠游花间的白斑黑燕尾蝶,越过无数的坑洞,终抵达了灾难降临之始。
有种外于心灵的声音在告诉她:又一个象征希望的光点。但,也是最后一个。
身体都成了习惯;
拨土啊!拨土!倾塌的房梁慢慢从泥土中显现。
搬开它!噢,藏着睡颜可爱灰头土面的小姑娘。
身旁的人马上把她拉出来,抱走。
符弦留意到小姑娘手中捂住的光芒,本想叫住同工,想了想还是作罢。
*
乍升的晨光驱逐了夜,刺痛了它的眼睛。
「呵呵……」揉了揉眼,她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山腰,能眺望到河溪、太阳、帐篷与月亮。这和自己的梦境是多么的相似?于日月凌空相交之境,越河溪而达山丘,携伞独伫长青古木下,秋风徐来,响叶嗦嗦……
血肉在翻腾,每分肌肉都在酸痛、哀呜,名作疲惫的恶魔正大快朵颐着自己衰弱的神经。
哪怕再轻微的刺激都叫她难受,甚至觉得此刻五脏六腑都被搅拌起来。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符弦跪了下来,接不自觉的摇摆使她在有些坡度的地上失衡,上半身也直直的仆下去。
上述在同行者眼中不过瞬间,当大家心急如焚的将刚刚给大地母亲亲切拥抱的符弦扶起来,她早就两眼一黑,晕厥过去了。
现实,梦境。两者慢慢的交叠。恍惚间,她成了撑着素色纸伞的树下人。她突然想起了甚么,径直走向几人都不能合抱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于缠绕了树干一圈的白色绳索上的其中一个铃铛。
「这样能够回应你吗?」
「那怕跨越时间、空间,且毫无关连--这样能够回应你吗?」
「我亲爱、陌生的朋友呐?」
「……」
「叮叮叮--」